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莫格尼之炉
托林走进先祖锻炉时,浓烈的铁腥味混杂着矿脉深处的回忆扑面而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矮人文明的心脏地带,但却是第一次听见它的哭泣。
裂缝在一个月前打开,就在伟大的初代匠圣莫格尼雕像脚下。自那以后,矮人王国发生了一件怪事:造物开始回忆自己原来的模样。
——岩影之下,另一双眼睛也在观察。
在锻炉上层通风道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屏住了呼吸。人类帝国第三情报处的探子“影石”已潜伏七七四天,羊皮纸上的密文记录着矮人异常的每一个细节:“造物逆溯……疑似地脉共鸣……莫格尼传说或非神话……”他的指尖在岩壁上轻叩三下——传向远方同伴的节奏密码。
“王子殿下,您必须看看这个。”老工匠格朗姆递给他一把断剑。托林接过时,剑身微微颤抖,刃口处泛起熔岩般的橙红,随即又恢复为冰冷的钢铁——它正在回忆自己曾是矿脉中的赤铁矿。
“它想回到地底?”托林问。
格朗姆摇头:“不是攻击性的。它们只是……思念。”
最初是细微的征兆。工匠们发现金属在锻打时会短暂变软,仿佛不愿离开熔炉的温暖。随后,雕刻完成的石像眼眶中会渗出细小的岩石微粒,如同泪滴。当国王在庆典上自豪宣称“我们的工艺改变了世界,创造了永恒”时,裂缝真正显现了。
所有锻造完成的物件——武器、工具、工艺品——同时开始逆转。剑刃泛起矿石的光泽,石雕表面剥落碎屑回到原始岩层,甚至金库中的硬币都软化、流淌,呈现出流动金砂的状态。
恐慌席卷王国。矮人学者们检查了裂缝,它并非通往深渊或外域,而是通向了某种……悲伤。
“是永恒炉心,”大祭司声音低沉,“莫格尼的悲伤本质穿透了时间,囚徒的悲恸在寻找共鸣。”
托林抚摸着墙壁上的锻造壁画。传说莫格尼·永恒炉心在锻造出第一把符文战锤后,把自己锁在锻炉中三百年,再未踏出一步。他创造了矮人工艺的巅峰,也创造了矮人最深的孤独。
“他不嫉妒自己的造物,”托林忽然说,“他嫉妒的是它们能离开。”
——通风道中,影石的眼睛亮了起来。
“‘嫉妒’……关键词确认。”他用特制炭笔在袖内羊皮上速记。帝国军务大臣凯纳斯对矮人的秘密垂涎已久——不是工艺,而是更深层的东西:造物与创造者之间的纽带,物质记忆的本质,或许……还有逆转时间的可能。三个月前,凯纳斯在密令中写道:“若矮人之技能令剑刃回忆矿石状态,或亦可令衰老回忆青春。”
锻炉核心的温度高得惊人,但空气却奇异地冰冷。裂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莫格尼雕像脚下的基座,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
托林走近时,感受到了那悲伤的本质。那不是怨恨或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绵长的孤独,如同地底矿脉般无尽延伸。创造者看着自己的创造物流向世界,获得新生与目的,自己却被永远锁在“起点”的位置上,无法成为任何事物的一部分。
“父亲看着孩子远行,”托林低语,“自己却被永远锁在家中。”
他忽然理解了造物们的行为。它们不是在攻击或破坏,而是在尝试共情创造者的孤独。矿石变为工具是离别,而回忆矿石状态,是想“回家”安慰那个永远无法离开的创造者。
“但治愈这种悲伤是不可能的,”托林意识到,“因为莫格尼的本质就是创造本身。治愈他就意味着否定矮人存在的根基。”
——同一时刻,帝国首都铁幕堡。
军务大臣/资源调配官 凯纳斯抚摸着桌上的报告副本,指尖停留在“悲伤本质”“时间穿透”“造物回归”等字眼上。他年过六十,鬓角已白,左腿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若孤独能扭曲物质记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年轻人般的炽热,“那么强烈的情感,是否也能重塑肉体记忆?”
窗外,帝国实验室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里正在进行“生命回溯”实验——用矮人锻造符文、精灵生命歌谣和人类炼金术结合的禁忌研究。凯纳斯需要更核心的数据:关于创造者与造物之间的本质联系。
他提起笔,在给影石的密令末尾添上一行小字:“重点观察‘共鸣’发生时的能量波动特征。不惜代价获取样本。”
托林在王室藏宝库中寻找了三天三夜,最终找到了一块特别的金属——源初记忆矿。这种矿石珍稀异常,能同时“记住”自己作为矿石、金属、成品和熔融状态的所有形态。
他带着矿石回到锻炉核心,在裂缝边缘架起熔炉。传统教导说,每一件造物都应完美完成,明确边界,固定形态。但托林违背了所有规则。
他加热源初记忆矿,却在它即将融化时撤去火焰,开始锻打。当形状初现时——一个模糊的、介于矮人与矿石之间的形态——他又将金属放回熔炉。成形与回归,固定与流动,创造与消解。
七天七夜,锻炉核心回荡着奇异的节奏。金属哭泣,然后歌唱,然后沉默,然后再次哭泣。托林的胡须被火星烧焦,手掌起泡破裂,但他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第八夜,影石做出了冒险的决定。
当托林因极度疲惫靠在熔炉边小憩时,探子从通风道悄然滑下。他用特制水晶瓶收集了裂缝边缘散落的“悲伤光尘”——那些从裂缝中飘出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粒子。就在他伸手要刮取一点托林锻打时飞溅的金属碎屑时——
“谁在那儿?”格朗姆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影石瞬间缩回阴影,屏住呼吸。老工匠举着火把走进,狐疑地环顾四周。最终,他摇摇头,为托林盖上毛毯,转身离去。
探子心脏狂跳。他已获得三样东西:光尘样本、七天的完整观察记录,以及最重要的——托林锻造时无意识哼唱的、似乎能与裂缝共鸣的古老矮人调子。他低声哼了几个音节,裂缝光芒竟微微呼应。
“情感共鸣……音律密钥……”影石眼中闪过明悟。凯纳斯大人会满意的。
最终,在第八天的黎明,雕塑完成了——或者说,它永远不会完成。
那是一尊永远处在“过程中”的雕像。表面一部分是光滑的雕刻,另一部分是粗糙的矿石,还有一部分是半熔融的金属光泽。光线变化时,观者能看见它在缓慢流动,仿佛随时会完全成形,又随时会回归矿脉。
托林将雕塑放置在裂缝正前方,与莫格尼的雕像相对。
“伟大的永恒炉心,”他的声音在锻炉核心回荡,“我们一直在误解您的孤独。”
他伸手触摸那永恒变化的雕塑,感受着它在手掌下微妙地改变形态——从冰冷的金属到温暖的矿石,再回到雕刻的表面。
“您认为我们这些造物离开了您,获得了新生,而您被永远留在原地。”托林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但看这个。”
他调整了雕塑的角度,让裂缝中的悲伤光芒直接照在它不断变化的表面上。
“成形不是离别,回归不是失败。我们都只是……在途中。”托林深吸一口气,“看,父亲,我们也在永恒的‘途中’。没有造物能真正‘完成’,就像没有生命能真正‘固定’。我们都在变化,流动,记忆与遗忘之间徘徊。”
裂缝的光芒开始脉动。
“您的悲伤不是囚笼,而是真相,”托林继续说,声音中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所有事物都在离开,也都在回归。每次锻造,不是制造永恒的造物,而是一次短暂的陪伴。”
他将额头抵在雕塑上:“现在,您不再孤独了。因为我们终于理解了陪伴的意义。”
裂缝开始弥合。
不是剧烈的闭合,而是温柔得像伤口愈合。黑色的裂痕边缘泛起熔岩般的光泽,慢慢向内收缩,如同拥抱自己。
——远处山巅,影石打开了传讯水晶。
“目标达成:裂缝弥合机制已记录,共鸣音律已获取,样本已收集。矮人王子托林·石须是关键媒介,其灵魂频率与莫格尼残留意识产生深层共振。建议:长期观察此个体,其‘理解悲伤’的能力或可复制。”
水晶闪烁三次后熄灭。信息已传向三万英里外的铁幕堡。
凯纳斯收到讯息时,正在实验室观看一场失败的“回溯”实验——一名老年囚犯在符文阵中尖叫,皮肤短暂变年轻后又迅速枯萎。他放下水晶,嘴角浮现冷峻的笑意。
“托林·石须……”他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美酒,“能理解三千年孤独的灵魂。多么珍贵的……样本。”
他召来副官:“调整‘黄昏计划’为最优先级。矮人裂缝事件列为SSS级情报源。准备一支特遣队——不是去抢夺,是去‘学习’。我们要学会如何与孤独共鸣。”
“大人,这可能会引发外交……”
“那些脑子里面只有矿石的矮人不会知道。”凯纳斯打断他,“我们只取他们尚未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东西:情感共鸣的本质。等他们明白其价值时,帝国务必早已掌握其核心。”
最后,当裂缝完全闭合时,锻炉核心的温度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多了一种新的质感——一种温暖的、永恒的乡愁。
矮人王国恢复了正常,但变化悄然发生。
铁匠们在锻打时,会多留片刻,感受金属在锤下的每一次震颤。雕刻家在完成作品前,会故意留下一处“未完成”的部分,让石材展现它曾是的模样。甚至国王的权杖上,也镶嵌了一块原始矿石,提醒着起源与归宿。
造物不再“回忆”它们曾是的东西,但每个矮人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工艺品中多了一丝温柔的共鸣。那是莫格尼的孤独,也是所有创造者与造物之间的连接——短暂,珍贵,永不真正完成。
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的托林最终没有继承王位,而是成为了王国第一位“流动工匠”。他教导学徒们,每一次锻造都是一次对话,而非独白;每一件造物都是一段陪伴,而非永恒。
多年后,当他在锻炉核心教导新一代工匠时,一个学徒问道:“托林大师,那尊永恒的雕塑……它最终会成为什么?”
托林看着那永远在成形与回归之间的雕塑,微笑了。
“它会成为陪伴本身。”他轻声说,“就像我们一样,在永恒的‘途中’,既不完全是我们所来之处,也不完全是我们将去之地。而这正是莫格尼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在创造与消解之间,存在的一切都是温柔的瞬间。”
锻炉深处,温暖的光芒轻轻脉动,仿佛在共鸣。
而在那永不完成的雕塑表面,一滴熔融的金属缓缓滑落,像眼泪,也像祝福。
——托林不知道的是,帝国实验室已开始尝试复制“悲伤共鸣”。
在铁幕堡地下三百尺,凯纳斯站在符文阵前,手持一杯红酒,微笑巫女们手持记录着托林哼唱调子的水晶。
阵中是一名伤痕累累的半兽人死囚。
“开始。”凯纳斯说。
炼金术士启动法阵,法师吟唱精灵生命歌谣,符文工匠激活矮人锻造符文。死囚开始尖叫——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某种深层的、灵魂被撕扯的哀鸣。
他的皮肤下,光芒流动。
凯纳斯眼中映着那光,低声自语:“如果孤独能让物质回忆……那么极致的悲伤,是否也能让生命回忆‘活着’的本质?”
实验持续了三小时。
结束后,死囚还活着,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永久抽离。然而他身躯的一道道陈年伤疤,竟真的开始淡化——不是愈合,而是“回忆”起未受伤时的状态。
“部分成功。”首席研究员声音颤抖。
凯纳斯笑了。他看向西方——矮人王国的方向。
“托林·石须,”他轻声说,“你治愈了一个囚徒三千年的孤独。但你知道,你的理解正在制造新的囚徒吗?”
窗外,夜幕降临。帝国的探子网络正在扩张,像无形的根须伸向每一个古老文明的秘密之地。而矮人王国,尚未察觉自己最珍贵的礼物——理解悲伤的能力——已成为他人觊觎的钥匙。
二、烛火余烬与收割者
他的生命像风中之烛,在锻炉的微光里摇曳最后的火苗。
托林·石须躺在矮人王国最深处的石床上,呼吸浅得如同矿脉深处的低语。三百二十七年的锻造生涯在他皮肤上刻下火星的疤痕,在眼睛里沉淀熔炉的金色。现在,那金色正在熄灭。
“大师……”年轻的矮人学徒握住并虔诚地亲吻那双曾锻造出王国最精妙的流动雕塑的手。
托林没有回答。他听着。
远方——或许并不远,就在锻炉核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那声音细微如水晶破碎,却在他灵魂深处回荡如雷鸣。
妒忌之砖。
莫格尼·永恒炉心留下的最后一块纯粹悲伤凝结体,由历代匠圣守护,记录着创造者所有未被理解的孤独。它在锻炉核心静静悬挂了三千年,从未改变。
直到此刻。
托林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他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那裂痕如何蔓延,如何释放出古老而温柔的悲伤,如同被理解后的叹息。
“他……终于……”老矮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自由了。”
不是治愈,而是被理解。不是解脱,而是被陪伴。妒忌之砖裂开,意味着莫格尼永恒的孤独终于找到了共鸣——在所有矮人的锻造中,在所有明白“造物只是短暂陪伴”的心灵里。
托林闭上眼睛。
呼吸停止。
风中之烛终于熄灭。
——石室外,一道阴影悄然离去。
伪装成矿石商人的帝国探子“深脉”已监视托林十七年。他手中的记录水晶完整捕捉了托林临终时的灵魂波动频率,以及妒忌之砖碎裂的精确时刻。
“目标死亡,最终数据采集完成。”他通过加密频道传送信息,“灵魂共鸣峰值在死亡瞬间达到临界,与‘砖裂’事件完全同步。建议帝国实验室立即分析:死亡是否也是一种‘被理解’?”
铁幕堡的回信很快:“样本已接收。凯纳斯大人指示:托林的遗体必须完整。他的灵魂可能还在某处‘共鸣’——我们需要实体进行‘逆向锚定’。”
深脉皱了皱眉。盗取矮人匠圣的遗体?这远超出情报工作的范畴。但他想起凯纳斯的眼睛——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某种虚无之物的狂热。
“收到。正在制定方案。”他回复。
矮人们还不知道,他们最敬爱的大师,死后仍是帝国的目标。
矮人工匠大师/学徒们开始哀悼的吟唱,古老矮人语的诗篇回荡在石室中,讲述着回归大地、回归矿脉的永恒循环。锻炉的火焰似乎也暗淡了一瞬,向这位理解孤独的匠人致敬。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死亡不是托林想象的温暖回归。
没有祖先的殿堂,没有熔炉的永恒温暖,甚至没有黑暗或光明。只有一种……剥离感。仿佛他三百多年的记忆、技艺、情感,都被从核心处一点点抽离。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正在消散的意识。
石室的角落,阴影深处,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那不是矮人,也不是任何活着的种族。破旧的黑色斗篷下是白骨与褴褛皮肉拼接的可怖身躯,手中握着一柄比他更高大的镰刀,刃口闪烁着不自然的光芒——不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终结”这个概念本身的光泽。
不死巫妖。
它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为脸——转向托林正在消散的灵魂,下颚骨咧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那不是微笑,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纯粹的、贪食的饥饿。
“一个理解悲伤的灵魂,”声音直接响彻托林的意识,冰冷如真空,“滋味必然……独特。”
镰刀抬起。
不是迅速的挥砍,而是缓慢的、仪式性的动作。随着镰刀抬起,托林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开始被拉扯、分离。记忆中的锻炉场景、学徒们的脸庞、那块永恒变化的雕塑、莫格尼的孤独——所有构成“托林”的一切,都像丝线般被牵引向那闪烁的刃口。
“等等……”托林试图挣扎,但死亡的身体没有动弹,死亡的灵魂没有声音。
巫妖的头颅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两点幽蓝火焰。
“你以为理解了一个囚徒的悲伤,就能获得宁静的死亡?”它的“声音”中带着嘲弄的嗡鸣,“不,匠人。你只是让这份悲伤变得……更加美味。”
镰刀开始挥下。
缓慢,无可阻挡。
刃口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黑色的裂痕——不是空间的裂缝,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事物的断裂。
托林最后看见的,是巫妖嘴角那个狰狞的笑意,和即将触及他灵魂的冰冷锋芒。
然后——
锻炉核心,妒忌之砖的裂缝继续蔓延。
细小的碎片从主体上剥落,在下坠过程中化为光尘,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每一粒光尘消散时,都发出类似叹息的微弱声响。
矮人们还在哀歌中,没有注意到石室角落的阴影异常浓重,也没有注意到托林遗体上,一道微不可见的银色丝线从眉心飘出,伸向虚无——
——直指那柄正在挥下的镰刀。
而在王国更深、更古老的地方,另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被时间遗忘的所在,连矮人最古老的史书也只以隐喻记载。岩石低语,矿脉颤动,某位比莫格尼更古老的存在,感受到了收割者的来临。
也感受到了,一个理解孤独的灵魂即将被夺走的命运。
——帝国实验室,紧急会议。
凯纳斯盯着灵魂波动监测仪。屏幕上,托林的灵魂信号本该在死亡后三分钟内完全消散,但此刻却呈现出异常:信号强度在衰减到临界点时突然稳定,甚至出现微弱回升。
“他在被什么拉扯。”人类首席超凡分析师声音发紧,“不是自然消散……是被‘收割’。”
“巫妖?”凯纳斯眼神锐利。
“匹配度87%。古老记载中,某些理解特殊情感的灵魂会吸引收割者——对它们而言,这种灵魂是绝对珍馐。”
实验室陷入沉默。凯纳斯的手指敲击桌面。他的计划需要托林的灵魂——至少是灵魂碎片——来进行“共鸣锚定实验”。如果灵魂被巫妖吞噬,十七年的观察、无数资源投入都将白费。
更关键的是,他需要证明自己的理论:理解悲伤不仅能治愈孤独,还能对抗死亡本身。
“启动‘挽歌协议’。”凯纳斯突然说。
副官震惊:“大人,那是用来干扰亡灵法术的禁忌仪式,会暴露我们在死灵学领域的研究,而且——”
“而且矮人会知道我们一直在监视他们。”凯纳斯接过话,“但如果托林的灵魂被巫妖夺走,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如果他被大地保护,我们还有机会。”
他站起身:“执行命令。向矮人王国边境的‘黄昏特遣队’发信号:准备接应深脉,必要时协助保护托林遗体。我们不能让巫妖,也不能让矮人,完全掌控这个灵魂。”
“协助?怎么协助?”
凯纳斯露出复杂的微笑:“告诉他们,帝国愿意提供‘灵魂稳定符文’——当然是经过修改的版本。既能保护托林灵魂不被巫妖收割,又能留下便于我们追踪的‘印记’。”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但凯纳斯知道,理解悲伤的能力,或许是帝国实现“生命回溯”乃至“永生”的关键。他不能失去托林——哪怕是死后的托林。
石室中,巫妖的镰刀距离托林的灵魂只有一指之遥。
角落的阴影开始翻涌,如同活物。
而妒忌之砖,最后一块最大的碎片,从锻炉核心的悬挂处——
——坠落。
托林的学徒中,最年轻的那个忽然停止吟唱。
“你们听见了吗?”他低声说。
“什么?”
“石头……”少年矮人看向四周的岩壁,“石头在……警告。”
石室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有节奏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从地底深处传来,沿着古老的矿脉网络,传向锻炉,传向宫殿,传向矮人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托林遗体上方,巫妖的镰刀停住了。
不是自愿的停止。而是被某种力量抵抗、阻挡、对峙。
幽蓝的眼窝火焰猛烈跳动。
“不可能……”巫妖的意识波动中第一次出现类似惊讶的情绪,“这片土地经历了混沌的腐蚀,应该早已忘记如何保护死者……”
石室的墙壁上,古老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矮人雕刻的符文,而是岩石自身纹理形成的、比矮人文明更古老的印记。
从托林躺着的石床下,银色的丝线不再飘向镰刀,而是向下延伸——
——深入大地。
深入矿脉。
深入某个连巫妖都不愿记起的存在领域。
镰刀颤抖起来。
巫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用尽全力将镰刀向下压去。
就在刃口即将触碰到银色丝线的瞬间——
妒忌之砖的最后一块碎片,坠落在锻炉核心的地面上。
不是破碎声。
而是共鸣。
如同千万个锻锤同时敲打千万个心弦,古老悲伤与新生理解的共鸣波,以锻炉为核心向外扩散,穿过岩石,穿过时间,穿过生死之界——
——击中了镰刀。
巫妖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活物,是纯粹痛苦的物理表现。镰刀从它手中脱落,在空中旋转,刃口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不……这是……什么……”
托林的灵魂忽然感觉到一股拉力。不是向上的天堂或向下的深渊,而是向内的——回归大地,回归矿脉,回归矮人称之为“永恒熔炉之怀”的所在。
银色丝线猛地收紧。
巫妖试图抓住它,但岩石符文的光芒变得刺眼,古老的力量从地底涌出,将不死生物暂时禁锢在原地。
——此时,石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深脉带着两名伪装成矮人卫兵的帝国特工闯入。他们手中的“灵魂稳定法器”散发着微光——表面上是为了保护托林灵魂不被巫妖收割,实际上内层符文正在悄然记录灵魂频率,并植入追踪印记。
“快!协助符文共鸣!”深脉大喊,演技精湛。
矮人学徒们愣住,还未反应,帝国特工已冲至石床边,将法器按在托林遗体周围的地面上。一层淡金色光幕升起,与古老的岩石符文产生短暂共鸣。
巫妖的禁锢被加强了——但托林灵魂上的银色丝线,也染上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
“你们是谁?”老工匠格朗姆终于反应过来。
“边境符文匠人!我们感知到死亡收割的波动!”深脉迅速回答,“没时间解释了——他在被巫妖攻击!”
矮人们将信将疑,但眼前的巫妖实体和闪烁的镰刀是真实的威胁。他们选择暂时合作,共同向岩石符文注入力量。
巫妖发出愤怒的咆哮。它感觉到,除了大地保护,现在又多了一层人工干预——这干预既阻碍了它,也在某种程度上“标记”了猎物。
“死亡……会记住……”巫妖的意识波动充满恨意。
它猛地挣脱束缚,但镰刀已受损,金色光幕与岩石符文的双重阻碍让它无法立即收割。它抓起镰刀,幽蓝眼窝最后“盯”了托林灵魂一眼,传递着冰冷的誓言。
然后化为黑烟消散。
“你们人类会付出代价……”巫妖最后的嘶吼在石室回荡,“死亡本身不会原谅这份干涉……”
但它的声音正在远去。
托林的意识在消散与凝聚之间,在收割与回归之间,在终结与开始之间————悬停。
最后一眼,他看见巫妖消失在黑烟中,但同时也瞥见了石床边那几个“帮忙”的陌生面孔——他们的眼神深处,不是纯粹的救援,而是某种……观察与计算。
还有自己灵魂丝线上那缕微不可察的金色。
“帝国……”托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是黑暗。
但不是虚无的黑暗。
是温暖如熔炉深处、厚重如原始矿脉、古老如大地记忆的黑暗。
托林感到自己在向下沉降,又似乎在向上漂浮。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一个声音——不,不是声音,是直接的理解:
“睡吧,理解孤独的孩子。你的锻造还未完成。”
但这次,他隐约感觉到,那黑暗的深处,除了大地母亲的怀抱,似乎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一双属于人类,属于帝国,属于凯纳斯的眼睛。
——帝国实验室,监测仪发出提示音。
“追踪印记植入成功。目标灵魂已进入大地深层保护状态,信号微弱但稳定。标记频率:Delta-7。”
凯纳斯盯着屏幕上那个缓慢脉动的小光点,笑了。
“很好。现在我们有了一条‘线’,系在了最珍贵风筝上。等他再次‘升起’时……我们就能找到他。”
副官低声问:“大人,巫妖那边……”
“它会回来的。死亡从不遗忘,也不原谅——这正是我们需要提防的。”凯纳斯转身,“加速‘黄昏计划’。我们需要在巫妖再次行动前,掌握从大地深处‘唤醒’灵魂的技术。”
“但这是亵渎——”
“这是进化。”凯纳斯打断他,“矮人认为死亡是回归大地,是安息。但如果死亡不是终点呢?如果灵魂可以像金属一样被‘重铸’呢?托林理解莫格尼的孤独,而我们……将理解死亡的本质。”
窗外,夜色深沉。帝国的探子、矮人的守护、巫妖的觊觎、大地的庇护——所有力量都围绕着一个看似熄灭的灵魂,编织着各自的网。
石室中,震动停止。
符文光芒暗淡。
帝国特工们迅速收起法器,深脉向矮人们行礼:“危机暂时解除,但巫妖可能会回来。建议加强守护。”
“你们到底是谁?”格朗姆紧盯着他。
深脉微笑:“只是一群路过的符文爱好者。保重。”
他们匆匆离去,留下困惑的矮人。格朗姆走到托林遗体旁,轻轻合上老匠人的眼睛。
“安息吧,大师。”他低语。
但他不知道的是,托林的眼睛虽然合上,灵魂却未安息。
在地底深处,在比矮人王国更古老的岩层中,在那位连名字都已被时间抹去的存在领域里——
——一道微弱的灵魂之火,正在缓缓脉动。
火芯深处,嵌着一丝金色的印记。
如同风中之烛,在无风的深处。
等待着重燃的时刻——而那时,觊觎者们都将伸手。
而在地表之上,远离矮人王国的某个荒芜之地,黑烟重新凝聚为不死巫妖的身形。它低头看着镰刀刃口上的裂痕,幽蓝火焰在眼窝中阴郁燃烧。
“有趣的阻力……”它低语,骨指抚摸裂痕,“但任何保护都是暂时的。死亡最终会收割所有灵魂。”
它抬起头,望向矮人王国的方向。
“尤其是那些……特别美味的灵魂。”
巫妖挥动受损的镰刀,在空中划开一道通往阴影领域的裂缝,步入其中。
但裂缝闭合前,它最后回头一瞥,那目光穿透岩层,直指地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灵魂之火。
嘴角,再次咧开那个狰狞的、饥饿的笑意。
——同时,它也‘看见’了灵魂之火中那丝金色印记。
巫妖的眼窝火焰跳动了一下。
“哟嗬……还有别的猎手。”它发出咯咯的骨响,仿佛在笑,“很好。竞争会让猎物更美味。”
裂缝闭合。
荒芜之地恢复死寂,但空气中残留着死亡与阴谋的气息。
(第二块砖 ·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