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事件

      庭院中，貓在黑沉沉夜色中遊蕩，緩緩溫柔地以舌舔著身上的毛以及爪子，露出銳利的眼神，冷冽地看待人世間。鄰居屋內傳來激烈的吵鬧聲，有女人哭鬧及憤怒的咆嘯聲傳出，突然乓乓一聲好像有玻璃杯被砸碎的響聲，聽見一個男人大吼：「你鬧夠了沒？」隨即空氣好似結冰，瞬間安靜了下來。女人的憤怒並沒有得到宣洩，只是遭對方雷聲般震懾，一時敗陣了下來，女人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窗外的夜色都看見了。十幾年的婚姻歲月幾時已經褪色走樣，外面的野花當真比家花香。出嫁前，母親要她婚後嫁雞隨雞多吞忍，一個家和樂很重要。

      持家勤儉，也是職業婦女的伊蓮回到家脫下衣服立刻換裝衝入廚房，切菜下鍋上桌，準備好三菜一湯，等先生下班就可以開動。一雙兒女都先給個麵包或紅豆餅什麼的騙騙肚子，一家人本就就該一起上餐桌，依蓮從沒允許孩子先吃。她的理由是「爸爸工作辛苦，都還沒吃，小孩子怎麼可以先吃？」有時聞到好香的紅燒豆瓣魚，兒子忍不住抱怨說等涼了就不好吃了還會動筷子偷吃一小口，每每惹得當娘的伊蓮碎唸不已。分擔家計，上班辛苦，而下班後的忙碌也都還要獨力完成，公司下班時，依蓮常開玩笑說「回家上班囉。」婚前的濃情密意延續到婚後一起打拚，一雙兒女相繼出世，她以為他們可以這樣幸福到老。依蓮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先生的工作她從不過問，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好姊妹意在言外的對伊蓮說：「你對你家那口子還真的十足信任啊？」「那不然呢？」「有空多留意一下他的行蹤或電話往返吧。」姊妹是好姊妹，也不忍多說一句。就是提醒，線索有限，還真需要自己費一點心。夫妻不該是互欺，不都說要互相信任嗎？曾幾何時已經變成一句口號而已啊。趁著先生進浴室洗澡，伊蓮躡手躡腳打開先生的手機賴群組，赫然發現先生還真交友廣闊呀。突然一串讓人臉紅心跳的字句跳了出來，是先生公司的女助理，女孩兒大學剛畢業沒多久，外語不錯，人也長得甜美，是先生得力的助手，原來藉著談公務有時缺席了家中的晚餐是廝混去了。映入眼簾的是令人無法相信的字眼，伊蓮心都碎了。儘管也有自己的工作，經濟也獨立，但婚姻裡男人是她的天她的地，她捫心自問沒有絲毫對不起先生對不起這個家。那問題出在哪裡呢？她今晚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先生發現手機被偷看，先是憤怒大聲怒吼，然後是不發一語轉身回臥室，沉默代表默認嗎，抑或準備和稀泥？儘管近水樓台，但女助理很清楚先生是有家室的人呀。千百個問號轟入腦門，但事實擺在眼前。她不甘心有人明目張膽入侵這個家，溫馨不再了，從此。失眠、高度焦慮以及憤怒終於讓伊蓮病倒了，斷斷續續服藥，上班處理文書也老出差錯，總經理訓她心不在焉，她有口難言。她如何去跟總經理說原來她家男人的心夜裡早就直奔敵營了。
      冷戰是最艱辛的面對，伊蓮心跌落谷底，她想他會回頭嗎？城府很深的先生竟然按兵不動，若無其事一日過一日。有時還會出乎意料之外的檢查兩個孩子的功課，幫忙簽名。伊蓮不知對方懷著什麼鬼胎，偶而扮演好爸爸角色，兩個孩子也樂不可支高喊「欸！今天聯絡簿是拔拔簽名的呢。」這讓伊蓮很洩氣，先生偶而幫孩子簽聯絡簿獲得的迴響竟然這麼大。事情果然沒什麼天理可言。隨之而來幾個月後葫蘆裡賣什麼藥終究露出真面目了。
      那天夜裡，先生把離婚證書攤在她前面，一開口就五雷轟頂：「小真有身孕了，我不能讓孩子沒有名份。我知道你夠獨立，兩個孩子歸你，贍養費我會按月支付每個月兩萬塊，直到孩子大學畢業。」原來不是鬧著玩，還登門要求名份了，肚中的嬰兒是逼退的一帖猛藥，伊蓮顯然沒有退路。當公婆知道這件事時，先是狠狠臭罵了自己兒子一頓，緊接著近乎是哀求的口吻，希望伊蓮能成全。這是哪門子苦肉計啊？兩個孩子難道不是嚴家親骨肉？分明胳臂是往外彎啊。問天怎會成了這等局面？先生說房子給她，孩子歸她，就他從此不再屬於她。對方不能沒名份，那她呢？她怎麼可能這樣輕易放人？她該怎麼辦？他要上班，每天也打扮得光鮮亮麗，並不是別人口中的糟糠之妻啊。怎麼都想不到美好的婚姻會有朝一日會千瘡百孔。
千金難買早知道，他是這麼愛著先生，愛著孩子。婚前有許多選擇機會，她覺得自己慧眼識英雄，看上的便是先生的忠厚老實及勤奮。現在等同狠狠甩了自己一個耳光，原來人世間沒有不變的愛情。先生從此沒再踏入家門一步。從金屋藏嬌到公然出雙入對，伊蓮也是從旁人口中才獲知。生命的荒謬莫過於此。吃著碗裡，還望著碗外。
      孩子問為什麼爸爸都沒回來？伊蓮說爸爸被派到國外出差，要半年後才會回來。是善意的謊言，她不想讓孩子的成長蒙上陰影。一天夜裡當警方打電話來說先生出了重大車禍要伊蓮走一趟醫院。沒有任何遲疑，她叫醒兩個孩子攔了計程車直奔醫院。先生人已經沒有呼吸心跳了，那女人小真還在搶救當中。兩個孩子問伊蓮：「媽媽，你不是說爸爸出差國外？」
「是啊，爸爸回來了，他永遠不會離開我們了。」

      夜色如水，這一夜直到天亮，伊蓮家客廳的燈都沒有熄滅。貓咪跳到依蓮家圍牆上，喵嗚了好幾聲，好似說這就是人生。

2020. 11. 3 更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