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最后的注视

岩岛深处，铅封箱在黑暗里呼吸。准确说，是箱中之物在呼吸——那对琥珀色的眼球隔着金属与石料，仍在缓慢转动，如同海底礁石上死不瞑目的珍珠。

艾琳娜·陈站在监控屏幕前，记录笔悬在纸面三毫米处。

“心跳？”她问。

“基础代谢读数维持活体标准，博士。”助理调出波形图，“但这不是心跳，是‘估值波动’——每次全球经济指数变动，它的瞳孔收缩频率会改变。”

屏幕上，巨龙“她”的双眼隔着玄武岩砖凝视虚空。琥珀色的虹膜里沉淀着千年岁月，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头被背叛至骨髓的生物，对人类文明最后的“馈赠”。

“它恨我们，”助理低声说，“恨到把自己的眼睛变成诅咒。”

艾琳娜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但她知道，仇恨太简单了。这砖块里封存的是比恨更精密的东西——一套完整的价值重估体系，一头巨龙对“交换”这件事的终极理解，被死亡与痛苦扭曲成武器。

“今天是轮换日。”她收起记录板，“让三号小组准备隔离交接。提醒他们：别看砖，看箱子上的符文。”

箱子表面蚀刻着一行古龙语，翻译过来是：“价值不止于占有”。每个保管员入职时都要学习这句话的十七种解释，但艾琳娜知道，真正有用的不是符文内容，而是凝视符文这个动作本身——它强制视线偏移，避开那对眼睛的初始捕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轮班小组到了。艾琳娜注意到年轻研究员马丁的视线下意识朝铅箱方向飘去。

“马丁。”

“博士？”

“你上周的治疗记录显示，你仍在梦到‘代价数字’。”

马丁脸色一白：“只是偶尔……”

“偶尔就是砖块还在你脑子里种种子。”艾琳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看到女儿的笑容时，有没有计算过‘情感回报率’？”

沉默。然后马丁艰难地点头：“她扑过来抱我时……我脑子里跳出‘养育成本折现率’和‘未来赡养预期值’。”

第二阶段初期症状。扭曲合理化已开始。

“今天你负责外勤，”艾琳娜做出决定，“去生态园修剪玫瑰。记住：剪下每枝花时，不要算它吸收了多少二氧化碳，而是闻它的香味。不要评估，只是感受。”

“可是博士，砖块的教导是不是也有道理？如果所有资源都有限，效率最大化不就是……”

“就是巨龙最后相信的东西。”艾琳娜打断他，“而它现在只剩一对眼睛嵌在石头里。去闻玫瑰，马丁。”

II. 剥削链视觉

三号小组完成交接后三小时，警报响了。

不是收容失效警报——砖块仍在铅箱里——而是精神污染扩散警报。地下三层，物资储备区，三名仓库管理员同时陷入歇斯底里状态。

艾琳娜赶到时，现场已被隔离。透过观察窗，她看见：

老管理员霍斯跪在一箱压缩饼干前，双手发抖。他眼中看到的不再是食品包装，而是浮现在空中的虚影链：小麦田里喷洒农药的农民、磨坊里粉尘肺的工人、包装线上机械重复动作的女工。每条虚影头顶都跳动着红色数字——健康损耗值、寿命折损率、情绪压抑指数。

“四十七年，”霍斯喃喃自语，“我吃了四十七年……这些饼干里有多少人的肺？”

另一个年轻管理员更糟。他盯着自己的双手，视野里每根手指都延伸出透明的“剥削线”：左手连接着智能手机里的冲突矿产矿区，右手牵扯着制服化纤原料的石油钻井平台。他尖叫着想扯断这些线，指甲深深抠进皮肤。

“启动镇静协议，”艾琳娜命令，“准备记忆格式化处理。”

但她知道这只是应急。砖块的影响通过二级接触扩散了——有人把隔离区的尘埃带了出来，那些尘埃吸附了“凝视”的余波，像孢子一样飘散。

真正的污染源“她”仍在铅箱里安静地凝视。

回到主控室，艾琳娜调出砖块的监控记录。画面放大，那对琥珀色眼球正以几乎不可察的幅度转动，瞳孔如针尖，竖立锁定着某个方向。

“它在看什么？”助理问。

艾琳娜顺着视轴延长线，植入脑中的纳米超级电脑飞快计算：穿过七十七层墙壁、十七公里岩体、七代地表土壤……很快就有了答案，最终指向城市中心的帝国中央银行大楼。

“它在看钱，”她轻声说，“看人类把自己变成数字的艺术。”

III. 龙王岛的最后凝视

即将被销毁档案室里存着最后一份目击者笔录，来自“炮灰和谈使臣团”唯一的幸存者，一个当时还是书记员的老人。记录已泛黄，字迹颤抖：

“龙王岛陷落前三天，老龙王“她”还在宴请我们。它知道我们只是幌子，知道帝国倾全国之力的舰队已经在海平面外集结，但它依然遵守古老的待客之道。

宴会上，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每个人类。当时我们以为那是轻蔑，现在我才明白——它在‘估值’。

它看到大使身上礼服的金线，就看到了矿工在狭窄坑道里窒息；

它看到公主头上的珍珠，就看到了采珠人沉在海底的尸体；

它看到我记录的羊皮纸，就看到了被剥皮的羔羊和熬胶的作坊。

宴席最后，老龙王说了一句我们当时不懂的话：‘你们人类发明了价格，却忘了万物本来相连。’

第二天，总攻开始。魔法炮火撕裂龙族最后的结界时，老龙王没有逃。它飞到岛屿最高处，展开双翼，那双眼睛最后一次扫过战场——人类战舰、龙族尸骸、燃烧的森林。

然后它做了件奇怪的事：它用爪子抠下了自己的双眼。

活体摘取。龙血如熔金般喷涌，但它吟唱的咒语没有停。秘法‘秘藏凝视’将双眼固化，嵌入早已准备好的玄武岩砖。

砖块落进海里前，我们听见老龙王化为星辰碎片时最后的低语，通过魔法共振传进每个活物的脑海：

‘既然你们只看得见价格，就让你们永远看见。看见每一口呼吸的代价，每一寸土地的掠夺，每一次微笑背后的计算。直到你们也变成数字，变成自己贪婪公式里的一个变量。’

帝国财务大臣得到砖块后狂喜，以为得到了龙族财富定位器。他把砖块锁在金库正中央，周围堆满金币。

七天后，金库守卫开始互相残杀——因为他们突然‘看见’了每枚金币背后奴隶的哀嚎，而解决痛苦的方法，砖块低语告诉他们，是‘占有更多，多到你可以无视代价’。

砖块被转移了十七次，每次都在新地方引发同样的疯狂。最终，它被送到我们这里，‘异常物收容中心’。

但我知道，我们收容的不是砖块。

我们收容的是老龙王最后的凝视。

那双眼睛还在转动，说明它可能还活着——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继续‘估值’这个被它看透的世界。”

IV. 牺牲仪式

马丁从生态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枝剪下的玫瑰，脸上有泪痕。

“博士，”他把玫瑰递给艾琳娜，“我闻了。很香。然后我哭了，因为我脑子里没有跳出数字。”

“很好。”艾琳娜接过玫瑰，“现在你要做下一件事：把它送给食堂的玛丽亚阿姨，不要解释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砖块教导你计算一切交换的‘公平价值’，那么现在，去做一件没有明确回报的事。打断那个逻辑链。”

马丁犹豫着去了。艾琳娜转向监控屏，砖块的眼球转动速度似乎慢了一拍——还是她的错觉？

收容中心每周举行一次“牺牲仪式”，这是应对砖块影响的实验性疗法。自愿者带一件珍贵物品到大厅，讲述物品背后的故事，然后公开放弃它：或是销毁，或是赠予陌生人，但必须切断自己与物的占有关系。

今天的自愿者是莉娜，一个曾被砖块影响至第三阶段的研究员，现已恢复大半。她捧着一个陈旧的小熊玩偶走上台。

“这是我父亲在我五岁时买的，”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他当时打三份工，买这个玩偶花了他一周的饭钱。我长大后，每次看到它，砖块的影响让我计算：通货膨胀折算后的金额、父亲因营养不良缩短的寿命、玩偶生产线上的童工……”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但今天我要说的不是代价。是父亲把玩偶递给我时，他脸上的笑容。是我发烧时紧紧抱着它闻到的、他身上的味道。是无数个夜晚，这个不会说话的玩偶代替他陪着我。”

“砖块教我看万物背后的剥削链，但它故意遗漏了一环：爱可以不是剥削。关怀可以没有回报率。有些东西的价值，在于它无法被定价。”

她把玩偶放进捐赠箱，将被送往孤儿院。

监控室里，助理突然惊呼：“博士，看！”

屏幕上，砖块的眼球第一次出现了异常：琥珀色的虹膜表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波纹，如同石子投入古井。瞳孔的针尖状维持了数秒，然后……微微扩张了0.3毫米。

如同一次眨眼。

一次遥远的、跨越数百年的共鸣。

V. 裂隙彼端的龙影

深夜，艾琳娜独自留在分析室。她调出砖块诞生以来所有的异常事件记录，叠加经济史数据，发现一个规律：

每次全球性金融危机前夕，砖块的眼球转动速度会加快；

每次大规模战争爆发后，瞳孔收缩程度会加剧；

而过去三个月，眼球持续锁定帝国中央银行——那里正在推行一套新的“资源效率最大化算法”，准备将社会福利支出与公民“生产力贡献值”完全挂钩。

砖块在预警？还是在期待？

她打开加密档案，调阅龙族遗物研究部的绝密报告。最后一页是手写附注，来自部门主管：

“我们一直假设老龙王已死。但如果它还活着，它会做什么？

它不会复仇。龙族的骄傲不允许它们降低到人类的层面。

它会‘观察’。用那套被痛苦扭曲的‘秘藏凝视’体系，继续观察人类如何将一切——包括自己——标价、交易、耗尽。

砖块不是武器，是教学工具。一头垂死的老师，给一个无可救药的文明，上的最后一堂课。

课题是：当贪婪成为唯一的真理，文明还能不能看见真理之外的东西？

那双眼睛还在转动，也许是因为它想看到答案。

也许是因为，它在等我们中的一个，能给出不同的答案。”

艾琳娜关掉屏幕，走到观察窗前。铅箱在黑暗中沉默，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凝视着她。

不是仇恨，不是嘲讽。

是等待。

她想起今天的牺牲仪式，莉娜放弃玩偶时，砖块瞳孔那0.3毫米的扩张。那是什么？惊讶？困惑？还是……一丝几乎不可能的认可？

“你还在，对吗？”她对着黑暗低语，“在某个时空裂隙里，活着，看着。”

没有回答。只有监视器上规律跳动的估值波动曲线。

艾琳娜做了个决定。她回到办公桌，打开个人终端，开始向凯纳斯撰写申请报告：

“主题：关于与《贪婪之砖》进行直接对视实验的提案

理由：现有收容措施只能延缓污染扩散，无法根除影响源头。砖块眼球保持活性，表明其与宿主（推测为老龙王“她”）仍存在某种超越灵能的连接。建议在严格防护下，由一名经过‘关系价值重塑治疗’且稳定的研究员（我本人自愿担任），与砖块进行有限对视，试图理解其完整运作逻辑，并探寻是否可能存在‘逆向净化’路径……”

她停笔，抬头。

观察窗另一侧，铅箱静静矗立。箱体表面的符文在应急灯下泛着微黄金光：“价值不止于占有”。

也许真正的收容，不是隔离那块砖。

而是证明砖块教的那套公式，不是唯一的真理。

艾琳娜保存草稿，关闭终端。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监控屏。

琥珀色的眼球正对着摄像头的方向。

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一丝遥远的、金色的光——如同熔岩流动，如同龙息余温，如同某个尚未被完全定价的世界。

在裂隙的另一边。

等待“真正”被看见。

（第五块砖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