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人口管理局·战后第七十年·年度摘要(绝密)》
第一部分:资源与损耗
人口
帝国登记在册总人口:20,147,483,774 人。
同比净增长 0.01%,增长率连续三十年低于预期。
备注:增长主要来自第七殖民区“丰收”行动的强制移民配额。自然生育率持续为负。
情感能源总产量
3.72 泽塔(Zetta)情感单位。同比下滑 0.5%。
分析指出,下滑主因系“无畏级”老年公民大规模自然死亡(其世代提供高浓度“坚毅”与“忠诚”情感),而新生代公民情感产出纯度不足,“倦怠”、“虚无”等低效情感杂质同比上升 17%。
记忆管制成效
本年度成功回收并净化“非必要痛苦记忆”1.4 亿标准单位,超额完成指标。由此转化的“宁静”与“满足感”基底能源,有效缓冲了情感总产量的下滑。
建议嘉奖中央净化司。
第二部分:异常事件记录
事件编号:AD-70-774
地点:第三环区,“和谐”居住单元
描述:公民 ID 73-884-301(原名:艾里斯,种族:半精灵,系旧纪元种族融合实验产物,职业:前“晨曦教团”高阶牧师),今日凌晨拒绝接受第 31 次“认罪与赎罪淡化处理”。该公民于四十七年前被判定“异端”,指控其“企图以自我献祭仪式煽动非授权集体情感共鸣”(注:即史料模糊记载的“大复活术”)。
判决后被独臂元帅阿瑞斯·铁腕以特级军功及政治信用作保,转为有限监视居住。此次,该公民声称:“我的悲伤不属于系统。它是我记忆的守墓人,是我曾真正活过的证据。”现场监测到其未经许可的悲痛情感波动峰值达到危险级,对周边三个居住单元的“集体情绪稳定场”造成持续干扰。
处置建议:根据《集体利益优先法》第 7 章第 3 条,建议对该公民启动“优化程序”。其溢出的悲痛能量,可在处理后,作为“怀旧”类稀缺情感商品投放高端记忆黑市,预计可抵销 30% 的处置成本。
审批意见:同意。效率即是美德。——资源调配官:凯纳斯
(视角切换)
凯纳斯关掉了档案界面,端起杯子,里面是今日配给的“适度愉悦”口味营养剂。窗外的城市在永久黄昏中无声运转,每一盏灯都亮得恰到好处。他刚刚批准了一个灵魂的格式化,这让他今日情感产出配额中,“平静”的纯度上升了 0.3%。系统授予他一枚“高效决策”的虚拟勋章。
他无从知晓,此刻在第三环区那间标记为“异常”的房间内,半精灵艾里斯正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并非为了哭泣,而是为了倾听——墙壁合金骨架的深处,传来一种唯有她能感知的、细微的共振,仿佛百万颗从未被记载的心脏,在同时破碎与搏动。那是七十年前战争中所有未被“净化”的苦痛,是被浇筑进帝国地基的亡魂,正随着她决绝的悲伤,自漫长的禁锢中苏醒。
她的“异常”悲伤,从来不是系统故障,而是跨越时间的共鸣。
第一块砖,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
——————(场景回溯:四十七年前)——————
地下水牢的审议厅弥漫着消毒水也掩盖不了的绝望气味。空气凝滞厚重,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腐朽。
艾里斯跪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手腕与脚踝扣着灵能抑制环,皮肤被灼出焦痕。她身上那件曾经象征晨曦的洁白牧师袍,如今污秽破烂,唯有那双继承了精灵血脉的尖耳,还在倔强地挺立着。审判席上,三位黑袍裁定官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声音经过变调处理,发出嗡嗡的、非人的裁决:
“……‘大复活术’乃动摇帝国根基之禁忌幻梦。以己之命换无名之魂,此等情感与能量之‘浪费’,违背《效益至上基本法》第一条。公民艾里斯,意图煽动非理性牺牲与无序哀悼,罪名成立。判处‘深度净化’,即刻执行。”
“深度净化”——一个温柔的术语,意味着将她的大脑格式化为一页白纸,将她的身体转化为一具高效、安静、产出稳定“宁静”情感的能量电池。
两名身着黑色装甲的秩序官走上前来,金属手掌钳向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审议厅厚重的闸门外,传来一声沉闷、却不容置疑的撞击声——并非用工具,而是用肉体,用某种沉重、坚硬的东西,狠狠砸在门上。
“以帝国元帅阿瑞斯·铁腕之名,”一个沙哑、疲惫,却像锈蚀钢铁般坚韧的声音穿透门板,“我要求行使《战时特别追偿法》赋予我的最后信用点。”
闸门缓缓滑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走廊苍白的光线。他只有一条右臂,左边空荡荡的袖管整齐地折叠、别起。他未着华丽元帅服,只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常服,胸前挂着的勋章寥寥无几,却每一枚都代表着尸山血海里趟过的战功。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旧伤的痕迹,右眼是一颗冰冷的机械义眼,泛着淡淡的红光,此刻正缓缓扫过审判席。
他的左肩以下,本该是手臂的地方,安装着一具老式、粗粝的军用外骨骼辅助支架,此刻那支架的末端——一个用来固定重型武器或工具的通用接口——正微微冒着青烟,显然刚才就是用它撞击了闸门。
“元帅阁下,”中间的黑袍裁定官声音里透出一丝程式化的不悦,“此案已终审。您无权干涉内政司法程序。”
“我不干涉司法,”阿瑞斯一步一步走进来,军靴踏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没有看裁定官,而是落在艾里斯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一闪而过的、仿佛看到某种易碎珍贵之物的触动,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我行使的是‘追偿权’。根据法案,我,阿瑞斯·铁腕,以我在‘血色黎明’要塞独自坚守十四天、为中央撤退赢得时间为帝国保存的七十三万核心人口、以及我这条胳膊的代价,累积的特级功勋信用点,申请抵偿这名囚犯的‘社会负效益估值’。”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射出一道光幕,上面滚动的数字和最高级别的加密符文,让裁定官们的呼吸为之一滞。那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功勋点,一个老兵用血肉和几乎全部人生换来的、帝国无法否认的“信用”。
“她的罪名,她的‘潜在危害’,她未来可能产出的‘非标准情感’……所有这些,折算成功勋点。”阿瑞斯的机械义眼红光微闪,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钉般楔入空气,“我买下了。全部。”
裁定官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进行内部数据交换和利益权衡。最终,中间那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功勋点核实有效。根据《追偿法》,申请通过。罪犯艾里斯,社会危害性清零,转为您个人的‘有限责任监护对象’。请注意,她将被永久标记,无限期禁止从事任何神职或公共情感引导工作,并需接受定期监控与行为矫正。”
“可以。”阿瑞斯吐出两个字,仿佛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秩序官松开了手。抑制环“咔哒”一声自动解开,落在地上。
艾里斯虚脱般地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她抬起头,望向那个为她付出了一个传奇老兵几乎全部“价值”的独臂男人。他的脸在阴影和机械义眼的冷光中晦暗不明,没有拯救者的悲悯或激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解脱?
阿瑞斯没有去看她眼中的困惑、感激或残余的恐惧。他转过身,用外骨骼支架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一个不容拒绝的、引导般的力道。
“能走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艾里斯挣扎着点了点头。
“那就走。”他说,“跟上。”
他率先走向闸门,独臂的身影在苍白的光线下拖得很长。艾里斯踉跄地跟在后面,离开了这座冰冷的坟墓。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是另一个形态更精致的牢笼,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知道,这条用一条手臂和无数战功换来的、狭窄如刀锋的生路,是这个帝国逻辑下,一个老兵对自己心中某种早已模糊的“错误”,所能做出的最沉默、也最昂贵的修正。
那一刻,阿瑞斯心中没有英雄式的救赎感。只有一片荒芜。他想:又一件“无用之事”。和当年在落日峡谷下令一样。但至少……这次,或许能少一个被浇筑进墙里的灵魂。
他没有回头。他早已习惯不回头。
——————(回到现在)——————
艾里斯听见墙壁在对她低语。
那不是声音,是一段陡然涌入她脑海的、滚烫而鲜活的记忆:一名年轻的精灵弓箭手,在七十年前的“落日峡谷”战役中,并非死于敌方利刃,而是在人类盟友“战术误判”的覆盖魔法下化为尘埃。他最后的思绪并非仇恨,而是穿透了七十年的、纯粹的困惑:
“……为什么?”
这段记忆不属于她。但此刻,她正用他即将熄灭的眼睛,重新凝视那个被谎言涂抹的黄昏。
她颤抖着离开床铺,赤足走向独臂元帅那间已被尘封的书房。她知道里面有一面覆盖整面墙的实体军事地图,上面凝固着所有被官方定性的战役坐标。
她的手指划过冰冷光滑的图面,最终停留在“落日峡谷”。
就在指尖触碰坐标的瞬间——
整座府邸的灯光骤然熄灭,所有依赖灵炉供能的设备陷入死寂。而在绝对黑暗的中央,地图上“落日峡谷”的位置,竟自行渗出了唯有她能看见的、幽蓝色的、如泪痕般的荧光。光芒微弱却执拗,仿佛一道伤口在记忆的封蜡下重新绽开。
第一道裂缝,已经开始书写被抹去的历史。
资源调配官凯纳斯放下盛有“适度愉悦”营养剂的杯子,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系统奖励的虚拟勋章在视野角落闪烁,但他心中那丝由“高效决策”带来的“平静”纯度,却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并非愧疚,而是一种精密仪器感知到未知变量时的、冰冷的警觉。
事件 AD-70-774 的处置报告已经归档,公民 ID 73-884-301 即将进入“深度社会优化程序”。流程完美,符合一切规定。但凯纳斯调出了艾里斯的完整关联档案,那冗长的卷宗里,两个关键词像细微的骨刺,卡在他高度优化的思维逻辑中:
独臂元帅阿瑞斯·铁腕:担保人。特级功勋信用点抵偿。
异常情感共鸣:历史指向性。非随机波动。
元帅的介入是一个已被结算的“历史成本”,本可不计。但“历史指向性”……在帝国精心编织的、以“永恒现在”为基石的稳定结构中,任何试图回溯或定义“过去”的行为,都是对系统本身的潜在攻击。艾里斯的悲伤能引动墙壁的“记忆”?这超出了《异常情感处理手册》的范畴,更像一个……正在自我复活的幽灵协议。
他不能仅仅依赖常规的“深度社会优化”。那或许能抹掉现在的艾里斯,但那个由她打开的、通向被抹去历史的“裂隙”呢?万一那“裂隙”本身具有传染性?万一元帅沉默的庇护背后,连接着更古老的、未被彻底清除的“错误”?
效率即是美德。而预防性彻底清除,是最高效的美德之一。
凯纳斯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凯纳斯”个人的波动归于绝对的平静。他调用了自己权限内一个极少动用的加密频道,指令级别:潜影(Umbra)。
通讯连接,无声建立。对面没有任何视觉影像,只有一片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以及一个经过重重扭曲、非男非女、宛如金属摩擦的电子合成音:
“指令确认。资源调配官凯纳斯,权限验证通过。何事?”
“目标:第三环区,‘和谐’居住单元,公民 ID 73-884-301,别称:艾里斯,半精灵。标记:历史异常共鸣体,潜在信息污染源。常规净化流程可能存在未被识别的逻辑遗漏。”凯纳斯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感,“为确保帝国记忆矩阵的绝对纯净与情感能源生产的根本稳定,申请启动‘外科手术式优化’。”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嘶响。“‘外科手术式优化’。确认。此指令将覆盖并取代原有‘深度社会化程序’。依据《潜藏危机应对法案》第三章,执行单位:杀手庭(Assassinorum)。优化模式?”
凯纳斯的目光落在档案上艾里斯那双在旧照片中依然清澈、此刻却充满“异常”悲伤的眼眸上。
“模式选定:‘记忆归零者(Mnemosyne Nullifier)’。要求:彻底解构其意识与潜在共鸣节点,确保目标个体及其可能触及的一切历史‘噪音’,从物理到信息层面,完全、不可逆地格式化。不留残响,不存裂缝。”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执行过程需规避与‘担保人’阿瑞斯·铁腕元帅的一切直接与非必要间接接触。他的‘历史成本’已支付,其现存状态对系统仍有边际效益,不宜触发不可控变量。”
“指令清晰。优化协议已载入。杀手庭,‘记忆归零者’已启程。”
通讯切断。
凯纳斯关掉界面,重新端起杯子。窗外永恒黄昏的光线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他刚刚为一则古老悲伤的余响,签署了最彻底的终结令。系统再次评估他的情绪状态——“绝对平静”纯度,上升至 99.7%。近乎完美。
他并不知道,也无法理解,在元帅住所,艾里斯指尖下地图渗出的幽蓝泪光,正随着她倾听亡魂低语时越来越坚定的心跳,微微增强了一丝。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在都市错综复杂的钢铁脉络与光影暗面中,一个比影子更淡、比遗忘更冰冷的存在,已经接收到了坐标。它没有形体,没有气息,只有一套专门用于裁剪“错误记忆”的神经触须与信息湮灭力场,正朝着第三环区,朝着那间正与往昔共鸣的元帅书房,无声而精确地滑去。
夜幕(或者说,永恒的黄昏)即将吞没最后一点异样的星光。
这,就是那道“裂缝”最初得以残存下来的代价。也是如今,艾里斯指尖下地图渗出蓝光的根源。亡魂的低语,从未停歇,只是在等待一个足够悲伤、也足够坚韧的共鸣者,与一个愿意支付代价的沉默者。
(第一块砖 ·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