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買了臘肉給您送過去!

自小每年過年，有臘肉與年糕，就很有年味，那個年代大家都窮，平日若不是特別的日子，餐桌上很少看得到大塊肉，偶而會有切得很細的肉絲，窮的時候，嗅覺特敏銳，幾條肥肉絲炒竹笋，混著醬油與辣豆瓣醬，那香氣直竄左右鄰居；接近過年，對乾癟無油水的孩子而言，那意味著從除夕到元宵，大半個月會有各式臘肉、紅燒肉、滷肉、獅子頭、油雞，光想著盼著，就感覺幸福，這種感覺可能要五十多歲以上的人才有。

雖然村子外自小被人稱為「外省人」，這個稱呼，我自小就不喜歡，但到老了，仍有很要好的本省籍老朋友，叫我「外省仔」！其實他們大多没有惡意，我也習慣了，有一次一位教育程度不錯的老先生，他去四川旅遊，被當地人叫「外省人」、「下江人」（四川人住在長江頭，稱外省人為下江人），這位老先生說被人稱為外省人，聽起不太舒服，我答稱被你叫了二十多年，習慣就好，其實村子裏大江南北，省籍多逹二、三十種，南腔北調不同，吃的口味也差異極大，時代悲劇，因緣際會，長輩們竟從幾千公里外，聚在一個小村子，比鄰而居，雞犬相聞，被村子外的人統一稱為外省人，不接受也接受了。

說到臘肉，村子裏各家口味不同，但在臘肉製作上卻有志一同，可能大家都窮，想為家人打牙祭外，也希望趁有的時候多做些，甚至可以吃到來年，大約在除夕前的兩至三個星期，各家各戶醃製臘肉、灌香腸，藉著冷冽的北風風乾，要掛高防猫偷吃，要縫上紗網防蒼蠅下卵，家家戶戶高掛著各式臘味，包括臘肉、臘腸、板鴨、辣豆腐香腸等，全村子上千戶，可壯觀的，全民運動，行動一致，就這個陣仗，別說那年味有多濃郁。

村子裏各家各戶醃製風乾後的各式臘味，還要以松枝、桂圓木煙燻二至三小時，一鄰二十餘戶輪留排隊依序將自家臘味掛在大汽油筒上煙燻，這麼多年我仍不知道是那些鄰居叔叔伯伯，從那裏弄來的大批松枝、桂圓木，也不知道誰弄來了五十加侖大小的空汽油筒，並在下方離地十公分左右，焊開了一個四方約三十公分的大洞，將桂圓木往裏推燒，上層有一圓鐵網，網上舖滿松枝，竿架上臘味一個勁地燻，二十戶至三十戶共用一個煙燻汽油筒，日夜不停地燻，筒都置放在村子裏棋盤矩陣式各個通道的正中間，因村子裏眷戶都是木瓦房子，很怕火災發生，家家戶戶相連交錯，若一間火燒可能延燒四鄰，故會有大人輪班看守，一到夜幕低垂，整個村子熱火朝天，小孩子興奮地在火筒旁跑玩，像是營火晚會，同時各式臘味在松枝與桂圓木的煙燻下，香氣四溢。

接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到用餐時，家家戶戶會飄出各式臘味的香氣，年味也延續到春天，後來外地念書及服役當兵，常想到臘肉的味道，這個味道也連帶想到兒時的同伴與各省籍的鄰居長輩，眷村的兒時記憶伴同著臘肉的香味，歷歷在目。

眷村是很特殊的戰爭產物，自漢朝在西域設都護府及屯兵駐守，就可能有軍眷產生，四百年前鄭成功及其部將劉國軒、陳永華經營南台灣時，在左營、林鳳營、柳營、下營設置部隊、書院時，鄭成功部將與平埔族女性結婚，就有了早期眷村的存在，軍隊中南腔北調來自大陸各省，產生特殊不同於台灣，也與那些士兵的原鄉不同的生活文化與價值觀。

父親晚年病痛纏身，不再自製臘肉，每年指定台南市一家湖南臘肉店，要我代為購買，今年我依往例不待父親囑咐，我在年前買妥，騎著機車立即將臘肉送往父親住的老舊眷村，途中依慣例都會撥一通電話告訴父親：「爸，我買了臘肉給您送過去！」，電話正要撥時，淚如雨下，不能自已，啊！父親已過世六年了，看著機車手把掛著剛買的臘肉，不勝唏噓！「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死後一隻豬，不如生前四兩肉，但每年我仍會買臘肉。(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