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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4).根
2024/01/16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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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出生時就握了一張單程票,有人坐頭等,有人擠在沙丁魚般的破車廂顛簸奔向終程;然每個人的下站點不同,誰也不知何站是終站?何時該下車?

 

命運的鎖輪吶!牢牢套住人的頸,是時候該解鎖,下車了。

 

養父母對我極好,該給的一樣不能少。他們不能生育,30多年來陸續收養世界各地的孤兒超過10餘名,我是其中之一。

 

我的原生地台灣,他們只去過一回,專程辦理收養手續。此前此後目光兜轉別處,寮國、愛沙尼亞、迦薩、敘利亞……,世界各地都有他們的身影。

 

對於我的尋根之旅媽咪說可以:「是時候了,本生父母肯定有萬不得已的原因不要你,千萬莫怪。這世界有一半的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之下,可以理解的。」我笑笑回話:「確定不是厭憎我這塊肉就好!日後這兒才是我的根,我的家在溫,你和把鼻才是我的最愛,愛死你們!」媽咪聽完這段肉麻的話笑了,我想她和拔這一生的收養之旅還沒消停,故策畫自台返加之後提前和亞倫共築愛巢,讓爸媽的愛再散播開來。

 

反正水滿了再加會溢,人累了自會消停,管這世界消不消停,活著就是一種幸福。摯愛亞倫什麼事情都肯做,和他同居如同多了一台自動掃地機、大廚和管家,還有最重要的保全功能,這些事情亞倫從小做到大,對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飯,莉蒂姨看待我們同居這件事也舉雙手雙腳贊成。

 

「妳人實在太好了,莉莉,珍惜我的兒愛屋及烏,貝克和查雅受妳幫忙多多,還不完。」莉蒂滿眼感激,緊緊握住我的手,不住言謝。

 

「噓,小點聲。」我嘟著嘴,讓莉蒂姨別嚷嚷讓亞倫聽見:「關於我有許多手足這件事別讓他知道,在我心裡養父母只有我這個女兒,其他人都是過客。」

 

這話可非無的放矢。手足們因為種種原因離開家,結婚、讀書、國際交換學生、軍校、歸化美籍,太多太多了!其他國家我不知道,加國民眾對於落磯山脈的那一頭可是響往得很!做美國人比做加國人好,這種奇怪的思維像瘟疫一樣散播開來,手足們有很大一群頭也不回地奔向遠方,很少回溫探望養父母,故亞倫不知情正常,我也不想多做解釋。

 

我沒興趣移民美籍,成年後的下一站是探訪台灣,尋找被遺忘的根。盡管養父母不曾提及,我就想知道甚麼原因不能在本生父母的懷抱裡溫暖成長,要落在「善愛之家」讓外國人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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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台灣的鄉下田裡,一個出生臍帶被咬斷棄置在剛收割完的田野溝圳旁的無助女嬰嚶嚶啜泣,似野貓的低嗚聲引來想一把火燒盡野芒草的村婦一探究竟。

 

「驚死驚死,還以為死產的豬仔丟不完全拋置在這裡,一團肉上黑壓壓的蟻群欲分噬豬仔拖往蟻窩。哦唷,安娘喂,驚死人!嘿系郎內,怎麼可以這麼狠心丟棄在這裡?下19層地獄!」

 

關於親生母親會不會下19層地獄這件事情不好說,倒是接手女嬰的聖母瑪麗亞的木雕像眉眼慈祥地望著我,修女安娜站她身前平和說話:「當初的妳送來這裡簡直體無完膚啊,多虧妳體質健壯,醫生檢查完只說了一句話,『這小傢伙日後活到120歲他都不驚訝』。」

 

我不想活那麼久,出生時讓蟻群的大顎狠狠的烙印在身上,和手術刀一樣鋒利的痛感針扎於稚嫩身軀,此起彼落地折磨肉體好一陣子,誕生在藍天白雲的大好天氣,嗅聞青草芳香耳聆清風徐徐,這麼美好的日子裡出生的小嬰兒初嘗人間滋味,卻遠遠不及幼崽豬仔出生時斷了氣讓人棄置於溝圳的命運.......。

 

肉體的痛感會消失,傷口會痊癒,然來台之前已做足心理準備的我還是無法接受不要我又不好好安排我的退路的無情傷痛,似針扎,如刀割。

 

我嚎啕大哭哭倒在養母的懷抱裡,坐飛機咬牙硬撐10多小時回溫才釋放本生母親不要我的無助情感,這出生陰影如影隨形糾纏不放二十來年,發作時症狀猶如「社恐症」,發抖、流汗、胃部不適、喘不過氣....,在陌生的社交場合顏面盡失,高中時曾讓情敵莎賓娜咬住這弱點,於演出時焦慮萬分倉皇下台,留下錯愕的觀眾群竊竊私語,幸好亞倫不在意,他說批評和鄙視皆敵不過女友與生俱來的良善本性,他不在意。

 

「若非如此妳該會是個愛笑的人」,養母緊緊擁抱我的身軀,安慰懷中受傷的孩兒:「不哭不哭我的小親親」,養母唱起歌兒來了:When Mama said that it was okay,Mama said that it was quite alright,Our kind of people had a bed for the night,And it was okay,Mama told us we were good kids。」(當媽媽說沒關係的時候,媽媽說還好,我們這種人有一張床過夜,沒關係,媽媽告訴我們我們是好孩子。

 

我擦擦眼淚跟著唱:Mama said that it was okay,Mama told me I was a good kid.媽媽說還好,媽媽告訴我我是好孩子。

 

我是好孩子,有些關係還是不要認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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