朱嘉雯

《紅樓夢》的諸多人物形象，經常涉及有趣的性別論述議題。相較於賈寶玉、北靜王、秦鐘、柳湘蓮、蔣玉菡等男子的女性化傾向，王熙鳳與林黛玉自幼被當作男兒教養，前者擁有學名，後者專聘西席讀書寫詩。凡此，可使讀者見識到這部書裡的性別交錯，與曹雪芹特殊的兩性文化觀。

此外，史湘雲與芳官等人好著男裝，則是更意思的性別問題。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在大雪天裡，眾人服裝具是華麗鮮妍，一時史湘雲來了，她穿著賈母給她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裏子、裏外發燒的大褂子。頭上帶 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裏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

見到史湘雲如此帥氣的打扮，林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她一般的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個小騷韃子樣兒來。」湘雲自己也笑了，還讓大家欣賞她的 服飾：「你們瞧我裏頭打扮的。」一面說，一面脫了褂子，只見她裏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廂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褙小袖掩襟銀鼠短襖，以及短短的一件水 紅粧緞狐服褶子，腰裏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縧，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

史湘雲這副裝扮，越發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眾人都樂得笑道：「偏她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女兒妝更俏麗了些。」

　《紅樓夢》裡的人物除了姓名之外，也經常出現綽號，而且往往十分逗趣兒！亦頗能突顯人物鮮明的性格，例如：「呆霸王」薛蟠、「浪蕩子」賈璉、「醉金剛」倪二……等等。

　　在上述第四十九回故事裡，眾人踏雪尋梅，服飾也是各領風騷。個性直爽的史湘雲便穿著賈母賞給她的裡外兩面各有貂毛的大褂子，頭上還戴著挖雲造型的昭君套，再圍上一件豪華風領。乍看之下，叫人分不出是男是女，林黛玉遂以孫行者和小騷韃子，來打趣她。

　　關於「小騷韃子」一詞，柴桑《京師偶記》引葉子奇《草木子》說道：「元朝北人，女史必得高麗，家童必得黑廝，不如此謂之不成仕宦。今旗下貴家，必買臊韃子小口，以多為勝，竟相誇耀，男口至五十金，女口倍之。按所云黑廝，即昆侖奴之類，清初亦有蓄之者。」
由上述這段引文可知，當時旗人貴族家庭喜好收買小黑奴與蒙古族的僕婢。因此林黛玉口中的「小騷韃子」便是對史湘雲的調侃。面對這個特殊詞彙，各家版本均不 見詳註，不過我們在曹寅《楝亭書目》卷三中看到其豐富的藏書之中，亦有一套《草木子》，那麼曹雪芹也有可能是從他祖父的藏書中，找尋到了這個新鮮的詞彙， 並靈活運用在他的小說創作裡，不僅讓「小騷韃子」成了一位大家閨秀的臨時綽號，同時也活化了這個久已不被人使用的骨董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