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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善而固執?
2018/03/01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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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病房的房門虛掩著,裡面卻有一絲亮光。我敲了一下房門,聽到輕微的回應聲之後,就側身而入。

床簾後,一臉倦容的安惠子(非真名)一邊放下手中的書,禮貌地站起來,向我微笑、點頭,一邊指指病床上正沉沉地睡著的春男(非真名) ,示意我肅靜。

自從春男上個月入住病房以來,他結縭已經五十餘載的夫人安惠子就以院為家,7/24地全天候守護在他身邊。當兒子太郎白天來探訪時,她雖會偶爾抽空到外面透透氣,卻也不敢逗留太久,因為春男一轉頭不見老伴,就會急著追問。

我本來以為是他們鶼鰈情深,長年廝守,不習慣太太不在身旁的時候;直到有一天和太郎聊天時,他告訴我那是他父親的個性使然:他不僅是典型的日本大男人,還有強烈的控制慾。

太郎講了這句話之後,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啊,也許我不該說的,這樣顯得我不孝順,不過,我是有話直說的;而且,我也實在捨不得媽媽的辛勞。」

現年四十來歲的太郎,當年隨著父母移民來加時,才小學一年級。雖然還保留著家中傳統日本人孝順的美德,卻也因為在西方社會長大,而感染了直率的習性。

我知道他由此地的卑詩大學畢業後,就在一間跨國公司任職。幾年後因為表現優異,被公司外派到日本的分公司擔任要職。他的勤奮、負責、創意,以及領導能力深受總公司的賞識。不料,五年後,他一紙升遷為亞洲區主管的派令,卻被春男一通電話給毀了。爸爸的一番話:「以前中國的那句老話『父母在,不遠遊』你又不是不知道。給了你五年,你應該知足了吧?」太郎沒有反駁;他孝心和理想只交戰了一小段時間後,他血液裡服從父令的傳統就馬上占了上風。他二話不說,馬上向總公司提出請調回溫哥華的申請,帶著妻子和兩歲的兒子,回到溫哥華,委屈自己當個單位小主管,為的是能夠陪伴在年老的父母身邊。

太郎告訴我這個事情時,在他的表情裡我完全看不到怨恨或後悔;連一絲遺憾也沒有。他說:「雖然我不完全同意那句中國的老話,我卻不願意違拗老父的意思;畢竟他是我的父親啊。」他停了一下,緊接著說:「還好我回來,得以在他大腸癌已經多處擴散的生命末期,好好陪他度過最後的時日,同時也為媽媽分憂代勞。我的事業嘛,只要繼續努力,機會還是有的!何況我還年輕。」

為了父母,而犧牲了自己的前途,真是典型的孝子!  不過,我也好奇地問他太太對他這個決定有什麼意見。他淡淡地說:「還好啦!在我『曉以大義』一番之後,她就默默地接受了。再說,她是我太太,本來就是什麼也得聽我的。」他太太由美 (非真名)是他在日本認識、交往,最後帶回來溫哥華,經父母批准而結婚的,我也見過:乖巧、順服、謙虛、有禮;這樣的年輕女性就是在日本也不多了。雖然他的最後一句話刺了我一下,幾番思量,我還是把想說的話吞了回去…。

我正想跟安惠子說我等下再來時,春男醒了。揉揉眼睛,看到是我,他用日語道了聲「早安!」之後,記得我的日語僅限於「道早、問好」的程度而已,就馬上改用英語說:「今天你值班;我正盼望著呢!」

「盼望著我來」安惠子和太郎都曾跟我提過。我想這也許他知道我來自他的祖國曾統治過的台灣,基於「愛屋及烏」的心理;或者也可能是我會和他談古說今的緣故。

但是,我也發覺春男對於時事常有他獨到的見解,而且主見特強,又喜歡辯論;更糟糕的,常常自以為是地硬要別人接受他的想法,說這是「意見的交流」,殊不知他的所謂「交流」卻都只是單向的而已。

               

另外,我發覺他的大男人主義竟也達到「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地步。有一次,我和他們談到有什麼想做的事就要趕快去做,因為生命充滿無常。安惠子聽了之後,說她有同感,聽她口氣,像是接著就預備分享一件她因遲疑沒做、而導致後悔終生的事,春男顯然知道她指的哪件事,卻馬上打斷她:「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陳年舊事了,幹嘛一再提起?!」讓安惠子一臉委屈,硬生生把嘴邊的話吞了回去。但是,春男卻一再提及自己的「當年勇」。幾次之後,我也就習慣於他這種幾近霸道的做法了。

有一次,不記得為了什麼事,他大肆批評「中國人侮蔑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殺」的說法,一口咬定那是有心人編造出來的。我提醒他說那些都是有照片為證的史實,絕非偽造…。還沒說完,馬上引來他的不快,說想不到連我這種明理人也被洗腦了。我正要據理力爭,卻注意到在旁的安惠子和太郎兩個人都急著拼命地又搖手、又眨眼,顯然不希望我繼續說下去。我也突然記起自己身為志工,是來陪伴病人,而不是來和他們爭辯、講理的;於是,就強作笑容地打了圓場。再講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就請他保重,而離開病房。

不多久,我正在廚房把洗碗機洗好的碗盤一一歸位時,面帶歉意的太郎拘謹地走了進來。他先搔搔頭,又向我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說要為他父親剛才的態度道歉。

在此地長大、受西方教育的他,竟然是一派十足傳統日本人的舉止!我心裡明白這是嚴父教導出來的成績。

太郎說他也清楚南京大屠殺的真相,但是他和媽媽平時都不和老爸抬槓,一來尊敬他是一家之長,二來也不願意和脾氣倔強的他鬧得不歡而散,更何況是他已走到生命末期的現在。說到這裡,他加了一句:「雖然我們常感到委屈,尤其媽媽。」。我拉了拉他的手,說我明白他們的苦衷,同時也向他致歉,表示我剛才實在不該試圖糾正他父親的觀念的。畢竟那是他老人家所受教育使然;更何況人的積習難改云云。

說完之後,我欲言又止,想到有些話我這局外人不知該不該說。聰明的太郎已經看出我的猶疑。他笑笑說:「謝謝您定期來陪伴我爸爸;幾個禮拜來的相處,我已經把您看成是叔叔,所以叔叔若有所指教,但請直言就是。」

這時,我正好也把碗盤整理妥當,就約他一起走幾步路,同到花園裡去聊聊。

一到外面,雖然四周到處是競相爭艷的各色花卉,傳播春神即將來臨的消息,卻是寒風習習,初春的空氣裡還有涼意。還好,高掛的艷陽帶給了大地不少溫暖。

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太郎臉上明顯地寫著幾許不安;大概是因為他不知道我想說什麼的緣故吧?

我先試圖安撫他:「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的緊張不見緩和,我就繼續說道:「首先,我很欽佩你的孝心,聽從令尊的話而放棄大好前程。不過,我也記得你剛剛說到你和令慈為了不願違逆令尊而甘受委屈,記得嗎?」看他點點頭,我接下去:「必須時時服從威權,不得張聲,絕對深受委屈,所以你和令慈的感受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停了一下,見他不作聲地看著,我接下去說:「但是,你有沒有發覺你頗有父風喔?雖然你沒他那種自以為是的固執,但是你對由美的態度是否跟令尊有些相似?」

看他有些詫異地看著我,嘴裡好像想辯駁,卻又說不出話來。我笑著提醒他曾經說過「她是我太太,本來就是什麼也得聽我的」的話;說完,我怕他下不了台,趕緊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也許那只是你口頭說說而已;我但願事實上你並非是這麼個大男人主義者?」

聽我說完,太郎低下了頭,開始沉思。我拍拍他的肩說:「你坐坐吧!我先回病房去。」就丟下他,逕自離開。

後來當我在被稱作「圓廳」的大交誼廳整理書報時,太郎有些靦腆地走了進來。見到四下沒人,太郎激動地握住我的手說:「謝謝叔叔的提醒!當局者迷的我,差點就重蹈了我父親的覆轍而不自知呢。還好…」

我沒等他說完,也拍拍他的肩膀,一邊感恩有了這段可以分享經驗的機緣,一邊希望這一番話確實帶給他一些反思的機會。 

擇善固執本是好事,但是像春男這種心態與做法卻不啻帶給家人忒多的負擔與痛苦 瀕臨生命末期的他大概已經難以有所改變只希望年輕的太郎不會再成父親的翻版

想到這我不禁在心中默默地為春男的固執、霸道而嘆息,也為安惠子的犧牲、委屈而不捨,更為太郎小夫妻的平等、和諧而祈福

                                                       

       陪伴,在 離別前   由天主教羅東聖母醫院編輯; 光啟文化事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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