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魚的眼睛

（一）

我不喜歡魚。正確來說是魚的眼睛。但是身為一個名字裡有個與魚字同音的人類，這輩子很難再與魚分開。

這份厭惡感其實也不是來自多麼恐懼切身的經歷。但是仔細回想起來，這種感覺是漸進性的。

關於魚的事可以用從一個原點放射的方法，然後往外將事件擴大。因為掌握相關性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尤其當你想要從過去中抓取某種逐漸化成灰燼的無感，將他們化為再稍微具體一點的距離。

有點像是把模糊視線的煙霧蒐集好之後再一口氣凍結，等到某一天拿出來時突然覺得這凍結的煙塊怎麼那麼重，可是雜質很多，形成煙霧的物質比想像中還要複雜。

這變得具形的煙，要首先從家門前的那一缸水池開始說起。

 

在搬進那個家的時候，水池就已經存在。

池水約是七分滿，長方形狀，長1.7公尺、寬1公尺，高度大概不到50公分，水池的格局與從房屋延伸出的牆面是一體成形的，圍起水池的材質是光線無法透射的花崗岩（應該只是表面吧，水泥還是佔大部分）。

裡頭原先就優游著幾隻鮮豔的大尾金魚，例如趨近於黃的橘色。

 

水池畢竟不是以玻璃或其他透明的隔擋構成，由人類的角度往下看進這個水池，除了幾塊丟下去避免太過單調的石頭和假鬼假怪的水池世界玩具，背景是一片漆黑，水質看起來也一直不是多乾淨。在搬進去以前就已滋生不少苔藻，當魚們甩動魚尾的時候，還會牽動不少水中的黑色雜質。

好像有人也會為金魚取名吧。雖然我一直是不甚了解，那種完全沒辦法掌握在手中的生物，死時與活時的眼睛完全沒有差別，為什麼有辦法對他滋生感情呢？眼前他們的生存環境看起來甚至不是舒適的，我也沒辦法為他們做些什麼，或是說我也不會想特別為他們做些什麼。

存活在門前那不小水池裡的金魚們，長度約八公分乃至十五公分，除了顏色顯眼可見的他們，水池中如蝌蚪般的小魚通常也不會缺席在這種室外的水池裡。他們通常是黑色，在沒有經過刻意的注視下幾乎是看不到的，除非與非黑色金魚們的身影重疊，那一剎那就會發現他們的數量其實不少。不過有另外一種讓我對這缸水池失去最後一絲好感的生物，也不可測的隱藏在這水池裡。

據說那是垃圾魚的一種。

如垃圾一般默默的棲息在水池的深處，他們的長度差不多超過二十公分。

「你看，我們的水池有這種魚。」父親某一天帶著我指向離我們站處最遠的那個水池角落，隱隱約約看到某種相較其他鮮豔金魚來的巨大的身形。一動也不動，又是某種全黑的物種，但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黑色比起那些捉摸不透的水池小小魚，更加的深沈，小小魚們輕盈，所以他們的黑或許可以比喻為灰塵，但垃圾魚的黑深入到骨子裡，皮膚、內臟彷彿都塞滿了骯髒的物質，似乎連血液都是黑色的汁液，一眼看去宛若一塊沉甸甸的黑色磚塊，形狀有凹有凸。

太噁心了。

「這種看起來很兇喔。」父親說。「改天得除掉啊。」

但水池也維持了這樣一段時間。

 

生物課本上關於使用顯微鏡觀察生物血管的篇章，不知道是出版社的腦子出了什麼岔子，指示學生使用活蹦亂跳的金魚。

活蹦亂跳的金魚。搭配著塵埃起落的背景畫面。

我說我要幫大家抓魚。

 

生物課的那一天早上，我站在水池旁邊看著看起來很笨拙的魚。我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毛孔想要對他們吐露好氣。

我想像他們跳起來自動飛進我塑膠袋的畫面，那一剎那他們會對我說：「請問可以幫我洗個澡嗎？」非常卑微的、恭敬的、唯唯諾諾的。

就這種等級的生物，可以在國中生的生物實驗有多多少少的貢獻，終於展現了你們的價值。

但是看到你們的死魚眼，我只不過是想要蹂躪你們罷了。

 

但是你們畢竟是魚啊。我早就說這種無法握於股掌之間的東西，只會越來越讓人洩氣。所以我討厭魚的眼睛啊。

父親聽到不斷奔騰的水聲，探出門外看看狼狽的我，手抓魚網眼神卻有點想要食魚，「我要帶去學校作實驗。」

魚池不大，就算是十公分的金魚在那長寬高並不日常的尺寸裡頭也很難以捉摸（魚應該都是難以捉摸的）。

後來我帶著父親為我抓住的六條魚，分別是四大二小，晃東晃東的去了學校。每一條魚以各自的塑膠袋存水活在一個小空間裡，六袋體積不小，手提很沉，路上偶爾會停下來確認魚的生存狀態，有時候大魚會衝撞塑膠袋，有時候小魚瘋狂亂竄感到非常不安，看到這種狀態突然非常開心。

有種快要幫他們舉辦喪禮的感覺。

但是在這之前，他們終於有用處了，對於這個世界而言。

 

生物老師對於我的魚尺寸感到非常驚訝，每一個水袋裡頭裝著的水份也是水池裡的水，晃悠之間漂浮著令人想要嘔吐的黑色物體。

「這些太大隻了吧！」

結果沒派上用場。我看著魚，看著納為小的顯微鏡載物平台，本來還可以輕輕將你們放上去，觀察你們魚鰭之間的血管的同時，邊以滴管斟酌加水為你們濕潤魚腮、保護你們的呼吸狀態，但你們一瞬間就被將入地獄了。

沒有用就是地獄。

突然間，那些魚變得好安靜。

沒有焦躁感從每一個水袋裡傳出來了，他們逐漸習慣了這種被厭惡、被背棄的感覺，我彷彿看見每一個水袋逐漸的縮小，魚們從水袋的破洞中游出，在沒有液體的教室空間裡維持不引人注目的漫遊，沒有人看到他們。

只有我看到這些魚，他們在嘲笑我。

 

「我們知道妳的陰謀喔。」

「妳不可能會再成功了。」

「大事不是這樣做的，妳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

 

然後，我突然覺得魚的眼黑有冥河的黑水之味。

魚真的是死掉的東西呢。

 

這是第一個瞬間，魚的行屍走肉還有魚的眼睛，把我某一種人格打敗的時候。

我帶著包裝華麗的甜美糖果，面帶笑容想要學聖誕老公公還是某種精采的人物，把驚喜放到每一個人的聖誕襪裡。但是聖誕襪上都標示著一個禁止記號，禁止記號裡的禁止事項填寫著我的名字。

然後那些鮮紅的聖誕襪顏色逐漸轉橘，變成那一些一條條的金魚，眼睛從兩邊長了出來，眼睛中沒有任何意義。

其實我想要展現某種很偉大的技巧。

這一切就在還沒開始之前，在我國中的時候，我就知道已經結束了。

 

魚是我喔。做不了什麼事，死死的，被吃掉。

上不了顯微鏡的檯面，形成一切混沌的雜質成分。

國中的時候就已經發現我只能像魚一樣死死的，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