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5 恐懼與逃避
飛機很穩定地向上攀升,沒有任何明顯的震動。我們的下方是一片雲海,白色的強光令人目眩。它們看起來如此地穩固和誘人。當飛機攀升得更高時,偶而雲層會破開,底下是一片綠色的大地,上方則是清朗的冬季藍空,顯得溫柔而一望無際。被雪覆蓋著的山峰,從北邊一直延伸到南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些山脈大約有一萬四千英呎高,而我們的飛機已經超越了它的高度,但仍然在繼續攀升。這一帶的山峰很眼熟,看起來寧靜和近在咫尺。更高的那座山峰比較偏向北方,而飛機是朝著南面在飛行。現在它已經到達兩萬英呎的高度。
隔壁座位上的那位旅客非常健談,他對這一帶的山比較不熟悉,當飛機往上攀升的時候,他打了好幾回盹;現在他已經醒來,急著想找人說話。看起來他好像第一次出來做生意;他似乎有許多興趣,而且談了很多這些方面的事情。下面的海距離我們很遠,海面有幾艘零星的船隻,機翼則一動也不動地飛著。我們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燈火通明的沿海城鎮。他說人沒有恐懼是非常困難的事,不是指因某種災難而生起的恐懼,是人生所有的意外帶來的恐懼。他結了婚,有了小孩,因此心中一直懷著恐懼||對每件事而不只是未來。這種恐懼並沒有特定的目標。雖然他生意做得很成功,但恐懼已經為他帶來許多痛苦和疲憊感。他一直是個容易擔憂的人,現在他的擔憂變得越來越嚴重,甚至連做夢時都在害怕。他的太太知道他有許多恐懼,可是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
恐懼的存在必定涉及到關係。從抽象的層面來看,恐懼只是個詞彙罷了,而詞彙顯然不是真正的恐懼。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怕什麼?
「我從未意識過它,而且我的夢也非常模糊;裡面大多是一些害怕的情緒。我和幾位友人及醫生談過這件事,他們不是一笑置之,就是無法帶來任何幫助。這件事非常嚴重地困擾著我,我很想擺脫掉這個恐怖的東西。」
你真的想擺脫它,還是只說說就算了?
「我的話聽起來也許很輕鬆,可是我真的很想擺脫它。我不是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但是很奇怪,我竟然會祈禱上蒼把我的恐懼拿掉。當我專注於工作或遊戲的時候,恐懼就不見了;它們像是怪獸一樣,一直在那裡等待著,所以我們很快又會碰面。」
你現在有沒有恐懼?你現在能不能覺知它們在哪裡?你的恐懼是能夠被意識到的,還是隱藏在底端的?
「我可以意識到它,可我不知道它是在顯意識裡,還是在潛意識裡。」你覺得它很遙遠,還是很近——我指的不是空間和距離上面的遙遠,是一種感覺?
「當我意識到它的時候,似乎距離我很近,但是這跟我們談的恐懼有什麼關係?」
只有當我們和某個東西產生關係時,恐懼才會出現。這個東西可能是你的家庭、工作、你對未來的計畫或是死亡。你是不是害怕死亡?
「我並不害怕,雖然我希望自己能死得很快,不要拖太久。我也不認為我的家庭或工作令我產生了這方面的焦慮。」
那麼一定是比表面的關係更深的原因造成了你的恐懼。或許我可以為你找出原因是什麼,但如果你能親自去發現它,將會是更有意義的事。你為什麼不害怕表面的關係呢?
「我的妻子和我很相愛,她從未注意過另外的男人,而我也從未被別的女人吸引過,我們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滿足。孩子們的確會帶來焦慮,但你也只能盡力而為了。目前世界的經濟亂象,使我們無法在錢財上找到真正的安全感,所以也無法給孩子經濟上的保障,他們只能靠自己了。我的工作還算相當穩定,可是我的確害怕不幸的事會發生在我妻子身上。」
因此你對你的親密關係是很確定的,但你為何這麼確定呢?
「不知道,我就是很確定。有時我們必須把某些事看成是理所當然的才行。」
這並不是重點,我們可不可以深入地探討一下。你為什麼對你的親密關係如此確定?當你說你和你的妻子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滿足,你的意思究竟是什麼?
「我們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快樂、陪伴、了解等等。在更深的層次上,我們相互依賴得很深。如果有任何不幸的事發生在對方身上,都會是不得了的打擊。我們在這方面是依賴得很深的。」
你所謂的「依賴」是什麼?你指的是缺少了她,你就失去了方向,覺得孤獨無依,對不對?她可能也有同樣的感覺,所以你們才會彼此依賴。
「這又有什麼不對呢?」
我們現在不是在譴責或批判,我們是在探索。你確定你真的想深入探索嗎?你很確定嗎?
「是的,就讓我們繼續談下去。」
如果你的妻子不在了,你會變得孤獨無依,完全失去方向;所以她對你而言非常重要,是不是?你藉著她得到了快樂,這份依賴性就是你所謂的愛。你很怕孤獨,而她永遠在身邊遮蓋了你孤獨的事實,如同你掩蓋了她的孤獨感一樣;但事實仍然存在於眼前,不是嗎?我們會利用彼此來掩蓋這份孤獨感,我們用各種方式逃避它,也利用各種關係來逃避它,因此每一種關係都變成了相互依賴的情況。我聽收音機,是因為音樂使我感到快樂,它可以讓我逃開自己。書籍和知識也是讓我逃避自己的一種相當方便的東西。這些東西都會使我們產生依賴性。
「我為什麼不能逃避自己呢?我本身沒有什麼足以為傲的東西。只要認同我的妻子這個比我更好的人,就可以遠離自己了。」
當然,大部分的人都在逃避自己,但是逃避自己會使你依賴其他的對象。當依賴性變得越來越強的時候,逃避就成了最重要的事,也就是一直害怕面對當下的真相,於是妻子、書籍、收音機都變得重要起來。逃避成了最有價值和最重要的事。我利用我的妻子來逃避自己,所以我非常執著於她。我必須佔有她,不能失去她;而她也喜歡被佔有,因為她也是在利用我。你們雙方都有逃避的需求,也都在利用對方。這種利用便是所謂的愛。你不喜歡你自己,所以才會逃避自己和當下的真相。
「你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人為什麼要逃避自己呢?我們逃避的究竟是什麼?」
逃避你的孤獨,你的空虛,你的真相。如果你因為逃避而看不見自己的真相,顯然是無法對它產生洞見的,因此首先你必須停止逃避,這樣才能觀察到自己的真相。如果你一直在批判它,對它產生好惡反應,就無法觀察到它了。你稱它為孤獨,然後就逃開了;這種逃避傾向本身就是一種恐懼。你害怕孤獨和空虛,而依賴性就是一種把問題掩蓋住的傾向,所以恐懼才一直存在著。只要你逃避當下的真相,它就會一直在那裡。徹底認同某個東西、概念、人或理念,也不能帶來什麼保證,因為恐懼一直在內心深處。只要有一點不認同,恐懼就會透過夢境顯現出來。不過這種認同的作用力會暫時,中止一下,除非這個人實在太不平衡了。
「因此我的恐懼是從我的空虛和匱乏感之中生起的。我已經認清這就是真相,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你什麼都不能做,因為你做什麼都是一種逃避。這是你最需要認清的一個重點,然後你就會發現你和內在的空虛是沒有分別的。你就是那份匱乏感。觀察者和被觀察到的空虛是同一個東西。如果你能進一步地探索,就不會再稱之為孤獨。為它命名的活動會因此而停止下來。如果你再繼續深入的話,這是相當辛苦的事,那麼所謂的孤獨就不見了;孤獨和空虛會徹底消失。這麼做才能終止恐懼。
「那愛又是什麼呢?」
愛不是一種認同作用,也不是一種思念。當愛出現的時候,你是不會去想它的;只有當它不見了,你才會想它,而且這時就會在你和你所愛的對象之間出現距離。當你和對方直接交流的時候,裡面是沒有思想、形象或記憶的;只有當交流終止了,思維的過程和想像才會出現。愛和頭腦無關,頭腦只會製造羨慕、執著、想念、回憶過去、渴望未來,還有痛苦及擔憂。這些東西都會掩蓋住火焰。當這團煙不見了,火焰才會出現,它們是無法並存的;希望它們同時並存,只是你投射出來的一種理想罷了;這種理想絕不是愛。
摘自[活著這件事第一部] 克里希納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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