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雯
孟玉樓嫁入西門府之後,除了新婚燕爾一小段甜蜜時光之外,她的婚後生活其實長期處在寂寥詩意的狀態。
有一回若不是身體很不舒服,病得重了!那西門慶也不會抱著歉意來看她。西門慶見玉樓摘去首飾,和衣兒歪在炕上,正彎著身子在嘔吐,口中猶呻吟不止,他慌忙問道:「妳覺得怎麼樣了?對我說,明日我請大夫來看妳。」
孟玉樓一聲不言語,還只是嘔吐。西門慶將她一把抱起來,與自己並坐著,只見她兩手一逕揉著胸口,便問道:「我的心肝,心裡怎麼樣?告訴我。」玉樓沒好氣地說道:「我心裡淒涼得慌!你問這些做甚麼?」西門慶說:「我不知道!啊,剛才月娘對我說,我才曉的。」
玉樓聽了,心裡愈加感傷:「你當然不曉得。我們都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愛的去罷!」西門慶於是摟過她的粉頸來,一邊親吻,一邊說道:「怎麼就奚落我起來 了!」回頭便叫蘭香:「快燉一杯苦豔茶兒來,與妳三娘吃。」蘭香回道:「有茶伺候著哩!」一面捧茶上來。西門慶就親手拿在她口兒邊餵她吃。
孟玉樓一把拿過茶杯,一面飲茶,一面逕自酸溜溜地說道:「今日日頭打西邊出來了!我不稀罕妳往我這屋裡來走一走兒。」西門慶解釋道:「妳不知道,我這兩日 七事八事,心裡不得個閑!」玉樓猶自顧的地說道:「你當然不得閑,自有那心愛的扯著你哩。把我們這過時的貨兒,都打到贅字號裡聽題去了!」
西門慶仍親吻著她的香腮,她便推他一把道:「吃得一身酒氣!還不與我過一邊去!我一整日已沒吃甚麼東西了,那有精神和你糾纏!」西門慶立刻說道:「你沒吃 飯嗎?叫丫頭拿飯來咱們吃,我也還沒吃飯哩。」玉樓道:「人家這裡淒疼得了不得!哪吃得下飯!要吃,你自已一個人吃去!」西門慶只好說道:「我也不吃了, 不敢吃了!咱兩個收拾睡了罷。明日一早,使小廝請任醫官來看妳。」孟玉樓道:「請甚麼任醫官、李醫官!教劉婆子來,服一點藥也就好了。」西門慶見玉樓有點 轉還心意了,便又更體貼地說道:「妳躺下來,我幫妳在胸口上揉一揉,管情就好了!妳不知道啊,我專門會按摩治病的。」
過後西門慶又忽然想起:「昨日劉學官送了十顆廣東牛黃蠟丸,那藥,和酒兒服下極好!」便立即差使蘭香:「問你大娘要去,在上房磁罐兒內盛著的。順便帶些酒來。吃了保管藥到病除。」玉樓瞪著西門慶道:「你會有甚麼好藥?!要酒,我這屋裡就有酒!」
孟玉樓的這場病,照顯出她婚後生活的孤獨寂寥。在短暫的歡愉之後,她所面對的處境便是長期的失寵。尤其是潘金蓮的出現,到李瓶兒生下官哥兒,西門慶自然是 一心都在新歡的身上。孟玉樓無緣見到自己的丈夫,在這大家庭裡的境遇,就像大灶間熱鍋爐旁的一瓶涼水!然而作者面對這瓶涼水,也有他匠心獨運的地方。我們 看日後孟玉樓在吳月娘與潘金蓮之間,扮演起調和者的角色,就能漸漸明白,蘭陵笑笑生塑造此一人物,自然有其獨到之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