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台灣時恰好遇上了竹塹國樂節，絕大多數的節目都是免費提供新竹市民欣賞，我拿了節目單研究再研究，興沖沖的計畫帶母親前往音樂會。

然而，當時母親的健康狀況並不理想，腳一再水腫，影響行走。一整個夏天，我忙進忙出，只和母親聽了一場[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揚琴和中阮演奏會。

那是個七月底的週日下午，天氣酷熱，我陪著母親一路走到新竹文化局演藝廳，短短的路程，我們走走停停，走了二十分鐘才走到。

我扶著母親慢慢走進演藝廳的大廳時，節目已經快要開始了，好心的工作人員急忙過來帶我們入坐，母女兩人坐到了前排，舞台一覽無遺。我自顧自的沈浸在悠揚美麗的絲竹樂聲裡，回家後才發現母親水腫的腳，由於在演奏會裡無法抬高，其實非常不適。

究竟是我陪母親去聽音樂會，還是母親陪我呢?

一個星期後是國樂節閉幕音樂會:[梁祝]。那是我非常喜歡的樂曲，我早早告訴母親一定要去，那天下午，我獨自走路去聽音樂會。由於沒有事先排隊取票，現場早就一票難求。我和其他沒有門票的觀眾，走入另外一個會議廳，經由投映設備，看著螢光幕上的國樂樂團表演。

音樂響起了，如此動人心弦，如泣如訴，耳中聽到的是梁祝淒美的愛情故事，腦中想起了我自己的愛情人生。

很多年以前，我告訴母親我決定要和[外國人]結婚，搬到美國去。母親流下了眼淚，問我:[如果妳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我怎麼辦?]

年輕的我，完全無法體會母親的心情，回答她：[是我要結婚，又不是妳要結婚。] 然後，我終究遠渡重洋，在美國和丈夫建立屬於我們的家庭。

這一年多來，母親的病情反反覆覆，在醫院進進出出，而我也在太平洋兩岸飛來飛去。我陪著母親看了許多醫師，在母親拒絕長途跋涉時，我單獨帶著母親的病歷拜訪不同的醫師。曾經，我被醫師無禮的言詞激怒過，也被醫師直接的診斷驚駭過。

當醫師質問我:[妳帶著母親四處看醫生，對她有比較好嗎?妳在美國住那麼久，美國人會這樣一直換醫生嗎?]我沒有回答他，如果是醫師自己的父母生病，他是不是也會和我一樣，四處想辦法呢?他是不是終於會懂得哀樂中年的日子裡，為了父母，自尊是可以最快放下的奢侈品。

當我讀到齊邦媛教授在[巨流河]一書，回憶她的父母想盡辦法延續她的生命時，忍不住感懷自己的人生。和醫院的這一切交渉，無非是在延續母親的生命，一如年幼時母親努力延續我的生命。想起了母親背著病懨懨的我，去看醫生；想起了母親餵著高燒不退的我喝母奶，我恍然大悟，原來是我想問母親一個問題：[如果妳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我怎麼辦?]

而這一年多來飛來飛去，每一次我告訴母親我要回台灣，她始終反對，因為她害怕我花錢，甚至擔心影響我的家庭生活。一如從前，母親，始終用她有限的力量在保護我。

閉幕音樂會的那一個下午，我獨自坐在陌生的音樂廳裡，在熟悉的樂曲當中，淚如雨下。原來，我的愛情人生比梁祝幸福多了，不必羽化成蝶才得以雙宿雙飛，因為，我得到了母親的成全與祝福。

閉幕音樂會的那一個下午，我獨自走出了擁擠的音樂廳，在中場休息時間，悄悄離開。因為，我得回家陪伴我的母親，幸好，梁祝提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