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三次也要在水池結束。

水池裡的水終於要被抽乾了。

工程開始之前，剩下的金魚與可抓住的小魚全部都被撈起，再一次的進到裝滿水的透明塑膠袋，一魚一袋，這一次他們自知沒有別的任務了，不用再慌張混亂的掙脫，他們維持著良好的秩序，沒有碰撞彼此的水袋。

然後，水面開始一公分一公分的下降。

水袋們排成一列在水池邊牆上，金魚們看著自己的骯髒水池終於淨空的模樣，不知道是什麼感想。

那個時候我又聽到金魚在呵呵呵的笑。

「……你們可不可以閉嘴？」

我嘗試與他們對話，有怒氣也有無法改變這可笑現狀的懊惱。

我竟然在跟魚說話呢。帶著死掉的眼睛的魚。

水池抽光的時候，魚也已經確定要投往的最後歸宿，一條一條的分送，父親看似不捨，但我一臉冷感。

去死吧，你們這些金魚。

金魚沒有第一次要被帶走去生物實驗教室的時候那般緊張，彷彿知道自己的處境，說不定是一個更好的未來，他們緩緩的安靜的活在自己的水袋裡，看著很想把水袋戳破然後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跟垃圾魚一樣死在地面上的我，或許也知道我也極度想要再用粗糙劣質的廣告顏料，把他們塗成與垃圾魚一樣的顏色。

死掉的眼睛也要塗滿顏色。

水池終於空了，擺出了幾盆花草，假的水池裝飾品還在。

我對那些金魚完全沒有留戀。有時候我會突然想起來他們嘴巴不斷張開、吐泡的樣子，還有垃圾魚在乾燥地面上，逐漸變乾的死狀。

這樣的景象像是輪胎一樣，偶爾被壓於地面，偶爾轉回空中。有時候以非常清晰的畫質在我的腦海中播放，有時候沒有明顯的輪廓。

但他們都像是宇宙大爆炸論的恆星之間的移動，非常緩慢的向我離開。但是在作為一個人類的有效生命裡頭，我沒辦法與他們真正的道別。

我會繼續的被像是金魚的厭惡感所突襲，在不同的生命階段裡。金魚是不死的，卻帶著死掉的眼睛。

往別的地方繼續游去想要奔逃的同時，我還是得在水裡，覺得奄奄一息，無論何時都沒辦法逃離這個沒有辦法成功、被束縛住的只能這樣才能生存的空間。

所以我討厭魚眼睛嘛。一點都不上相。

活在呵呵呵笑著，死在乾燥地面上的世界裡。在第一次出巡的同時，就註定了一輩子只能看著那個正在看著我、或根本不屑看著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