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少女一樣的手臂 柔柔的揮動著向我招手 迷人的香味盈滿了屋子 你搖著我煽動鼻息 胃里 沁出了一汪泉水 (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你靠近了我 靜靜的對視 只在此刻 只是一瞬 喉管不停的蠕動 你就在我的面前 來不及 我想說“我愛你"(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嘴唇卻已貼上你的身體 盯進眼里 香在口里 滑入胃里 記存心里 尷尬抹去了誓言的油膩 抬頭望見同伴們的臉 忍住沒有笑出聲音 低頭 已沒了你的蹤跡 舔舔嘴巴起身、環視 愣愣的不舍離去 +10我喜歡
題記——失敗并不可怕,放棄才是可恥的!——龍戩 每個人都有彷徨的時候,彷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彷徨中不做抉擇。因為一旦有抉擇,就不會再彷徨, 就會按照既定的方向去行事。 在一群出色的人中間 常常誤以為自己也是其中一員,然后忘了努力。 在一群不出色的人中間,常常誤 以為自己比他們優越,然后也忘了努力。 所以,無論什么時候,都要清醒地認識自己,并始終不忘努力........(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每個人都有其獨一無二的地方,但也別因此而高傲自大,沒有一個人天生就應該被你看不起, 戒驕戒躁,修平常。 你需要克服的是你的虛榮心,是你的炫耀欲,你要對付的是你時刻想要出風頭的小聰明。 藏好那顆愛出風頭的心, “靜以修身”只有沉心靜氣,才會真正感受到知識的力量。 以一顆平常心處世,不卑不亢,享受孤獨中的奧妙! 把自己放低,忘掉往日的是是非非,它們再怎么輝煌,再怎么光彩也都已經成為過往,我們不能沉醉于往日的輝煌而看不起神秘的未來,所以請喚醒內心沉睡的巨人,別讓過去麻木你奔跑的內心。讓一切從頭開始,做一個低姿態的奮斗者永遠不要自滿,努力使自己變得更好,學無止境,勇往直前。在這個世界上,理論上最可能發生的事情,往往卻不可能發生,就想那些自大者:越是無知的人越覺得自己什么都知道。然而往往越有知識的人越努力學習,因為他們永不自滿,知道學無止境,他們才是知識的擁有者!所以,無論自己在哪方面取得多大的成就,都要學會虛心,把自己放低,才能靜心修學。(美文精選網:www.meiwenjx.com)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做人上人! 君子有龍蛇之變,當他們做蛇的時候不會因為自己曾經是龍而感到痛苦。因為過去的都依舊成為歷史,只要經受“憂患”的考驗,有朝一日,定能再次化龍! 做龍的時候也不會因為曾經是蛇而感到糾結。 只要潛心努力,就一定能把龍做久,但如果驕傲自大,養尊處優,那就必然會“死于安樂”就想俄羅斯方塊告訴我的:犯下的錯誤會積累,獲得的成功會消失。 此時的我們,無論有過什么經歷,受過什么樣的挫折,努力都還來得及 要知道 上帝曾讓我們跌入深淵,為的是要我們創造一個更輝煌的未來。 后悔過去不如奮斗將來,奮斗的路上即使沒有路燈,我也要堅信: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路夠黑,光才亮! +10我喜歡
解 脫 作者|曹廓 --- “我走在沒有你的夜里……”深夜,我被手機彩鈴驚醒。一個女人的聲音:“請問你是曹廓老師嗎?” “是” “吳金豆得肺癌了……” “你是……” “嘟”對方掛了電話。 我的意識由對陌生女人電話的好奇,極快地轉到了吳金豆的肺癌上。黑暗中,我仿佛看到兩個青面獠牙的惡魔正拖著我的初中好友吳金豆一步步向閻羅殿走去。 吳金豆,我村后街人。他父親瘸,-歲喪母,童年是在姥姥家黃村度過的。初中時回到了俺村曹莊,與我同班。那時我常找他玩,他與瘸爸住兩間土坯屋里。 他從小就很帥氣。長大后我在電視上聽周杰倫唱歌,感覺吳金豆濃濃的眉毛,憂郁的眼神,繃直的嘴唇,有明星的可人。可他的命運并不可人。初中畢業學木工,手藝不錯。做柜子打沙發事事都會,我的書櫥是他做的;砌磚墻疊屋脊樣樣在行,俺家堂屋是他建的。可偏偏給人做家具鋸掉一截大拇指,上梁時掉房架摔跛一條腿。金豆二十八歲才娶了他木工老師的女兒辛梅。辛梅低低的個頭,臃腫的身材,娃娃的面孔,兩人長相明顯不在一個層面上。結婚三年,只播種未出苗。收養一女,接著生一女一子。養女叫春燕,苗條俊秀聰慧善良,中學時我教過她。親生女兒叫夏燕,我也教過。她仿母矮胖,老實貪學。小兒子叫曙光,只上過小學。瘦小的他十八歲了才一米二高,像個八九歲的孩子。金豆每次見到我都唉聲嘆氣:“兩閨女成家了,剩這個朱儒兒咋辦呢!”如今吳金豆又得了癌癥…… 天明是周末,上午監完考場,下午我開車到了曹莊。 金豆家大門口停好幾輛電動車。他收留的兩只流浪犬大黑與二黃正在門旁吃食,見了我親切地搖搖尾巴。院里滿是他家親戚與近鄰。吳金豆正撫著膝上的黑花貍貓,坐在堂房前廊下的茶桌旁與眾人說話。我走過去,淚痕未干的夏燕搬來個凳子,我坐下。 金豆朗聲笑著給我倒茶:“這幾天把我嚇壞了伙計,縣醫院說我得了肺癌。春燕在外地工作沒回來,夏燕與女婿帶我到濟南檢查了一趟,這不剛回到家。真是一級有一級水平,省醫院確診是支氣管炎。”他咳嗽幾聲給眾人讓煙,“都別擔心了,感冒引起的小病!” 辛梅也笑著說:“都怨他,感冒剛輕點就去建房,建房一累又犯了。” 看望吳金豆后的第二天夜晚,我正統計學生試卷分數,手機響了,還是昨夜來電女人:“曹老師嗎?” “是。” “上次吳金豆去省醫院復診,他女兒女婿提前找了人,讓醫生對她爸說是支氣管炎。一個好端端的生命,如果能及時手術仍有從黃泉路上拉回來的可能,眼睜睜看著走上死路卻不施救,就像-個教師眼看著學困生任其困下去……” “你是……” “嘟”那邊又掛了。 打電話女人是誰?我敢斷定絕不是吳金豆家人,他家每個人的聲音我都熟悉。我的注意力還是被吳金豆的病吸引去了。我看看課程表,明天下午三四節才有課。人命關天,我決定明上午請假再回-趟老家。 --- 第二天上午,我沒往家拐,直唼把車停金豆大門口。我敲敲暗鎖的院大門,吳金豆兒子曙光開門領我到了堂屋客廳。里面光線暗淡,煙味嗆人。金豆年邁的舅父,曙光在鄉鎮上班的舅舅,還有-個不認識的漢子與金豆一家人正愁眉苦臉地坐著,商量吳金豆治病的亊。我-看金豆不在場想抽身。辛梅擦把淚說:“春燕請假回來了,正好你參考下意見吧!”我坐下來。 金豆舅用蒼老的聲音說:“人活百歲也是死,反正外甥得了絕癥,家里也不寬裕,依我看就別花冤枉錢了。還不如給他多買些補品好生養著。” 陌生漢子說:“你年紀大了,糊糊涂涂的。這事曙光舅才是掌尺的該他拿意見。” 曙光舅掃視了一下眾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認為大舅意見很務實,比較穩妥。” 陌生漢子問辛梅:“表嫂,你是木工中領線的,關鍵還得你拿個意見。” 辛梅抹把淚:“我想讓做手術,他操持家辛辛苦苦幾十年,有-線希望也得治。可一 會想想,人救不了再背一屁股債,以后日子咋過呀!” 看身份,那漢子是金豆表弟。他又問:“春燕,你是老大,說說你的意見。” 春燕眼淚成串下落:“父養兒千辛萬苦,兒救父責無旁貸。手術、化療、烤電再加上其他費怙計得十來萬。我拿六萬,夏燕拿四萬,就不讓俺媽出錢了。堅決治!” 這春燕原是辛梅姐家的三女兒,她姐家盼小子避計劃生育罰款,就把春燕給了結婚三年未育的辛梅。聽辛梅說,一次,春燕大了走姥姥家,與姐家遇-起。辛梅指著姐讓春燕叫媽,春燕偏叫姨。金豆讓春燕給她親爸端飯,春燕端-碗送給了金豆,哭著說,爸,你們不想要我了?你就是我的親爸!又拉著辛梅的手,你就是我的親媽!一說起春燕,金豆辛梅常掉淚:“俺這閨女養得值!” “夏燕曙光也表個態!” 夏燕低著頭說:“俺贊成大姐的意見!只要舅姥爺、大舅與俺媽決定動手術,俺把麥子玉米都賣了,再不夠就是頭拱地也拿錢!”曙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只是落淚。 辛梅朝我說:“老曹,你在城里工作見識廣,動手術到底好還是不好?” 我說:“聽說肺癌治愈率比較低,但也不能說一定治不好,也有人手術后五六年還很健康呢!這事還得讓金豆自己拿意見,他哪去了?” 辛梅說:“讓他休息,他說小病沒事,以后家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又去給人蓋房了。” 我說:“病拖不得,快打電話叫他回來,我給他談談!” 金豆表弟說,金豆在二嶺家蓋房,忙打了電話。不多時,金豆咳嗽著帶著大黑二黃回來了。他一進門忙敬煙倒茶:“感冒發燒,驚動得四鄰八家不安生,連老舅都來了,外甥實在不過意!” 我說:“可不能輕視感冒!縣人民醫院我有熟人,你帶著片子,我領你看看,好好治治!”其他人紛紛附和:去吧!去吧!吳金豆極不情愿地被春燕推著上了我的車。 --- 已是陰歷二月下旬天氣,人民醫院花圃里的杏樹,在大葉女貞與絲棉木綠葉映襯下開得十分燦爛。但美景并未使我歡快,相反,我似乎感覺冷冰冰的。 我先到住院部找到呼吸內科主任藍大夫,讓他看了金豆的(丅片。藍大夫指著片子:“腫瘤在左葉肺上部,左肺得全切除,并且已經有了向右肺轉移的跡象。要治就抓緊時間,馬上手術再化療、烤電,或許能延長三五年壽命。不治的話一般三五個月就不行了。”我說病人有知情權,你委婉地給他講-下。我叫給了吳金豆,春燕陪他進了醫生辦公室。金豆進門時一邊咳嗽-邊說:“我說沒事偏偏……”隨著藍大夫的講解,金豆的臉變得蠟黃,渾身顫抖,坐電梯下樓時腿都邁不開了,幾乎是被我與春燕拖著才上了副駕駛座。 我一上車,他頭抵住我胳膊抖動得像料峭春風中的樹葉,嗚咽地哭著說:“老曹啊!我死了曙光咋過呀!”我的心像刀割一樣,強忍著淚不停地安慰他:“肺長腫瘤的人很多,不少人手術后都康復了,還有的手術后十年了仍健在呢……”春燕在后座扶著金豆肩膀哭一路。 回到金豆家,我反復強調,醫生說了要抓緊時間手術治療。金豆抱頭抽泣,黑花貍貓弓身揚尾不停地蹭他腿,大黑二黃猶疑地望著他。-家人都圍著金豆哭涕,哀聲一片,驚得門檐下的燕子雙雙飛去。我從小就受不了悲痛場面,便忙到車里偷偷擦淚。 下周日早晨,我還沒起床,手機響了,-看還是那女人的號:“曹老師,我求你個事,萬望答應!” “你說,只要我能……” “咱倆加微信,我轉給你五萬元,以你的名義送給吳金豆,催他快動手術!” “有什么附加條件嗎?”我心里出現了諸如“詐騙”“訛人”等字眼。 “有!你是教師,要像給學生做思想工作那樣,用兩面論、正反證、發展觀等方法,一定要耐心說服他,催他快做手術!” 我警覺地問:“你是慈善機構?” “不是。” 我說:“我得見見你!” 她停一會,嘆口氣:“好吧,我穿棗紅線衣,拿《當代小說》雜志,在南湖公園水上花亭等你。” 我草草吃了早飯,急急地步行往南湖公園趕。南湖公園就在我城里家西邊,路不遠,-會便到了。 三座花亭都在碧水中,由曲曲折折的水上廊道相連接。第一座亭上坐幾個逗鳥的退休老人,第二座花亭里有幾對帶娃的年青夫婦,第三座花亭里站-群向遠處游船指指點點的男女學生。在第二座與第三座花亭相連的水上廊道拐角處,站一個手拿刊物的棗紅衣女人。她向我招招手,我警惕地走過去。她五十來歲,短削發,長眉毛尾梢微微上揚,眼神憂郁。我手扶欄桿距她兩米站下。她說:“曹老師,你不認識我嗎?” 我仔細看看她,似曾相識,但不記得在哪見過。 --- 她說:“我可認識你,省里劉照如老師在市文聯會議室講小說創作時,你坐我前排。” 哦,我松口氣,努力回憶終于記起來了!她叫皇甫娜,是距我莊不遠的黃村人,縣五完小語文教師,熱愛寫作。我們一起參加過文學創作研討會。 她說:“吳金豆是我表哥,我知道你與他是初中好友。小時候表哥在俺家住十多年,他處處讓我,時時疼我,俺倆形影不離。咱都是教師,說了不興笑話人!”她看看我,我鄭重地點點頭。她接著說:“直到現在……我都喜歡他!那時俺媽想撮合俺倆結成姑表親,可俺爸堅決反對。一次,我剪完頭發,讓表哥看看脖子里有無頭發茬。我爸遠看著表哥像吻我,大發雷霆,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強行把表哥攆回了你們村。” 她碧水中的紅衣身影不斷地被動蕩的水波拉長,化成苗條的紅衣少女。她旁邊似乎出現了吳金豆的身影。說真的,他倆無論是長相還是個頭,都挺般配的。我不免為棒打鴛鴦他倆最終沒能成為眷屬深感遺憾! 皇甫娜深深嘆口氣:“我表哥不容易。從小俺姑就下世了,姑父腿瘸,學木工落個半殘疾,生個兒還是朱儒,又得了肺癌……從他被查出癌癥,一有事表嫂就給俺爸打電話。我弟弟皇甫軍跟俺表哥在一個木工隊搞建筑,他的病況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現在問題出在俺表哥身上,你帶他去醫院回來,俺表哥睡兩天,又上了一天網,最后決定不治了,說治也是白扔錢。其實他是怕花了錢再治不好病,曙光娘倆日子難。任憑誰勸都說不到他心里去。曹老師,只有你才能勸得了他。現在咱倆加微信,我轉你五萬,拜托了!”她眼含淚水深深給我鞠了一躬。我忙攙住她:“這可使不得!我馬上回去勸他,等做好工作你才轉款也不遲。” 離開皇甫娜,我開車飛快去了吳金豆家。大門虛掩著,我進到院里。辛梅從東廚房出來,往堂屋努努嘴:“把孩子都吵走了,你去勸勸吧。” 我推門進了客廳。吳金豆坐沙發上,黑花貍貓團著身子在他膝上打“呼嚕”,大黑二黃臥他腳邊。他臉蠟黃,微微發喘。他見我來了,親切讓座:“老曹啊!這些天我-睡著就做惡夢。夢見從高高的樓架上一直往下落,落到深深的懸崖下。有時夢見巨蟒纏我,群狼追我,無論藏到哪,它們都能找得到。我總想找到解脫的辦法,要是會飛把病甩掉就好了。假如有霍金說的時間黑洞,我情愿跳里面。” 我說:“你快住院手術吧!錢不是問題,有人愿意拿五萬,我也能幫你。” 他咳嗽一陣:“我知道是誰愿出錢。可我上網查了,中后期肺癌幾乎治不了。我不能給我的親人幸福,決不能再給疼我的人帶來災難。實話告訴你不怕你笑話,我一直愛著另一個人,與辛梅根本沒有愛。她這人除了會嫉妒沒啥本事,我不在了別說給曙光娶媳婦,就他娘倆生活都是個事……”大滴的淚珠順著他那翕動的鼻翼流到嘴角,再滴到前衣襟上。 我心中很是酸楚:“你還是先顧顧病吧!”我列舉了兩個肺癌手術成功的病例。 他長長嘆口氣:“人,不怕死的能有幾個。但我知道就像做衣柜,里面大框架壞了,就沒必要再白費材料了。網上有專家醫生說,有的癌癥不動手術人還能多活些日子,一動手術死的卻快了。我還看到-些資料說,有的癌癥病人,沒做手術到外地旅游些日子,腫瘤消失或被抑制住了。我想到外面轉轉散散心去。”他說的我何嘗不知道!我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尋找詞句努力想說服他,他低頭嘆息一言不發。 --- 辛梅提水壺進來倒上茶:“他這人天生的不習勸,十三省加一外國也找不到這種老鱉一!就像古戲文里那個老財主挨縣官板子還叫掀起大衫子,舍命……” “叭!”吳金豆狠狠拍下桌子,臉變成豬肝色:“說的什么狗屁話!你這個傻種女人!我為的誰?咳……咳……”吐兩口血,大滴的淚水成串落下。我忙起身遞去紙巾。黑花貍貓嚇得一跳到了里間,大黑二黃怯怯地夾著尾巴去了屋外。我深深感喟自己言辭的蒼白無力。 回到城里,我打手機把情況告訴了皇甫娜,她那邊嘆了好一陣子氣。 過幾天,皇甫娜電話告訴我,春燕打著旅游旗號誆吳金豆住進了北京一家腫瘤專科醫院,手術時間都定好了,吳金豆從醫院偷跑了。 又過幾天,我在微信朋友圈上,看到了吳金豆與春燕在內蒙大草原上的---。吳金豆身著古裝騎著紅馬滿臉微笑。不久,又流覽到吳金豆與女兒春燕在布達拉宮前的彩照,他一臉幸福。 五一假我回趟老家看望父母,剛要出老家院大門,想去探望吳金豆。只見辛梅騎電動三輪車載著吳金豆從村東頭過來。吳金豆臉龐紅潤,身板直挺,端坐后座,就像凱旋的將軍。街邊人向他們打招呼:“到外面轉轉氣色好多了!”金豆不作聲,辛梅不住地笑著回應:“好多了!就是好多了!”我剛要打招呼,他們過去了。“放松心態旅游,也許還真能抑制癌癥?”我滿是疑惑去了吳金豆家。 吳金豆已先我回到了家,他的幾個徒弟坐當門客廳的條桌旁喝茶。他在條桌里面的躺椅上抱著黑花貍貓半坐著,大黑與二黃熱情地舔他褲管。金豆向我點點頭,伸著手指親密地給身旁的曙光比劃著說話,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字脈。 見他的下一天早晨,我還在睡夢里,皇甫娜在電話里泣不成聲:“我表哥昨晚喝藥死了……”我猛地坐起來,摸半天都沒找到衣服。春燕來了電話,斷斷續續地說,她爸昨晚喝酒死了。我回到老家才知道,吳金豆是喝了摻藥的酒死了。 出殯那天,我作為吳金豆生前好友最后一次為他送行。我恨自己無回天之術,只能在默哀的三分鐘里反復念叨:愿老同學-路走好! 皇甫娜病倒了,讓她兒子為吳金豆獻了花圈押了禮金。 喇叭嗚咽,橫笛凄悠。白色的楊綿漫天飄飛。 黑花貍貓在金豆家東屋檐上來回走著哀叫,大黑與二黃趴他家院大門外柴草垛上朝天狂吠。 辛梅被幾個婦女圍著,她岔腿坐著,雙手拍打地面慘聲哭號,眼淚鼻涕扯到前襟。春燕頭戴白尾帽,身穿滿是泥土的孝衫,手捧吳金豆遺像哭暈好幾次。夏燕滿臉淚水與鼻涕。 吳金豆遺像是放大的年輕時的相片:深遂沉郁的目光流露出無盡的憂慮,緊繃的嘴唇似在同病魔作頑強的抗爭…… 低矮瘦弱的侏儒吳曙光與高高的白紙幡柳桿極不相稱,他哭得死去活來,朝棺蓋上摔瓦盆怎么也夠不著棺頂,被架他的人抱著摔幾次才摔爛。 抬棺的男人都咧嘴落淚,看殯的年輕媳婦與年邁的老太太淚如泉涌。 岀殯的隊伍在哀樂陣陣白紙錢飄飛的路上緩緩行進。 初夏的陽光普照著滿是白楊絮的大地,把無疆的大愛不倦地傾灑人間…… +10我喜歡
藍 瓦(小說) 一 兩邊高聳的山崖夾出一條江流。望去,像一條青線從山頂切割到底,就將山崖分成兩半。江流岸旁,一茅屋死死咬住山崖伸出的腳,作靜觀江流狀。這江流叫漢水。茅屋前坐一女人,懷抱留了瓦片頭發的孩子,看著如練的江流,又似什么也沒看。敞著的衣縫間,亮出深深的白皙的乳溝,兜著一掬一掬的鬼風。遠處一黑點往近動著,漸漸地動成一壯實男人。女人就起身回進茅屋。 灶里的火壓著,只竄著不死的煙。女人放下孩子,撥亮了火,男人就跨進門來。 男人先奔到缸邊,舀了一木瓢冰牙的水向肚里灌下。喉結處似生一圓珠一陣滾動。靜了飲,珠也就沒了。 集上那么多好喝的也沒喝夠? 那是喝錢哩。 喝錢哩也不喝一口?好久才去一趟。 女人翻一眼男人,像是嗔怨。女人的目光似月下動著的水波。 男人從女人手里接過飯。飯里升起的香氣先香進了鼻里。 柜里的白面不多了? 女人沒有回話,似沒有聽見。 女人好久才說,快吃吧。 吃什么也不是吃,又做這好吃的? 好吃個甚!搟面,洋芋熬了一下;集上買的才好吃。 男人每次出門回來,女人都要變法兒把飯做香。 男人吃著,鼻腔有些發酸。別人是人,我也是人…… 男人收回心思,只管去吃,一張臉全埋進碗里升起的霧中。 月亮又被山尖吐出來。江流上似跳閃著無數銀幣。 如豆的燈,把男人和女人的影子放大在墻壁上。 女人納著鞋底。針不時在發際劃一下。女人的眼在燈下很亮。 男人吸著旱煙,煙管燒得咝咝地呻吟。 我也要燒瓦! 女人似沒聽見。抽繩子的手掀起一些微風。女人的小手粗糙得很,手心手背似烙了許多蜘蛛網。 我也要燒瓦! 女人看他一眼,又低頭扎鞋底。女人好像常給男人做著鞋。男人沒記過一年穿爛了多少雙。 一千瓦賣六十塊,兩千就是一百二十塊,三千就是一百八十塊。劃來得很。 那就燒吧。只是那活可毒呢! 是毒哩。也沒個好幫手。 不要。將來算賬是生氣的眼。自個掙,得多少是多少。 燈滅了。月亮含進窗口,是一張老鐮刀。 女人細細地喘著氣。男人頭部的炕沿上搕了許多煙屎。男人翻了個身,又看月亮。 女人醒來,男人的被空著一個圓洞。 女人再聽,就聽見镢頭挖地的聲音。女人熟悉男人的力氣。 女人尋到挖地的聲音。男人像一只土鼠。洞前已堆了小山樣的土。男人臉上的土有的被汗水漬成粗細不一的道道。女人心疼著男人。就也去當土鼠。洞前的土越長越高。 男人鉆的是裝一萬坯的瓦窯。 窯鉆成了。夜里,男人心里很高興。女人也很高興。 第二天一早,男人去漢水邊挑水和瓦泥。男人挑過三趟時,女人也去了。女人背上貼著孩子。孩子的眼明明亮亮,手在舞,足在蹈。 你算了挑。 這一大山土,你一人甚時挑夠水。 也快。 快甚,累倒了就沒了你了。 男人笑笑。 那土渴得真焦,一擔水潑下,只一點濕印兒。 男人白天挑,夜里也挑。白天桶里晃一點紅日;夜里桶里動一輪白月。 男人夜里舀水時,常弄破水聲,在寂靜的夜里響得潑辣;女人也弄破水聲,沒男人的響。 男人挑一回,在心里算一回,一千瓦賣六十,兩千賣一百二十,三千賣一百八十,一萬就是六百。 男人的肩痛得不敢挨擔。痛著痛著又不痛了。不痛了時,水偏不需要了。 接下來是踩瓦泥。 泥淹過男人的膝蓋。踩瓦泥一般是牛踩。男人就作了牛。 初踩如孩童玩耍。泥吻腿時發出稀奇古怪的響聲。腿腳抽出的瞬間,泥口就合了,腿腳踩入,泥又張口緊緊地將腿腳噙了用力嘬吮。踩過三日之后,男人似沒了力氣。每踩下去一腳,膝蓋一下的部位仿佛被繩縛了般脹痛。腳再抽出時,泥發一聲怪叫,一副大張著口吃驚的樣子。男人眼前就似張著無數口的海洋。男人兩腿如林的黑毛被泥咬得一根不剩,腿腳血赤赤紅。男人每踩一腳都怕那泥口的嘬咬。 女人看出男人臉上的疼痛,就也去幫男人踩。女人踩了幾趟,身子也如那泥一般。每抽一次腳,身子就擰一回麻花的樣子。 男人捏一塊泥一抻,泥長成女人搟的長面。男人笑了。 男人的臉被日頭熏成醬色。 女人瞅住男人看好久,這是他嗎? 男人見女人瞅他就也看住她笑笑。 一千賣六十,一萬就是六百,就五百吧,就四百吧,也好。還不知是成是敗呢。 你盼著敗嗎? 男人的臉陰森森的惡相。 女人順下眼,不敢再說一聲。 男人把泥又堆成一座小山,用鐵鏟切成長方墻。男人被幾堵方墻圍在中間。 男人做瓦坯了。 稀稀疏疏的樹枝搭的涼棚,篩萬千如拳如豆的日光印在泥墻上、男人的臉上、身上。男人動時,似綴了一身明珠閃耀。 男人只穿褲衩,光著膀、腳。胸膛是醬色的。壯實的膀間胸間似潛著無窮的力氣。動時,四伏周身的力全鼓成一塄一塄的硬肉,參差坎坷地從膚下露出來。腰際圍一塊舊布,布上沾滿了黃泥。 瓦刀在坯桶上攜水拍摸的樣子像是給孩子洗臉,左手扳一下坯桶,坯桶就半天轉著,猛地又被手拉住。這時,瓦刀磨得坯子閃閃發亮。哪兒有疵點,刀角從坯沿要割棄的地方挑一丁點補上。只啪、啪一摸,疵點就沒了。男人再提桶在沙地輕輕一沾,就快步放到太陽下,萬千次重復一樣的動作。 太陽下,瓦坯布成萬千個圓齊向天空張著口,口口都含著當空一輪紅日。萬千瓦坯在如火的烈日下漸漸變色,,一直到干得一敲當當作響。一只瓦坯最快也要兩三個毒日烘烤。男人常在半夜光著身子出來看天,若有雨云,就推醒女人一齊收拾坯子,第二天再搬在烈日下。 男人做坯子時,女人就坐在一旁奶孩子。衣縫里又亮出深深的乳溝。女人似望前面的江流,也似什么也沒看。有時,女人定定地看男人做坯。 一萬頁瓦坯終于做夠了。 又開始到十多里遠的山里拾燒瓦柴。 男人在拾柴的路上,不時又盤算一回今后的好處,臉上就露出要笑的意思。 女人硬是也到山里背了一回柴。 青翠的山林里,常濺著鳥鳴。男人和女人坐在綠茸茸的草坡上,青草散著日光烤出的香氣,直往他們的鼻子里鉆。 窯前的柴攢成一座小山時,男人在夜里很高興。男人高興時,女人也很高興。 第三日是開火的日子。男人走二十里路從陰陽那里看了吉日。 吉日的一天,男人將酒水茶水舉過額頭,祭天、祭地、祭財神。企望著瓦能烤成鵓鴣色的藍。 一粒火在窯口里紅了一下,漸漸地變大,舞蹈了一陣,就在膛間彌漫。窯頂上,一根煙柱直直地鉆進云天里,像云天的支柱。 窯膛里,似填滿了紅云,云涌云翻,燒成一爐紅色的微笑。男人望著,女人也望著,男人的臉被映得緋紅,女人的臉也映得緋紅。 男人看著看著,忽然仰天長喊:開——窯——了——! 喊聲在江流上飄游了很久很久才散盡。 二 女人又坐在茅屋前奶孩子。眼望著江流,又似什么也沒看。 女人的衣衫似沒什么顏色,女人卻有著烏黑的發,嫩生生的臉,潔白整齊的牙齒。細看上去,她還是個姑娘的樣子。身子軟條條的,腰也細柔柔的。她原本才過二十歲的生日。只是,雙眸似兩顆濯洗著的寒星,浸在盈盈清波中。不時,越聚越多的波流從眼眶里匯成一顆一顆的明珠灑落在胸前孩子的臉上。 女人并不出聲,一任雙眼不停地灑落著那珠。 江流的下游,晃動著兩顆黑點,越晃越大。近了,才看清是兩條漢子。一個壯實,一個高大。 女人揮了淚,起身進屋,鼓搗著灶膛。灶里沒死的煙濃了一會兒,轟地躍起一團火光,火舌就百折不撓地舔著鍋底。 女人再揩了揩眼。眼眶里仍舊蓄著的水光使女人的眼顯得更明更大。 女人依了門框再望時,兩個男人已走了進來。 男人又奔到水缸旁咕咕地往肚里灌了一陣涼水,臉仰了許久才吁出一口氣。 男人的嘴唇仍顯得干燥,口唇上翹著的干痂如河邊龜裂的膠泥卷,雙眼深陷。盡管男人顯得很高興,可那一臉倦容怎么也遮蓋不住。仿佛剛患過一場死病回生,或剛遭受過一回絞心劐肚的折磨。 男人看一眼比他高大的男人,又看著女人說,他就是我請的師傅。 女人抬眼看那師傅。 女人的瑩瑩目光剛挨在師傅身上,就覺著那師傅也正拿火辣辣的目光試探著她,忙垂了眼去裝作拿碗。 飯端上來了。是男人心目中的香飯,可師傅卻吃得很慢,像是吃藥一般艱難。 男人有些不明白,女人也有些不明白。男人女人常偷偷拿眼望師傅,男人料定是飯不細,女人料定是自己做得不精。 師傅西裝革履,頭發很亮。上炕時皮鞋也沒脫。師傅的一身光彩和炕上堆積的被枕形成鮮明的對照。盡管那被和枕顯得干凈、整潔。不過,師傅的臂彎、腿彎處打了許多折,那衣褲就顯得像著意迎逢主人的身形旨意似的。 師傅一笑時,兩顆寬長的大板門牙更顯得很霸道的樣子,威風凜凜地站守在唇間。師傅不知哪方人氏,口語常叫男人女人聽不明白。 男人見師傅吃得不香,就對師傅歉疚地笑笑。女人也羞赧地露出笑容,接著就低頭走了出去。 師傅仰頭哈哈笑著,說他在什么地方燒瓦,每頓桌上擺七八個、十幾個菜,什么海參、魷魚、黃鱔,也沒意思;董酒、洋河大曲、汾酒、茅苔喝起來也沒意思;紅塔山、阿詩瑪、中華、良友吸起來也沒意思…… 師傅說的,男人從沒聽過,女人更沒聽過。 女人盡著法兒做好吃的。男人像天天過年,師傅卻無一頓吃得香甜。師傅吃得不香不甜時,就盡說在哪兒哪兒吃過啥,喝過啥,吸過啥。誰的瓦燒跑了窯,誰的一窯瓦出來全歪嘴彎腰。他燒了半輩子瓦,還沒有個跑窯的。誰出多大的價請他,他都沒有去。說著,仰頭笑,一笑,那兩顆威風凜凜的板牙又守望在厚厚的唇間。 男人和女人都覺著對不起師傅。 不久,師傅就流露出不想干要走的意思。 男人忙跪下向師傅磕頭,說師傅千萬不能走;看在他可憐的份上,就幫他燒了這窯瓦,工錢一定不虧待你…… 女人也走過來,一臉憂愁討好的相。眼巴巴看住師傅的臉,盼望著師傅不要走。說師傅走了,男人八成不活了,男人不活了她和孩兒還活什么。說著,淚水漣漣,雙眸就愈顯得清亮、晶瑩,如潭水里浸著的兩顆明珠。 師傅見男人還沒起來,女人這般乖順,就多看了女人一會。 女人見師傅的目光在她臉上摸過一遍又一遍,在胸上摸過一回又一回,臉早紅了,幾次欲將臉移開,卻依然期望著師傅能答應不走,幫男人燒好這窯瓦。 男人見師傅定定地看自己的女人,就也無可奈何地看著師傅的看相,心里盼著師傅千萬別走。 師傅就不說再走了。 又是如山的土。男人挑著水桶到江流挑水澆這山。女人用繩子一頭綰了孩子的腰,一頭綰在桌腿上,讓孩子在地上玩一只舀水的瓢,也去挑水澆這山。男人挑兩趟女人挑一趟。男人勸女人別挑,女人嗔一眼男人接著挑。 女人一走動,細腰就成了S樣不停地抻長扭動。 師傅翹著二郎腿,在樹蔭下一口一口吞云吐霧,看男人女人挑水。那霧一會兒是圓圈旋轉,一會兒是一長棍直移,一會兒是一團亂麻罩在臉前。 到了做飯時,女人就停了挑水回家做飯。進門,孩子滿臉是土,口里流著土水,舀水的瓢已距孩子一丈多遠孤零零站著,像一只張著的大口。 不論是有月無月的夜晚,江流里常有水聲被這一男一女弄破,在寂靜的夜里如裂帛,如彈琴。 水終于又挑夠了。男人索性脫了長褲在泥海里一圈又一圈行走。走著走著,就走不快了。走不快時,男人仍堅持著努力想走快。腳踏下去時還容易,可抬腿時,腿上似縋了千鈞之重,每抬起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男人的牙齒就咬得很緊。 隨著泥的韌性和稠度增大,男人的腳再抬起來,泥張著的圓洞很久也不彌合,整個泥海似張了無數大口,無數大口就齊張著咬男人的腿腳。 女人看得很苦,又將娃用繩子拴在桌腿,給一只水瓢去玩,褲腳卷到腿根去減輕男人的疼痛。 女人還沒走出十步,就幾次擰倒在泥里。倒時,女人總是慌忙扭轉著腰肢不讓身子歪倒,卻總也無濟于事。女人的胸上、臉上、手上就染了泥。 師傅仍翹著二郎腿坐在樹蔭下吐著煙圈,看男人女人的花樣。他看見女人軟溜溜的身子在泥里扭動的樣子很可愛。師傅看女人的時候就比看男人的時候多一些。 有一天,師傅說泥踩好了。男人抓了一把泥去抻時,比上次長了三寸。男人很牢地記在心里。 瓦坯是師傅做的。 師傅做時有時很慢,有時又很快。快得男人看不清泥塊是怎么切下來的,又是怎么穿在坯桶上的,接頭是怎樣彌合上的,釉基是怎樣上上去的,只覺得師傅想切泥,想縫接頭,想上釉,想切邊,而真真實實看到的是已加工好了的瓦坯急待提到太陽地去。慢時,又仿佛精雕細刻,又似三心二意的樣子。 男人心里說,師傅到底名不虛傳。 男人也做了瓦坯給師傅看。師傅看過半天,蚊子似的說行,男人就陪著師傅一起做坯。 師傅就在樹蔭下的乘涼的時候多起來。 男人的速度也快趕上師傅了。 師傅有時看他的目光很滿意,有時又很生氣的樣子。 男人對此有些想不清楚,也就不再去想了。 曬干了的瓦坯泛著金黃色,手指敲敲,發出金屬撞擊的清音。 瓦坯做好,師傅又流露出要走的意思。 師傅在男人和女人又一次聲淚俱下的挽留下沒走,結果是再加五十元工錢。男人咬了咬牙答應了。 男人又和女人到山里拾柴。 男人和女人背禿了一面山坡。 窯前又堆起一座柴山。 男人消瘦了原來的壯實,女人也越發細了身材。男人和女人臉上卻透出笑意。 窯火是師傅親自點的。火一開,師傅一步也不離開。男人也不離開師傅一步。飯是女人送到窯上的。男人這次決心看清師傅多長時日火燒得兇,多長時日燒得緩;多少火時,堵小了窯上的煙眼;多長時日封了火口,捂了窯,在窯頂盛上殺火的水。 燒到三個火時(三日三夜),師傅讓他來燒。 師傅說,千萬不能離開窯門停了火,否則,這藍瓦是燒不成了。 男人就狠狠往窯口擠柴。三根煙柱犀利地拔地而起,利劍般一直刺進天空,像是天的支柱,那般兇的風也吹不散堅硬如鐵的煙柱。 男人心想這真是奇怪了。忽見又一股更猛的風吹來,男人眼見著那煙柱轟地斷了,滿天滿地都是煙霧,辛辣的煙味有力地往他鼻里鉆。 這時,男人聽見女人如歌如哭的嚎叫。 男人的心似遭了蛇咬。臉痛苦地抽搐著。 男人不由自主向叫聲奔去。 走出幾步又折回來。 男人臉色越發難看,似一塊死了的鐵。 男人又向叫聲奔去。 走出一段忽又折回來! 停了火,這窯瓦就完了,一切就都完了! 男人鐵塊似的臉又抽搐了幾下。往火口塞柴的手軟得沒了力氣。火光映紅手背上、腕上暴起的青筋,膚下血液的奔突像蚯蚓在蠕動。 男人有些眩暈的感覺。山無規則地傾斜,腳下一直向深處陷去。 女人的嚎叫尖厲地響了一下就徐徐弱了下去,且透出起伏的顫韻。 男人再聽,什么聲音也沒有。 男人再看窯膛,里面分明煮沸了一腔血水。 三 女人的身后,是一座瓦房。 瓦房周圍的地上,殘留著一枝半莖的茅草。 女人奶著長高了些的孩子。 女人眼里的江流是一根死了靜臥著的灰線。江流的響聲女人沒有聽見。 女人娘家門前也有一條江流。那時女人還小,山青了的時候,她常找伙伴去江邊玩水。那時她最愛笑。 忽然,女人看見江流下游飄動著一粒黑點。黑點一直向自己游來。女人知道黑點是男人。 你還坐著呢? 女人沒有動。 水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仍坐著。 男人也穿了件西裝,有些窄。緊巴巴的樣子。腋下裂開二寸多長的口子,一張一張地露出赭色的皮肉。 趕明年,也買臺電視讓你看個夠,比看河水受看的。 女人仿佛仍未聽見。 那里面甚都有,還有男人女人炕上的事呢。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又抬起頭。 北京你去過嗎?那里能看見北京,還有中央的大領導。什么都有。 女人還是沒有起來的樣子。 我給你又買了件上衣,瓦藍色的,可受看呢,你看喜歡不?我想著你穿起來的樣兒才買下的。三十元。貴不貴? 女人斜過眼,望見男人抖著給她的衣裳,臉上露出一絲驚喜,馬上又回過眼看孩子睡著的樣子。 沒買衣前你盼著這樣那樣的新衣——你說活了這么多年也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現在有了你卻不穿。皮鞋不是也買來了嘛,硬是不穿。 女人硬是一言不發。 男人覺得口渴,回屋放了包,捏了一撮茶葉丟進玻璃杯,倒了開水,端出來站在女人身旁。 下一集你也去吧,聽說省里的歌舞團來演節目,一張票三元,都搶著預訂哩。 自那窯瓦燒成鵓鴣藍后,男人常常不敢正眼看女人。男人隱隱覺得女人常拿明亮鋒利的目光望他,他就更不敢將眼迎上去了,作出有急事要去干的樣子走開。 男人一直覺得女人在生他的氣。男人就盡著法兒討女人喜歡。 忽然,男人想起什么似的臉一喜。 那松遭天報了! 女人知道男人說的那松是誰,臉一紅低了頭。 臉上被刀尖劃了個十字;跪在地上求饒,最后割去了一顆卵子。公安局抓了作案的人,作案的是三個年輕人。 暮色模糊了女人的臉色。 夜里,男人盤算著將那舊窯廢了,另鉆一口裝五萬的新窯。勞力不夠叫幾個幫手,瓦燒成后付給他工錢,有了工錢誰不樂意來呢,也不虧待人家,每天有紙煙給他們抽,有油花的飯給他們吃。女人的做飯手藝誰不夸。他明顯覺著,人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巴結討好的越來越多,連劉八萬(都說他存款八萬元)見了也露出特別關注的眼神望他。 男人果真遂了自己的愿,燒出成色更好的鵓鴣藍的瓦。 這一天,男人又從集上回來,男人照舊給她買了新的衣、鞋;還給她買來一瓶“霞飛”增白粉蜜。 睡下之后,男人說,他跟一家人說好,他去給他燒瓦,每窯三七分成。男人喜滋滋地說,這下,不出大力也能掙錢了。 黑暗里,男人覺得女人的身子痙攣了一下似的。女人半天沒有回話。 許久,女人說,你也去當師傅嗎? 男人嗯了一聲。 女人又問,你也當師傅去嗎? 男人忽然覺著了什么,張了張口,沒有將“嗯”說出來。 女人再也無話。 男人似有許多話要對女人說,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全被喉頭的結擋了回去。 第三天,男人就被請走了。 男人走了,女人就老坐在瓦屋前看江流流動的樣子。 女人有時又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事。想起十七八歲時的一些夢。想著,就怪恨爹,恨爹不該生那場病;恨娘,娘不該把女兒賣錢;又恨男人,為什么要把屋賣了住了茅屋娶她呢?在摟住她的那一刻,她對他的恨似減輕了些,待有了孩子,對男人更多的是心疼、憐恤了。后來的日日夜夜,她已深深摸著了男人愛她的心,同時使她也一如男人愛她一樣的愛他了。可是,為什么他……自己那時也為什么那樣軟弱?是怕那瓦燒不成?是怕男人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事后,她曾一千次一萬次地原諒他,可一千次一萬次地不能原諒他,還有自己。 女人想著,眨動一下依然明亮的雙眼,看著已經炕墻一般高的孩子在院里玩耍,又把目光投向那在夕陽里仿佛一汪銅汁的江流。 女人望著江流,又想起那日硬被男人拽著去下游二十里地去看省歌舞團演節目的情景。 那可真是人山人海,她從沒見過這么多的人。女人個個穿得花紅柳綠,男人也多是光光亮亮的,有的男女竟大白日手挽著手,或一個摟著一個的腰走路。她羞得不敢去看,常常將臉別到一邊去。 集上,要吃什么有什么。人人大方地花錢,他們該不是偷的搶的吧? 不一會兒,聽得一陣鑼鼓響。男人忙拉了她往門口擠,門口被兩個男人兩個女人把著。男人說話的嗓子是那么好聽,女人細眉大眼,披著黑油油的長發,嫩嫩的嗓音輕輕哼唱著什么,在門口來回走動。 女人眼望那腳下的走動停住了,細細的腰肢卻還在搖擺著,可愛的樣子使她不由停了腳呆呆瞅著。男人拉她一把,說開演了還愣著干啥。 女人說那不在演著嗎,多好看。男人說,那是把門的,臺上出來的才是演員。 女人望去,門里有一臺子,臺上果真一群仙女,像是剛從天上下來,長袖飄帶隨風舞動。女人只是張大了口,說不出一個字來。 回來路上,女人一路無言,心里重演著臺上的節目。想自己這些年的勞苦,若給那些演員,任咋是忍受不了的,就一萬個想不通,人和人差別竟這般懸殊。又想只怕天生有人受苦有人享福的了。 男人說,孩子長大了也要念書,不能還是個我。 女人說,人家是省城里人才那樣有能耐。 男人說,等我掙多了錢,就把孩子送到省城去念書,長大了總和他們一樣兒的。 女人再看江流時,心里也似涌著一條江流了。 忽然,女人從心底有些原諒男人了。再向江流望去,岸邊正有黑點向近移動。 女人忙回進屋里。 炊煙就從屋里升起來了。 男人遠遠地就望見了那煙裊裊上升的樣子,不由腳下快了起來。 原載《飛天》93年第1期) 作者簡介:式路,原名陳睿達,禮縣原文聯主席,著有《如花的微笑》《藍瓦》等作品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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