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渊异变的消息,像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平静了太久的人妖两界炸开。
渊底封印松动,上古厉鬼“无间”的杀念开始外溢,化为有形无质的“永夜怨灵”,自深渊裂缝中爬出,所过之处生机灭绝,万物凋零。它们并非寻常鬼物,而是“无间”那被剥夺所有感知、仅剩杀戮本能的神性碎片投影,带着对“存在”本身的滔天恨意,无差别地屠戮一切生灵。
人妖两族高层最初的震惊与互相指责,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取代。封印碑上的古老警示符文显化——当“无间”彻底苏醒,其杀戮本能将吞噬三界,重塑规则,万物归于最原始的“存在”与“虚无”。届时,无论人族修士还是妖族大能,都将沦为它证明自身“在”的养料。
迫在眉睫的灭世危机前,延续万年的仇怨不得不暂时搁置。人族四大宗门与妖族三大部族,在噬魂渊外围的“断界山”举行了数万年来第一次正式盟会。气氛凝重如铁,空气中弥漫着猜忌与防备,但终究达成了脆弱的“诛鬼同盟”。
白灼因带回半块月魄、掌握渊内第一手信息,被妖族推为代表之一。她站在妖族阵营前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人族队列中的那个青衫身影。李玄亦代表“真武宗”出席,他脸色比在噬魂渊时更加苍白沉寂,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自始至终未曾与她对视。
盟约签订当日,异象陡生。
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降下数道金/银/血色玄奥流光,无视所有防御结界,精准地落入三方新近崛起的年青一代核心人物手中。
人族阵营,那道金光同时落入李玄和其他三大宗们“剑宗”“玄女宗”“太虚宗”天骄们的掌心,化作一枚非金非玉、刻满诛戮符文的“诛妖令”。令牌入手微沉,一股冰冷肃杀之意直透神魂,同时,无数关于如何识别妖族弱点、如何炼制克制妖力法器的精妙法门,如洪流般涌入他(她)脑海。仿佛有一个漠然的声音在灵魂深处低语:“妖,终非我族。危局暂解后,彼等獠牙,依旧会撕向你之后背。此令,可助你永绝后患。”
妖族阵营,那道银光则没入三大妖族“狼族”“熊族”“雕族”圣女/圣子怀中,化为一枚萦绕着纯净破邪之气的“弑鬼符”。符箓蕴藏着对怨灵鬼物近乎绝对克制的神圣力量,以及如何引导、净化甚至操控部分低阶怨灵的秘法。同样的低语在她(他)(妖族是母系社会结构/以女性为尊)心间响起:“厉鬼源于人心之暗,而人心……尤以人族为最。鬼祸之根,在人。执此符,可灭鬼,亦可……防人。”
而噬魂渊方向,那道血光径直投入翻腾的黑暗深处,隐约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对所有生灵散发着极致诱惑力的“血食引”。永夜怨灵大军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尖啸声直冲云霄,杀戮欲望成倍暴涨,并开始有组织地向生灵聚集之地进发。那诱惑的低语在无尽的杀戮意念中回荡:“撕碎他们……吞噬他们……用他们的血肉与恐惧,证明你的‘存在’!唯有最极致的毁灭,才能向那剥夺一切的天道,发出你的怒吼!”
天道“赐福”,精准、冷酷、充满恶意的挑拨。
每一份“恩赐”,都像一把淬毒的钥匙,恰好能打开接收者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或欲望之锁。
人族得到了“绝对安全”的承诺(灭妖),妖族得到了“净化根源”的力量(灭鬼防人),而厉鬼得到了“证明存在”的途径(毁灭一切)。脆弱的同盟,从获得力量的瞬间,便开始从内部悄然腐蚀。
白灼握着温润却冰冷的弑鬼符,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阵莫名的寒意。她看向李玄,只见他死死攥着诛妖令,指节发白,俊朗的面容在令牌金光照映下,显出几分陌生的凌厉与……挣扎。
“李玄……” 她忍不住传音,声音带着不安。
李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眸。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眼底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腾、冲撞,最终又被硬生生按回无尽的黑暗。他没有回应她的传音,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告,有痛苦,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哀求。
别再靠近我。
白灼读懂了。心,骤然沉了下去。盟会上达成的所有合作细节,长老们争论的战术布置,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只有怀中弑鬼符的冰冷,和他眼中那片令人心碎的黑暗,无比清晰。
决战之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惨烈。
永夜怨灵大军在“血食引”的刺激下,几乎毫无理智地冲向封印碑所在的核心区域,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吸引着它们。人妖联军被迫在噬魂渊最深处的“葬魂谷”仓促迎战。
谷地狭长,两侧是扭曲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过的黑色岩壁,天空被渊底弥漫的怨气与杀气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昔日镇压“无间”的方碑矗立在谷地尽头,碑身裂纹更多,暗红流光如同垂死巨兽的脉搏,微弱却固执地跳动。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的白热化。
怨灵没有实体,寻常刀剑法术效果甚微。人族修士依靠阵法与至阳法宝结成战阵,妖族则凭借强横的肉身与天赋神通正面冲杀。白灼冲杀在前,弑鬼符在她手中绽放出璀璨的银辉,所过之处,低阶怨灵如冰雪消融。她战甲染血,银发飞舞,眉心妖纹灼灼发亮,俨然是战场上最耀眼的锋刃之一。
李玄则率领一支人族精锐,游走在战阵边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妙的剑术,专门斩杀那些突破防线的强大怨灵。他的剑依旧快、准、狠,只是那剑光中,少了一分噬魂渊底并肩时的决绝默契,多了一分机械般的冰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遥遥追随着那道银色的身影,眼底的黑暗越来越浓,仿佛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
战局胶着,鲜血浸透了黑色的土地,破碎的法宝与残肢随处可见,哀嚎与怒吼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怨灵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而人妖联军的伤亡却在急剧增加。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数股远比寻常怨灵强大、更是凝聚出实体的暗红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破了联军外围防线,直扑正在施法维持一处关键结界、消耗过巨的几位妖族长老!其中一股,甚是狡猾地绕开正面,挟着滔天杀意,袭向刚刚击溃一群怨灵、气息未平的白灼!
“白灼小心——!” 苍猊的怒吼传来,但他被另一股强大怨灵死死缠住,救援不及。而她的护卫战将”岩罡“早已战死。
白灼瞳孔骤缩,弑鬼符银光爆发,迎面轰去!然而那暗红身影竟似对弑鬼符的力量有了一定抗性,虽然被削弱,却依旧狠狠撞在她的护体妖光上!
“噗——!”
血雾喷洒。白灼如断线风筝般被撞飞,重重砸在坚硬的岩壁上,又滚落在地。战甲碎裂,胸前一道可怕的伤口深可见骨,萦绕着腐蚀性的杀戮怨气。妖力瞬间溃散,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心脏濒临停滞的闷响。
要……死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那道不顾一切冲来的青色身影。
是李玄。
他丢下了自己的战阵,丢下了所有的人族同门,像一头绝望的孤狼,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冲破了混乱的战场,扑到她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后续袭来的怨灵攻击。青衫瞬间被撕裂,背后血肉模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颤抖着手,将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不要钱般塞进她嘴里,同时疯狂运转灵力,试图驱散她伤口上侵蚀的怨气。
“坚持住……白灼……看着我……坚持住……”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细微地颤抖。
白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惧与痛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仿佛要崩溃的黑暗里,终于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剧痛之中,竟泛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他终究……是在乎她的。即便背负着宗门的压力,即便可能被万人所指,他还是选择了她。
值了。
这个念头刚起——
李玄的身体,猛然僵住。
他脸上所有急切、恐慌、痛楚的表情,在瞬间凝固,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只剩下了一片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充满了冰冷控制意味的符文,幽幽亮起。
锁魂咒。
早在三岁那年的寒冬,当他因为一块微不足道的糕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宗门山道,在恐惧与饥饿中奄奄一息时,那道咒印就已随着“真武宗”恰好路过“的宗主,发觉他天赋与灵根/悟性俱为上佳,“怜悯”的施与援手,收为亲传弟子,悄然种入他魂魄最深处。咒印的核心只有一条冰冷的指令:“宗门利益,高于一切。必要时,舍弃所有,包括……自我。”
此刻,咒印被远在后方、通过特殊法器遥遥感知战场、做出“最优判断”的掌教元武真君,悍然引爆。
李玄 空洞的眼神,缓缓移向白灼怀中,那半块因为她重伤而气息外泄的“月魄”。又或者,他“看”的,是通过秘法与月魄隐隐相连的、妖族圣地深处,那记载着古老盟约、能让人妖两族血脉气运产生某种强制羁绊、甚至可能在未来反制人族的“共生契约碑文”的方位。
他松开了握着白灼的手。
动作僵硬却迅捷如电,反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斩杀怨灵时的暗红污迹。
然后,在周围所有妖族、乃至部分人族修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柄曾为她斩开生路的剑,带着冰冷的、毫不迟疑的决绝,刺向了她心口——更准确地说,是她怀中月魄与心脉相连的位置!
“不——!!!” 苍猊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更因分心,被强大的怨灵扯断右臂, 当即吞噬起来。
白灼的瞳孔,在李玄眼中那片冰冷空白倒映下,猛地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她看着那截熟悉的、曾为她抵挡过无数危险的剑尖,一点点逼近。没有风声,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绝对的、被掌控的、令人窒息的“执行”。
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边市初遇时他清亮的眼神,陷阱中他染血的背影,噬魂渊底生死相依的体温,月光下他沉默的守护,还有他将丹药塞入她口中时,指尖那细微的、真实的颤抖……
假的吗?
全都是……假的吗?
所谓的不同,所谓的理解,所谓的生死与共,所谓的……爱?
心脏没有预想中的刺痛,反而是一片麻木的冰凉。比噬魂渊底的阴寒,更冷彻骨髓。
原来……如此。
画册里都是骗人的。苍猊大叔和岩罡是对的。人类……果然是不可信的。爱情……更是这世上最可笑、最致命的毒药。
她尝过了。从最初朦胧的甜蜜憧憬,到并肩时的炽热笃信,再到此刻……穿心而过的、冻结灵魂的苦涩。
若有来生……
剑尖触及肌肤的刹那,白灼涣散的眼神,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燃烧生命与灵魂所有的璀璨银光!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斩断一切的、近乎冷酷的明悟!
“……我不愿再涉足所谓情爱。”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去挡剑,也不是去攻击李玄,而是猛地将怀中那半块月魄,狠狠拍向自己丹田气海深处——那里,凝聚着她八尾天狐战将血脉本源与毕生修为的妖丹,正因主人的濒死而剧烈震颤!
“既然你们都想争,都想夺,都想利用……那就,一起毁了吧!”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以白灼为中心,轰然爆发!那不是简单的自爆,而是以月魄为引,以自身战将血脉与妖丹为祭,引爆了与遥远妖族圣地深处“共生契约碑文”最核心的、关乎血脉源力的连接!
刺目的银白色光柱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葬魂谷上方的污浊暗红!光柱之中,隐约可见古老的妖族符文如雪花般崩解、燃烧,更有一股无形的、牵动着两族无数生灵血脉的“枷锁”之力,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反向冲击,狠狠撞向圣地深处那座石碑!
“咔嚓——!!!”
遥远的朔风原,供奉着契约碑文的圣殿,轰然震动!那座承载了人妖两族古老盟约(或枷锁)的石碑,表面炸开无数裂纹,其上铭刻的、能让人族大能以特殊手段影响甚至奴役妖族血脉的隐秘符文,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战场之上。
银光吞噬了一切。离得最近的李玄首当其冲,被狂暴的能量狠狠掀飞,手中长剑寸寸断裂,身上那被锁魂咒操控的冰冷空白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剧痛与……某种枷锁碎裂般的、空洞的清明。他看到了银光中心,那个缓缓消散的、带着一丝解脱般讥诮笑意的银色身影。
“不……不……白灼……不——!!!” 真正的、属于李玄自己的意识,发出撕心裂肺、却已无人能听见的嚎叫。锁魂咒的反噬与能量冲击同时作用,他的七窍开始渗出鲜血,神魂如同被撕裂。
银光也冲击着近在咫尺的封印方碑。本就松动的碑体剧烈摇晃,裂纹疯狂蔓延,暗红流光剧烈闪烁,仿佛其中被镇压的存在也受到了刺激。永夜怨灵大军在银光的净化与冲击下,大片大片地湮灭,剩余的部分也发出痛苦的尖啸,变得更加狂乱。
整个葬魂谷,陷入一片毁灭性的能量乱流与死寂般的短暂凝滞。
就在这时。
谷地上方,那污浊的、被银光撕开一道口子的暗红天幕,无声无息地,凝固了。
不是时间的停滞,而是所有狂暴的能量、飞溅的碎石、飘洒的血滴、扭曲的表情……都在瞬间失去了“动态”,像一幅被定格在最惨烈瞬间的巨幅画卷。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边缘模糊仿佛由雾气凝结而成的“镜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场中央,悬浮在封印方碑与白灼消散之处的上方。
镜面非金非玉,混沌一片,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与色彩。然后,它开始缓缓映照。
首先出现的,是李玄蜷缩在地、七窍流血、眼神空洞的画面。镜面如水波荡漾,画面回溯,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冰天雪地的宗门山道,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硬饼,眼神惊恐地看着逐渐远去、毫不回头的父母模糊背影。然后一个道貌岸然的身影出现,吐出比严寒更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回响:“记住,这世上,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更狠,更懂得……取舍。” 画面再转,是他在真武宗外门,为了一株低级灵草,将同样渴望的同伴推入陷阱;是为了赢得内门师兄好感,默许其对弱小同门的欺压……每一次“自私”的选择,都让魂魄深处那道暗金色咒印,烙印得更深一分。
镜面微转,映出远处几名妖族长老惊怒交加、却隐隐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脸。画面回溯,是他们在密室中激烈争论:“人族不可信!契约碑文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必要时,哪怕牺牲部分族人,也要确保我族血脉独立!”、“白灼那孩子与人类走得太近,恐生变数,她取回月魄虽好,但其心思……已不纯粹。” 他们的“残忍”,源于对族群可能再次沦为附庸甚至奴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最后,镜面投向那咆哮震动、裂纹遍布的封印方碑。画面穿透碑体,显现出内部那一片无尽的、只有杀戮意念翻腾的混沌。回溯的影像模糊而古老,只有一个短暂碎片:在规则初定、万物蒙昧之时,一道无形却至高无上的意志掠过,粗暴地、毫无理由地,从某个初生的、懵懂的“存在”身上,剥离了所有感知喜悦、悲伤、眷恋、怜悯……的能力,只留下最纯粹的“存在”本能,以及伴随本能而生的、对剥夺者的无尽恨意与毁灭冲动。“为何独夺我所有?既让我‘在’,何不让我‘知’?既不容我‘知’,我便以‘毁灭’证‘在’!” 那无声的嘶吼,穿越万古,在镜中回荡。
三幅画面,三个根源:个体生存的创伤、族群存亡的恐惧、存在意义的剥夺。
混沌镜中,传出一个无法分辨来源、性别、年龄,仿佛由无数规则低语糅合而成的漠然声音,直接在每一个尚有意识的生灵神魂中响起:
“尔等憎恨的‘命运’,不过是彼此恐惧滋养的循环。”
“人惧妖之异,妖惧人之狡,皆惧鬼之灭。鬼憎天之夺,恨生之所‘有’。”
“恐惧催生掌控,掌控催生掠夺,掠夺催生憎恨,憎恨催生毁灭……周而复始,无有出期。”
声音顿了顿,似乎“凝视”着下方这片惨烈的、由它“赐福”亲手推动至如此境地的战场,语气中没有丝毫怜悯或波澜,只有一种纯粹陈述事实的冰冷:
“既然都执着于‘争斗’,以他者之血证己身之存……”
“便去最适合你们的地方吧。”
话音落下。
混沌镜面,骤然爆发出吞没一切的、纯粹的白光。
这白光并非毁灭,而是一种“转换”。李玄、战场上残存的妖族(包括独臂苍猊)、乃至封印方碑中那咆哮的“无间”核心杀念、以及无数飘散的怨灵残骸……所有相关的存在,无论生死,无论形态,都在白光中失去了对此界的一切感知。
没有痛苦,没有时间流逝感,只有一片空无的白。
然后,感觉回归。
最先感受到的,是灼热。仿佛置身熔炉。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厮杀与咆哮声,混杂着金属撞击、肉体撕裂、法术爆鸣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硫磺味和一种狂躁的斗战气息。
李玄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暗红色、仿佛由干涸血液凝固而成的辽阔荒原上。天空是浑浊的紫红色,三轮大小不一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太阳”高悬。远处,山峦扭曲狰狞,如同搏斗中巨兽的脊梁。近处,无数奇形怪状、但大多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面目或凶狠或怪异的身影,正在疯狂地互相厮杀。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挥舞着粗糙但沉重的兵器,有的甚至直接张口撕咬,鲜血与断肢四处飞溅。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体变得异常高大健壮,皮肤呈现出淡淡的暗金色,布满细微的、如同天然战纹的凸起。力量在血脉中奔涌,充满了破坏与战斗的欲望。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噬魂渊、白灼、锁魂咒、那穿心一剑与冲天银光——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剧痛。但同时,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想要投入眼前这无尽战斗、毁灭眼前一切活物的冲动,也在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是李玄,却又不再是那个“人”。
他是阿修罗。阿修罗道的新生儿。
他茫然四顾,在疯狂厮杀的人群(如果还能称之为人)中,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性阿修罗,身材高挑矫健,肤色如冷玉,面容是一种带着锐利攻击性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眉心,残留着最后一道淡银色的、如同灼伤般的旧痕。此刻,她正以一种本能般娴熟而狠辣的战斗技巧,将一名扑向她的丑陋阿修罗的胳膊生生撕下,鲜血喷溅在她脸上,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眼神空洞地望向某个并不存在的远方,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已失去。
白灼……
更远一些,一头格外高大、几乎如同一座小山的阿修罗,正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痛苦的嚎叫,每一次捶打都让地面震颤。他的眼神浑浊而痛苦,充满了未熄的怒火与无尽的悲伤。苍猊……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一团尤其浓重的、由纯粹杀戮意念与暗红气息凝聚而成的“存在”,正在疯狂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狰狞巨兽,时而如模糊人形,只有那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意念,比周围任何阿修罗都要强烈百倍。当它“视线”扫过李玄时,李玄灵魂深处猛地一颤,仿佛听到了万古之前那一声不甘的嘶吼。“无间”……或者说,是它核心杀念的转化体。
他们都来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未解的恩怨,带着灵魂的创伤与业力,来到了这个名为“阿修罗道”的、永恒争斗的牢笼境。
这里没有天道“赐福”的挑拨,没有种族隔阂的借口,甚至没有明确的善恶阵营。只有最原始的、被无限放大的战斗与毁灭欲望,驱动着每一个存在,永无休止地厮杀下去。
惩罚?还是重新“选择”的机会?
李玄不知道。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战纹、充满力量、却仿佛沾染了永远洗不净的鲜血的双手,又望向远处那个眉间带痕、眼神空洞的女阿修罗。
前世那一剑的冰冷触感,与此刻血脉中沸腾的战意,交织在一起。
混沌镜的白光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只有这片血色的荒原,震天的杀伐,以及灵魂深处,那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嗤笑,如同永恒的烙印。
棋局终了。
——终——
你以为就这样结束了吗?天道嗤笑。
新的、更加原始残酷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轮回才是最残忍的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