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我的祖父與表叔公（五）
2001年夏天，我與父親在台北的福華飯店與表叔公見面，他告訴我毛澤東雖然在三十年內將中國帶上了強國之路，但是晚年犯下的許多錯誤，確實也抵消了他老人家的功勞，當時表叔公感嘆道，如果毛澤東能夠在1957年就離開人世，或許他就能夠成為中國五千年歷史上的頭號偉人，可惜老天爺不夠仁慈，無論是對毛澤東，還是對中國人民而言都是如此。
反右運動
表叔公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建國初期，不僅時刻要提防來自於台灣對沿海地區的騷擾，也還要防範美國人在世界各地對中國的圍堵，國內也到處都潛伏著國民黨或者美國人的特務，讓毛澤東每日提心吊膽，深怕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會隨時垮台。
更重要的是，共產黨內的許多官員在建國後的腐化問題也日益嚴重，更使得毛主席非常害怕中國共產黨走上過去國民黨的老路而失去民心，唯有透過「不斷革命論」的方式，才能夠維持黨內幹部的「革命覺悟性」，於是到了50年代末期，毛澤東準備拿那些留在大陸，但並沒有加入中國共產黨的知識份子開刀。
很快的，許多表叔公過去在上海時代的同學，還有他在鐵道部的同事們紛紛中箭落馬，被扣上「胡風反革命集團」還有「牛鬼蛇神」的帽子遭到批鬥，輕者被拖上街遊行戴高帽，重者則被送到偏遠地區進行勞動改造，他們當中有許多人是當時因為表叔公極力勸說而留在中國大陸，沒有跟著國民黨來台灣或者流亡海外的知識份子，從而讓他老人家非常過意不去，直到今天都還良心不安。
記得2005年我到武漢去拜訪表叔公的時候，就遇到過一些老「右派」人士，他們只要一提到毛澤東，每個人都故意在表叔公面前用「惡魔」兩個字來形容，而表叔公面對他們這樣的叫罵，也往往是低頭不語，因為他是打從心裡面相信自己對不起這些當年與自己一樣充滿理想，而留在新中國的知識份子，假若他們1949年都跟來台灣，或許可能會遭受到白色恐怖的迫害，但是卻不至於落到這樣身敗名裂的下場。
由於表叔公在1943年就見識過毛澤東「整風運動」所帶來的傷害，所以他本質上早就見識過毛澤東的真面目，不過早年他認為這些都是要將一個舊社會改造成新社會的必要之惡，因此他決定對毛澤東採取容忍的態度，而且也打從心底裡面希望反右運動是毛澤東人生中最後一次瘋狂之舉。
大生產所造成的大飢荒
反右運動所造成的結果，是知識份子就此再也不相信中國共產黨了，然而毛澤東的瘋狂之舉並沒有如表叔公所期望的在這段時間內結束，因為這個表叔公口中的「老王八蛋」好像受到了蘇聯人的刺激，又提出了所謂「大躍進」與「」大生產的計劃出來，希望中國人能夠以一天抵二十年的方式，大量的生產鋼鐵與糧食。
這個計劃下來以後，整個中國都開始瘋狂了起來，任職於鐵道部的表叔公就曾經目睹大量民眾在各地黨員幹部的率領下，前往自己服務的車站要求將鐵軌拆除下來拿去「煉鋼」，甚至還提出了「停車讓路」的口號，曾經一度導致了全中國鐵路交通的大癱瘓，每當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表叔公都會破口大罵當年的政策實在是只能用「愚蠢」兩個字來形容。
不過最讓表叔公感到傷心難過的，則是大躍進最大的受害者居然是曾經最相信毛澤東主席的中國農民，無論是毛澤東當時被欺騙，還是他執意要蠻幹，各地方幹部虛報農產量的情況確實是存在的，最後的結果就是造成了大量民眾因飢荒而死。
到底有多少人在這段時間死亡，有人講是一千萬，也有人提出是五千萬，而中國政府直到今天還將責任歸給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然而對此表叔公倒是很誠實的告訴我們那絕對是人禍，根本就不是什麼天災。
表叔公講有一次他在京漢鐵路上執行運送軍糧任務時，目睹到大批農民祈求政府官員發放食物的畫面，最後共產黨的幹部實在是沒有辦法，於是調來了解放軍對人民進行武力鎮壓，以機槍向這些飢餓到這些連站起來逃命都沒有體力的農民射擊，讓表叔公過去對共產黨的信仰近乎瓦解，他實在不敢相信人民的子弟兵居然會對人民如此殘忍，不要說國民黨的官兵，就連北洋軍閥也不會忍心下這種毒手。
甚至有一次，他還在農村看到一位已經餓死的母親抱著一個還活著的嬰兒倒在地上，那位嬰兒一邊哭一邊吸自己母親已經乾掉的乳房，下場十分淒涼，當時他實在忍不住想過去收養這個可憐的嬰兒，可惜當時家裡已經有一男一女，沒有辦法在多一張嘴巴吃飯，只好忍痛離去，這件事情也給了表叔公內心非常猛烈的打擊，到了現在他都還會夢到那個哭泣的嬰兒，他告訴我自己永遠無法原諒自己，更無法原諒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毛澤東。
文化大革命
時間進入1966年，這次終於輪到了表叔公這些「老革命」成為毛澤東整肅的對象了。
當年擔任國家主席的劉少奇，還有中國共產黨總書記鄧小平希望結束毛澤東的「不斷革命」，帶領中國走向「改革開放」的道路，還給中國人民一個繁榮穩定的生活，不料毛澤東卻認為這個舉動威脅到了自己在黨內的領導地位，於是與自己的老婆江青，還有張春橋、姚文元和王洪文組成了所謂的「四人幫」，向黨內的領導階層發動瘋狂進攻。
另外，毛澤東也煽動年輕一代的學生組織紅衛兵，來「砲打司令部」，原先是要攻擊那些「老黨員」，到了最後不同派系的紅衛兵自己開打了起來，甚至連解放軍都拿著武器參加了這場大混戰，整個中國也就陷入了恐怖的混亂局面中，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表叔公與他的老長官呂正操都遭受到了攻擊。
當時表叔公正在呂正操將軍的指揮下，在雲南忙碌於「三線鐵路」的興建工程，不料自己的辦公室時常遭到紅衛兵的闖入，很多關於鐵路工程的設計圖與資料本都被搶去，最後就連呂正操將軍自己都被打成了「反革命份子」而被關押了七年，表叔公也因此失去了工作，返回漢口老家去躲避文革的衝擊。
可惜的是，最後表叔公還是逃不過自己那兩個當紅小兵的兒子與女兒，他們跑去跟當地的紅衛兵舉報了自己，於是遭受到了「掃地出門」的命運，時常被拖到街上去批鬥，還戴過寫有「幫派份子」的大帽，右腿也一度被殘暴的紅衛兵給打斷，還被勒令住進牛棚，那段日子回憶起來實在是慘不忍睹的，所以直到今天他一提到自己過去那位在東北民主聯軍時代的老長官林彪，就是一陣亂罵。
到了1974年，呂正操將軍復出後，表叔公的待遇才慢慢得到改善，並且在1976年毛澤東去世後，他們的地位才逐漸為鄧小平所平反，中國也終於在1979年迎來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表叔公一直告訴我們，如果劉少奇還在的時候中國就推動這項計劃，也許今天台灣早就已經回歸了。
而在鄧小平的領導下，中國又出兵越南打自衛反擊戰，任職鐵道部擔任政治委員的表叔公立即奉命被調派到雲南邊境，協助解放軍運送戰略物資，這是他人生的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戰爭，他不僅打過法西斯主義的日本與資本主義的美國，就連同是社會主義國家的越南也對抗過，而這也正是他對國家貢獻的真實寫照。
由於受到過一系列政治運動的衝擊，表叔公是鄧小平的堅定支持者，對毛澤東十分痛恨，但也承認這些歷史災難是中國要走向強國前，必須走過的歷史陣痛期。
2010年表叔公第二次造訪台灣，父親開車載他到總統府附近閒逛，正好經過中正紀念堂的「自由廣場」，在聽到父親解釋這裡就是紀念蔣介石的地方以後，表叔公堅持下車看一看。
對於早年曾經反對過蔣介石的表叔公而言，他到了這個地方的感覺是五味雜陳的，他沒有勇氣走進去中正紀念堂，但是卻站在中華民國國旗的旗桿前站立良久，不知道他腦子裡面在想什麼，他曾經告訴我說他不後悔加入共產黨，可是在我當時的眼中，他的行動好像是在以一種獨特的方式，跟這位曾經的委員長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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