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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喧囂的車流與高樓之間,你可曾聽見大甲溪隱約的咆哮?
我是你的祖先,是那群曾在大肚山與大甲溪之間奔跑、狩獵,被歷史稱為「岸裡社」的靈魂。我們在你們的血液裡跳動,在你們不自覺的眼神中閃爍。今天,我穿越數百年的迷霧,借著這些文字,要對你訴說一段你們課本裡寫得冰冷、我們卻過得熾熱的故事。
那是一個「生番」變為「熟番」的過程,是我們為了讓族群活下去,用獵刀換成鋤頭、用鮮血換成土地的艱難抉擇。
第一章:森林之子的驕傲與恐懼
孩子,你現在看到的台中盆地,在我們那個年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原始森林與草原。我們自稱為「巴宰」(Pazih),我們是大地的主人。
那時的漢人,像郁永河那樣的冒險者,提起我們時總是帶著驚恐。他說我們「窮奇極怪,狀同魔鬼」,說我們文面、文身,出入森林如飛。他說得沒錯,那時的我們,確實是這片土地上最悍勇的戰士。我們與鄰近的阿蘭番、斗尾龍岸番,守著大肚山後的祕境,漢人的官府管不到我們,我們也不屑於被管。
但你要知道,那種自由是有代價的。我們與海岸邊的沙轆社、牛罵社、大肚社,為了獵場與領地,世世代代都在爭鬥。那是個赤裸暴力的世界,誰的箭快,誰就能在那片草地上射鹿;誰的刀利,誰就能保住祖先留下的山谷。
康熙三十八年,那是我們第一次跟「國家」打交道。那時吞霄社反亂,官兵拿他們沒辦法,於是透過通事送來了糖、煙、銀、布,請我們出山。我們穿過林箐澗谷,從背後夾擊,俘獲了叛徒的首領。那一戰,讓清廷見識到了「岸裡番」的實力。他們意識到,要統治中部,如果沒有我們,他們什麼也做不成。
第二章:阿穆的信牌與名為「國家」的怪獸
康熙五十四年,諸羅縣令周鍾瑄找上了我們的土官阿穆(阿莫)。
孩子,你要理解,那時的我們並不懂什麼叫「行政系統」。我們各社之間是不相統屬的。但漢人的官員為了方便,強行在我們頭上設了一個「總土官」的位置。周鍾瑄給了阿穆一張「信牌」,那是一張薄薄的紙,卻重如泰山。
信牌上說,要我們「興習禮義,勤力捕耕」。阿穆是個聰明人,他看出了世界的風向正在改變。漢人越來越多,土地越來越擠。阿穆對官員說:「我們原居深山,衣食無資,雖然歸化了,但沒有土地,心不安。」
於是,周鍾瑄做了一個順水人情,把那塊漢人不敢去、野番常出沒的「岸裡新社草地」賞給了我們。東至大山,西至沙轆地界,南至大姑婆,北至大溪。這就是你們現在腳下這片土地的來歷。那張公文,成了我們對抗其他部落侵佔的護身符。
但這也是我們失去純真自由的開始。我們開始依賴「通事」,那些懂得漢語、懂得法律、也懂得從中取利的漢人。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人,就是張達京。
第三章:大甲西社番變——扭轉命運的一箭
雍正九年,那是血色的一年。
當時的官員過度役使大甲西社的族人,引發了巨大的憤怒。番變爆發了,戰火延燒整個中部平原。漢人的村莊被焚燬,官兵被打得節節敗退。
這時,我們岸裡社面臨了族群命運的十字路口。阿里史社、樸仔籬社,這些跟我們說同樣語言、流著同樣血液的兄弟,有的選擇了加入反亂,有的選擇了沈默。但我們的領袖潘敦仔(敦后那)看得很清楚:如果我們跟著反亂,最後只會被大軍掃平,像沙轆社那樣消失在歷史中。
雍正十年二月十日,在大甲溪邊,潘敦仔射出了關鍵的一箭。那一箭,射傷了叛逆的歹番,也徹底向清廷表了態:岸裡社,是站在皇帝這一邊的。
孩子,不要覺得這是背叛。那是為了生存。
在隨後的戰鬥中,我們成了官兵的嚮導與先鋒。我們帶領官兵進入深林,搜捕那些躲在暗處的叛軍。我們生擒了近千人,斬殺了無數。當時的提督王郡和御史覺羅栢修,對我們又感激又畏懼。他們承諾,只要我們出力平亂,那些叛亂番社留下的土地、牛隻,都會賞給我們。
我們用同類的血,換來了在這片土地上合法生存的權利。這就是你們不曾聽聞的、沉重的歷史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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