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仁波切的採訪佔用了他難得的休息時間,好在這些嚴肅而沉重的話題並沒有使現場的空氣凝結,這些可能令很多人感到困擾的問題是我們要共同去面對的,而仁波切以他的智慧讓這些迷霧變得清透起來。
記者:有人說您是出家人,有人又說您不是,請問您是嗎?藏傳佛教是怎麼區分出家和在家的?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在西藏地區,“律”的修持是非常衰頹的。事實上,純的“律”的修行,即使在很多地區的大乘佛教裡,尤其在日本,也已經衰頹了。但在緬甸與斯里蘭卡,“律”的修行維繫得相當完好,或者我們可以這麼說,他們已經盡最大能力保持“律”的修行,因為在21世紀要修持好的律是非常困難的。
在西藏地區,由於密續的引入,雖然不是本來的意圖,卻也造成了更多的迷惑。在緬甸或泰國,在一個大的聚會裡,如果有比丘或比丘尼在場的話,即使是國王也都要席地而坐。這就是律應該要做到的事情。但是在西藏地區,有很多高階喇嘛或傳承持有者都是結過婚的。所以從嚴格的律的觀點來看,這一點可能會讓很多人感到迷惑。
可是大家要記住,在佛教歷史上很多重要的大修行者,都是所謂的在家眾,甚至在大乘佛教裡,如果我瞭解正確的話,在中國,人們看重觀世音菩薩和文殊菩薩甚于舍利弗(注:觀世音菩薩和文殊菩薩在經中記載都不現出家人的相,但舍利弗是現出家人的相)。在中國,沒什麼寺廟供奉舍利弗,而到了五臺山,整座山都是供奉文殊師利菩薩的。律是非常重要,幾乎就是佛法的骨幹。
但是在家的修行者也同等重要。因為在家修行者和在家的佛法護持者,是佛法可以繼續存在和興盛的一個因素,他們與出家眾有一樣的貢獻,也許還更重要。 再談到我自己,我有一個很大的執著,我從小就不喜歡有人在背後指使我做什麼,這是我從小就有的一大弱點。我的家族是屬於在家眾的傳統的家族,會要結婚的。因為我是長子,所以有一種壓力需要我結婚生子。我的前一世也是結過婚的。對我而言,我有個奇怪的想法,我認為結婚就是有個人在後面指使你。可是我也從來沒有想要剃度,所以我不是一個剃度的出家人。
我等於是介於中間的狀態,可是從某個觀點來,這種狀態對我的我執是相當好的。因為如果剃度的話,我會很驕慢。所以剃度跟結婚這兩者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生,可是兩者也都可能隨時發生。
記者:對於出家人來說,也需要關心基本的生活需要,而實際上,宗教的經濟活動在人類的經濟活動中從來就是很重要的不可忽略的一部分,您如何看待中國內地這些年興建寺廟,寺廟也參與許多經濟活動的現象?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這個問題是很確實,的確是這樣。要做一個好的出家人是很困難的,我們在這兒不只是談出離於家庭生活,當然這已經是一個大題目。我們在談的是作為一個真正的出離者。目前,有很多出家人事實上享有非常好的寺廟、環境等,甚至比在家人還要過頭,這種狀況就是偽裝的精神性修持,是物質主義的精神修行。對出家人而言,最好的生活方式就是托缽乞食。我對很多佛教中心或者寺廟參與經濟活動有一種混雜的感受,一方面我可以瞭解在現代社會可能有某些必要性,但一方面這很危險,因為可能會做得過頭。 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大眾供養的東西絕對不能浪費掉,或者拿來做錯誤的使用。尤其是錯誤的使用,特別要避免。所謂錯誤的使用,並不一定是指買太多香啦等等這類事情。拿去做錯誤的使用,是指把人們供養三寶的東西拿去作為滿足自己的舒適和利益之用,這是非常不好的,而且很可能會發生。做錯誤的使用也是一種非常相對的狀態。比如說,即使你是去買或做了一尊很大的佛像,假如你是為了自己的名聲或做的,這個也算是一種錯誤地使用供養。
記者:由於宗教場所的特殊性,寺院的經濟收入不需要繳稅,也缺乏監管,因此,國內經常會爆出寺院主持貪污腐化的新聞,請問您如何看待這些現象?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這個也是藏傳佛教寺廟所要面對的問題。遺憾的是,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雖然政府可能不向寺廟課稅,可是寺廟本身應該對僧眾有透明的財務交待,事實上在佛陀時代就有這樣的規矩。我很擔心會有很多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希望寺廟可以多投資一點在像兒童教育或者是醫療健康這方面的工作,而不要花太多錢去放在物質的財產上面,因為這種到最後都會產生爭端。
記者:中國很多人對慈善組織存在相當多的質疑,主要是對善款的使用方面,請問您的基金會是如何保證善款的合理使用的?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我要求的就是透明化,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要求自己這樣,也要求基金會每一個人這樣做。事實上,透明化對個人或者對其它人來講都是最快樂的事情,尤其是在財務方面。可是最重要的當然還是要依據正確的發心,如果一個人有正確的發心,所有這些問題都能被解決。
記者:人類的財富不斷在增長,尤其到了上個世紀,增長速度越來越快,儘管時不時會有經濟危機的出現,好象也阻擋不了世界經濟增長的勢頭,佛家講“生滅”,您認為人類的財富會持續不斷地這麼增長嗎?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這是非常個人化的一個事情,我相信從個人的角度而言,會有增,也會有減。當然另外一個問題是我們怎麼定義富裕,我們是在談快樂的富裕、滿足的富裕、人類品質的富裕,還是我們在談資產報表上的富裕?這些定義都不一樣。理想上,人們應該將富裕定義在根基於快樂和滿足上面的富裕。
記者:您對中國經濟的發展有何印象以及有何評價?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中國和印度一樣,有很大的機會顯示給世界上其它人——我們可以經濟上變得富裕,同時還可以拯救這個地球,我希望中國不要失去這個機會。像美國這種國家,被他們既有的公共系統卡住了,所以如果他們要做的話,需要從頭來過才行。但是像印度,他們可以從現在開始做對的事情。我就是不瞭解為什麼中國和印度非常勤奮地追隨所有在西方做過的各種經濟上的錯誤的措施。我很希望看到20年後,印度在馬路上跑的公車是以太陽能跟水發動的,而不是汽油。他們可以現在就做這件事情。我也希望20年以後在中國看到,整個國家完全不用塑膠、塑膠袋,但所有的東西都很新鮮地包裹起來。這是做得到的。因為我們上月球都做到了,不是嗎?我非常佩服中國的鐵道系統,公眾的交通系統非常好。有很多事情這兩個國家可以努力。
記者:但是在中國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中國人相信落後就會挨打,我們認為當年打我們的國家一定比我們先進,所以我們現在都在學習那些被中國這一百年多來定義為先進的國家是怎麼建設社會的,中國人這種恐懼怎麼能消除?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這是一個對的問題!這就好像是有個把大便拉在褲子裡面的人,在欺負那些還沒有把大便拉在褲子裡面的人。我們應該很得意自己還沒有把大便拉在褲子裡面,而且反過來教導那些把大便拉在褲子裡面的人如何可以不要那樣做。
記者:如果讓您當一回未來預測學家,您認為隨著人類文明的演進,宗教會消亡嗎?國家這種形式是否也會消亡?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我確定各種宗教都會演進轉型,而且相信國家也會演進轉型。
記者:從佛教的觀點看,不能執著於“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但人類歷史似乎又在進步,您承認人類的整體意識會越來越進化嗎?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從個人的觀點來看,某些人對時間空間的執著的觀念可能會改變,這些人會從執著於時間空間的觀念裡解脫出來。可是大多數的人會持續地相信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記者:最後一個問題,有人說您是蔣揚欽哲旺波仁波切二世的轉世,也有人說您是文殊菩薩的化現,您覺得您是嗎?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我連一霎那記得我是蔣揚欽哲旺波、或是蔣揚欽哲確吉羅卓的轉世都沒有過,至於文殊師利菩薩那就更遙不可及了。我覺得有點像是這樣的狀況:我被自己的業力所註定了,因而陷於這兩個名號之下逃不出來。我祈禱我不要——即使只有一秒鐘——自認為是這兩位的轉世。可是有些人可能由於他們的好的業報而被加持,因而投射出來認為我是這兩位的轉世,這是他們的善報。對此,我會很樂意作為他們的玩具。
記者:這個問題的提出,是因為漢地很多人其實很難理解什麼叫做轉世。大家會覺得就像你把一個接力棒不斷交給下一個人一樣,但真正意義上的轉世,仁波切怎麼理解?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轉世基本上只是一種連續的狀態,例如昨天的我跟今天的我是一個連續的狀態,既非相同,亦非不同。可是你說不瞭解這個迷惑,是非常可以理解的。尤其是西藏的轉世的系統更讓這個事情更加令人迷惑。 記者:對,很神秘。
本文跟圖片都截取於南方人物周刊中專訪仁波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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