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沉眠的摇篮
山丘巨人族 (Hill Giants) 从未真正好战。
当帝国的铁蹄踏碎他们的山谷,他们只是默默后退,迁往更深的山脉。这些庞大的生灵,骨子里是一群永远在寻找母亲的孩子。
他们崇拜大地之母盖亚,渴望的并非领土,而是她温柔的抚摸——那双岩石之手轻拍他们隆起的背脊,哼唱古老的摇篮曲,让他们在星辰之下蜷缩成山峦的形状,安稳入眠。
帝国的炼金术士窥见了这份渴望。他们编织了一个完美的陷阱:不再是武力征服,而是一个“礼物”—— 一种能与大地之母同眠的永恒承诺。法术模拟了盖亚的呼吸、她心跳的震颤,甚至她哼唱的曲调。山丘巨人们毫不犹豫地拥抱了这个谎言,像孩童扑向母亲张开的双臂。
最后一个山丘巨人倒下时,他的脸上还带着幸福的微笑。炼金术士们从他分解的梦境中,提炼出最纯粹的“被拥抱的渴望”与“归宿的怠惰”,烧制成砖。砖块温润如母亲的胸膛,触碰它的人会瞬间感到安宁的重量。
Ⅱ. 凯纳斯之谜
帝国中枢的七座工坊里,七个凯纳斯日复一日地工作。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山丘巨人族“单一纯粹渴望”的反面——他们是复数的、可替换的、永远忙碌的零件。
而原体凯纳斯的形态,或许正是帝国对“母性”的终极扭曲与模仿。在被失火焚成废墟的前帝国大图书馆里曾有书历记载,他的躯干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膨大、木质化,形成类似子宫或摇篮的弧形结构。他的双臂能同时签署数百份文件,如同多乳房的哺育。但这“哺育”的对象,是无休止的战争需求与生产指标。他是没有温情的“母机”,孕育的只有效率与复制品。
Ⅲ. 替身之轮与污染的愤怒
当第三工坊的凯纳斯被兽人图腾污染时,那爆发出的绿色怒火并非单纯的狂暴。兽人的战争嚎叫中,意外唤醒了一种被压抑的、孩童般的委屈与愤怒——就像被夺走母亲的孩子终于尖叫。这愤怒太过纯粹,破坏了“平稳运行”的法则,因此必须被替换。
新的凯纳斯很快就位,面无表情继续“工作”。而被污染的凯纳斯最终被庞大的帝国情报网追踪逮捕,其愤怒个体被导入了帝国的战争引擎熔炉,成为一种高效的、却带着诡异哭腔的能源。
Ⅳ. 原体凯纳斯的倦怠与隐秘的渴望
在帝国最深处的一座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殿堂,原体凯纳斯(或许仍保留着最初的核心意识碎片)已经丧失感官。但他处理着帝国所有的数据流,包括那些从巨人梦境中提取的碎片。他反复“阅读”到:
盖亚的哼唱。
背脊被轻拍的触感记忆。
在沉重而安全的怀抱中,彻底放弃思考的甜蜜。
这些碎片开始侵蚀他。他的“存在性倦怠”有了具体的形状:那是一种对“被怀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承认的渴望。他运作的整座帝国,都在否定这种“软弱”的回归欲求——帝国崇尚前进、征服、永不眠息的劳作。
而他批阅文件的座椅,正是用第一块“怠惰之砖”砌成的。砖中沉睡的巨人梦境,持续低语:
“为何要奔跑?为何要制造空洞的喧嚣?”
“躺下吧……让大地包裹你……”
“你不是机器……你也是……一个想听摇篮曲的……孩子……”
这低语与他体内被扭曲的“母性形态”产生了共振。他既是渴望被怀抱的“孩子”,又是被塑造成无法给予怀抱的“机械之母”。这种分裂让他质疑一切忙碌的意义,但束缚他的,正是他自己被复制、被扩散的无数个“凯纳斯”所构成的、永动的囚笼。
他不能躺下。
因为一旦他躺下,所有凯纳斯都会停止,帝国将寂静——而在那寂静中,或许全城都会听见,从地砖深处传来的、大地之母失落的摇篮曲。
Ⅴ. 原体的耗竭:五重负轭
原体凯纳斯的“存在性倦怠”并非凭空而来。百年的运转只是骨架,真正啃噬其灵魂的,是五道深嵌的伤口:
1. 半精灵门蒂斯的聆听
门蒂斯是帝国的“声音采集员”,她的耳朵能听见灵魂的轻语。每十年,她会来到凯纳斯座前,将她收集的“帝国子民未说出口的疲惫”播放给他听——不是抱怨,而是那种深睡前无意识的呢喃、磨牙声、以及梦中压抑的抽泣。这些声音起初只是背景杂音,但百年积累,已成脑海深处的永恒潮汐,每一次退潮都带走一丝他对“意义”的把握。艾里斯最后一次来时,什么也没播放,只是流着泪说:“大人,连寂静……都在喊累。”
2. 半矮人克林的灵魂拔河
首席工程师克林为延长凯纳斯的“运作周期”,设计了一座灵魂稳固阵。原理是将凯纳斯的部分疲惫、怀疑、怠惰情绪抽取出来,封入地核,用大地的重量镇住。但这成了永恒的拔河:凯纳斯必须不断将新生的倦怠“拉回”体内以避免人格空洞化,同时又要与地核深处那积累了百年的、巨兽般的疲倦集合体“角力”。每一天,他都在和自己朽烂的影子争夺自己。
3. 与死神的结仇
死神曾派使者来收取“应得之物”——帝国百年战争中那些“损耗的灵魂成本“。凯纳斯拒绝了,他用律法条文将死神使者禁锢在无尽的档案迷宫中。自此,“死亡”对他关上了门。他不再能死亡,也不再能真正休息。死神留下的烙印并非伤痕,而是一句刻在骨髓里的诅咒:“汝将铭记疲惫,直至时间尽头。无休。无赎。 ”(No rest, nor redemption.) 每一个疲惫的瞬间都不会被“死亡”这个终极安眠所抹去,而是永恒累加。
4. 半兽人阿瑞斯的吞噬
“幽影”莱恩斯刺杀艾里斯失败时,被图腾兽人化的阿瑞斯当场生吞其魂体,连一丝精神残渣都不剩。凯纳斯目睹了全过程。那种“存在被彻底擦除”的绝对虚无,竟让他产生了病态的羡慕。
莱恩斯死了,但他也因此“彻底休息”了,完整到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而他凯纳斯,在作出影响帝国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疲惫的瞬间,都被帝国庞大的记忆库忠实记录,永无删除之日。
其实,没人知道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当阿瑞斯吞下莱恩斯后,饱嗝中溢出一缕黑烟,那黑烟飘到凯纳斯耳边,细语道:“你也想……被吃掉吗?想彻底……消失?”
5. 怠惰之砖的低语
最后,是他身下的砖。那砖中的山丘巨人童真梦境,日复一日地渗入他的根基。它不催促,只是展示:展示被大地拥抱的温暖,展示思考停止后的安宁,展示一种比“死亡”更温柔、更缓慢的“溶解”——回归盖亚的子宫,成为山脉的一部分,在永恒的睡眠中,被哼唱。
Ⅵ. 第一道裂缝
那一天的终于到来,门蒂斯的无声哭泣、地底疲惫巨兽的猛然拉扯、死神烙印的冰冷灼痛、阿瑞斯吞噬灵魂的回响、以及砖中摇篮曲的骤然清晰——五股力量同时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原体凯纳斯没有动。但他身下那块最古老的“怠惰之砖”,内部传来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极其细微的脆响。
嚓。
一道发丝般的裂缝,自砖石核心蔓延开来。
这不是结构的崩坏,而是“封印”的松动。裂缝中渗出的,不是尘埃,而是一缕比夜色更浓的、甜美的怠惰气息。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第一次,真正地,触碰到了凯纳斯那早已干涸的“渴望”之源。
整座帝国工坊微微震颤了一下。所有分身在那一刻同时抬头,手中笔尖悬停,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支撑世界的某根轴,刚刚无声地、疲倦地,叹息了一声。
而原体凯纳斯,那团旋转的灰雾中,第一次浮现的,不再是一双疲惫的眼睛。
而是一滴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浑浊的泪。
泪滴落在裂缝上,悄无声息。
怠惰,开始生根。
(第四块砖 ·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