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成就

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難得的好片。目眩神迷的視覺效果、華麗動人的場景，一幕幕都是藝術與美學傑作，觀賞過程驚豔連連。本片更讓3D動畫效果，跳脫3D電影以科幻情節為主，架構出更高層次藝術美感。目不暇給的畫面，有懾人心魄的狂風暴雨，驚濤駭浪的海上驚魂，如詩如畫的自然美景，夢幻天堂般的狐獴島，豐富的創意與想像力，締造高度的藝術成就。

美麗版故事

電影主軸，述說少年PI在一望無垠、孤立無援的大海中，在極惡劣的生存條件下，如何運用雙手、智慧與勇氣求生存。更艱難的是要在這極為狹小空間中，與一頭猛獸「共生」。電影中男主角利用各種材料，編造一個與老虎相隔的彈丸之地，以確保自身生命安全。這立足地不斷改良調整，可以看出人在強烈生存壓力下（飢餓、驚恐、徬徨、孤獨、死亡），少年PI仍保有身為「人」的「理性」、「潛力」與「毅力」。

對比船上其他動物的表現（斑馬、鬣狗、猩猩、老虎），這些「獸」只有原始慾望支配一切，是一個互相殘殺弱肉強食的世界，毫無互助共生的可能，遑論具備製作器物、改良環境的能力。這不就是「人」與「獸」最根本的差別嗎？少年PI摸索出與猛獸「共生」之道，不只沒有殺死老虎（少年PI有很多機會可以殺死老虎），反之想辦法釣取魚類，餵養老虎，老虎甚至變成他求生的動力。以此觀之：人類為了宗教、領土、各種理由互相攻伐，人與猛獸都能共生，世界還有什麼不能共生的呢。這是何等高貴的情操！

海上漂流，伴隨著危險與美景，就如同人的本性，原始生存慾望與理性高貴情操，相互制約但又互根互用，再看看外界環境供應淡水（下雨）、食物（捕撈魚類與飛魚），一直到狐獴島，在這樣絕望與無比惡劣環境下，少年PI竟然能夠生存下來，如果不是「神」蹟與「人」的「良善本質」，如何可以辦到？進一步追問，在這樣艱困與險惡環境中，造就少年PI最終生存下來的原因是什麼？「信仰」、「神」還是人獨特的「良善本質」。這問題難以回答，如同圓周與直徑的圓周率關係（π），是無窮盡無理數，但最終成就一個「完美」與「圓滿」的圓。

電影到這裡，其實已經足夠，一個動人與美麗的故事，讓人難以忘懷回味再三。但此電影的重要成就，在講完美麗版故事後，才要呈現出來。影片快結束時，少年PI用短短幾分鐘，講述另一個版本，一股石破天驚，驚駭莫名的力量，重重撞擊我們，帶來更嚴肅、更深層的思考，嘲諷人們，人性與世界的真相，豈如美麗版故事那樣簡單。

事故調查版

少年PI講述的美麗版故事，無法讓保險公司事故調查員相信，少年PI只好再講述第二版故事，以便打發事故調查員了事。但這短短幾分鐘，沒有什麼美麗與血腥畫面，其實才是全片最重要關鍵。回顧整個電影都在描述美麗版故事，鉅細靡遺述說人類的毅力與高貴情操，堅定的信念與共生的努力，最終畫下船難悲劇後的完美句點。

但比對兩個版本，驚醒越美麗越虛假，越詳細破綻越多。想到這裡能不毛骨悚然？對照美麗版所有細節，觀眾會有什麼樣的想法與反省？信仰、神與人在這時要如何解釋，要如何面對劫後餘生的自己？是誰在自相殘殺、少年PI跟「誰」？「共生」了什麼？藏在美麗版故事細節裡，真相是什麼？有人說鯊魚在母鯊的肚子裡就開始互相殘殺，最強壯（最凶殘）的才會被生下來，那在電影中是什麼樣人格特質的人，才是最後的倖存者？

電影沒有告訴我們那一的版本才是真的，看完電影，大家也都討論哪一的版本才是真的？但是我們冷靜的想一想，事故調查員很委婉與客氣提出：「香蕉不會浮在海上呀！」一語道破真相。李安導演這樣的含蓄的暗示，非常清楚了吧！事故調查版，刻意避免呈現細節與血腥畫面，讓觀眾自己去比對美麗版故事，這樣還不夠明顯嗎！李安導演功力的在此展露無遺。

再思考

經歷急遽轉折，事故調查版帶來無情的撞擊，片尾最後一句話，少年PI（現在是中年PI了）問來訪作家，你相信哪一個版本。作家說我相信第一個版本，少年PI說：「那你就是信仰有上帝了」。這句話想表達什麼呢？在哈佛大學Michael Sandel教授主講的「正義」課，探討著名的R v Dudley and Stephens奇案，是說1884年，英國Mignonette遊艇沉沒，救生艇四名倖存者，將服務生Richard Parker（跟本片老虎同名）殺了果腹。

Sandel教授要跟我討論並思考什麼是正義，正義是絕對的標準嗎。Mignonette遊艇上的倖存者，殺了Richard Parker果腹，符合正義的原則嗎。就如同少年PI，迫於環境吃了同伴，是不可饒恕的罪行嗎？如果正義是相對的概念，那「相對」所指涉的具體標準是什麼。如再進一步追問，那「神」是否也非絕對，是「相對」的概念嗎？那又會是什麼。本片除了藝術價值，還有更深的人文關懷與對人的價值，甚至直指人性深處並探索神存在的意義，到這裡會不會覺得，拜託不要再無情追問下去好嗎？

面對自己

這是很有深度的電影，經過一段時間的沈澱，再來想想，如果事故調查版是真相，但在事件調查版，難道沒有美麗版的影子。就算少年PI真的吃了同伴，在這麼漫長求生過程中，真只有剩下凶殘本性嗎。如果無信仰、盼望與其他人類美德，少年PI僅靠凶殘的德性，能夠存活下來嗎。人類其實同時擁有各種互斥的德性，自古皆然。在不同環境下，不同德性會以不同強度與方式呈現，在最極端與惡劣的狀況下，同類互殘的德性會被激發，在和平與安全的環境，互助與真誠的比重更容易彰顯。人的本性中，各種相反、相斥的德性，其實也有可能共生。

講到這裡，就想到少年PI如何面對自已，他明明知道美麗版是假的，他在陳述美麗版的故事時，心理狀態是什麼。他有想到這編造的故事，有說服力嗎？還是只是忌憚文明世界的批評，編造一個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以逃避面對真實的自己？他的精神狀態還正常嗎？會不會是在極端環境下，精神狀態已經受到扭曲了。

試想，在海上的生活，真的要有強烈獸性（老虎），才能生存下來。但獸性又需要一定的程度的馴服，如在船上與少年PI共生的老虎。惟有兩者平衡，才能夠生存下來。少年PI講述的美麗版故事，會不會是在極端冷靜與徹底體悟後，精心設計的美麗版故事，藉此故事來告知世人，人性的真相。

少年PI獲救後，那極端的惡劣的環境已經不復存在，回到人類世界時，老虎（這裡的老虎不是美麗版的那隻老虎，是事故調查版中，自己心裡的那隻老虎）就消失了，此刻老虎為什麼要消失呢，老虎不是少年PI在海上生存關鍵。如果文明世界獸性已經沒有存在價值，那少年PI為何如此傷心欲絕？又如果人與獸之間，是一個動態平衡的過程，在殘酷的生存條件下，強烈獸性是需要的。再進一步推論，那神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否也是動態平衡的過程呢？李安其實是哲學家，深入人類內心的底層，一層一層撥開，逼你直接面對最赤裸的原始狀態，你敢面對嗎？

你相信哪一個版本

你自己相信哪一個版本呢，但不管喜歡哪一個，兩個版本一定都要一起聽。有沒有可能兩個版本要同時存在，才是真正的版本。

(寫於2012.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