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不識字，我出國後給媽媽的信要盡量口語化，這樣她找人讀信時能容易理解我給她的信息。西班牙的三年為了省錢不敢打電話和婚後在巴基斯坦國際電話不容易的情況下我常寫信給媽媽，她全部留著。媽媽過世，我整理她的遺物，打開那一疊信，重新回味著當時怕媽媽擔心而報喜不報憂的信。

1980年我生平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出國，我在心裏忐忑中睜大眼品味著新世界的新鮮、新奇，寫給了媽媽第一封信。這些經驗在2026年旅遊盛行的今天看起來是大驚小怪，可那是46年前啊！

1980年10月8日寫給媽媽的第一封信

親愛的媽媽，

我已平安到達西班牙馬德里。兩天來乘飛機，吃不好也睡不好，但是卻有好多新奇的東西使我始終興奮著欣賞它們。飛機由台灣到泰國曼谷再飛到比利時布魯塞爾，在飛機上待了19個小時一直沒下來。曼谷起飛時天空正下著雨，因為時差的關係，晚上10點出發，差不多是第二天11點多天才亮。飛機上有電影可看，空中小姐一會兒冷飲，一會兒餐點地送來，有一餐吃的是生肉片，外國人吃得津津有味，我是看了好怕，原封未動。還有看起來是紫葡萄，吃到嘴裡卻是又酸又醎，趕緊吐掉。機上看外面真是美！天亮時，飛機下一層厚厚的雲層，我們凌駕在白雲上，頭上是一片澄藍的天空，陽光慢慢把雲朵染上一層金紅，和天邊漸現的各種色彩輝映，好美！

到了歐洲大陸上空，雲散了，漸漸能看清地面的景物。經過地中海，海水一波波地在陽光下閃耀，小島羅列。在布魯塞爾上空，聞到了真正的歐洲味，房屋都是紅瓦白牆，滿地都是碧綠的草地和農作物。比利時是個小國家，卻是漂亮的出奇。建築真的就像很多畫片上一樣，有尖尖的塔，有古老的教堂。在布魯塞爾過境時，我在機場停了兩個多小時等下班飛機時，逛了逛布魯塞爾機場，很大，人也不少，卻沒有什麼喧嘩聲，每個人講話都細聲細氣，整片氣氛就是純歐洲的雅緻寧靜，機場職員很客氣，深怕我這個少見的東方人不會搭飛機，仔細的告訴我如何坐下班飛機。等飛機時和一位當地女孩聊天，她們真的很友善。雖然只是待了兩個多小時，我卻深深地 被這個地方的人、物所吸引。以後有機會一定要來玩玩。

由布魯塞爾到西班牙的飛機很小，一排只有六個位子，全機裡只有我一個東方人，每個人都對我很好奇，總是多打量我兩眼。機上清一色都是西班牙人嘰哩呱啦的大聲説話。下了飛機時機長和我說了聲‘撒喲納啦’，他以為我是日本人。真氣！我馬上和他說我是中國人。在外面別人總會把我當作日本人，我和外國人談話，他們總會問‘你是從日本來的？’我總得解釋一番。歐洲的中國人太少了，日本人倒是很多來渡假觀光的。

昨天到達時，因為飛機誤點，過來接機的台灣同學會會長陳先生上午來接我時沒接到。下得機來，拿了行李後已將近下午四點，在機場我打電話給陳先生時，我公用電話也不會用。還好，西班牙人好熱心，看我不會打，正在拖地的西班牙歐巴桑幫著我弄好，直到我接通她才走。西班牙人真是熱心，看我行李拿不動，會有人幫我拿，連搭巴士時，有個計程車司機一直要我坐他車，我不坐，他仍然笑著比手勢，一副好紳士的樣子。

坐了巴士由機場到馬德里市中心，西班牙的車站在地下耶！台灣就可以參考，免去很多交通紊亂的問題。陳先生開車來車站接我，把行李放到中國同學會華興社，遇到另外兩位中國留學生，一位是林先生，一位是朱先生，人都好熱心，介紹以後，我才知道林先生是二哥的好朋友。放好行李，他們兩位就帶我去逛馬德里市區，這裡天氣好乾燥，有太陽時很熱，一沒太陽就涼颼颼的。他們倆請我喝咖啡，逛市區。馬德里好多露天茶座，到處都一堆一堆的人群，閒談喝茶。西班牙人天生的浪漫悠閑，走路見不到台北人的三步兩步跑，滿街都是慢條斯里散步的人，這真是個悠閑的地方。喝了咖啡已是7點，我們沿著馬德里最著名的一條大街叫作公主大道走下去，看到了好多以前書上讀過的地方，像勝利門，塞萬提斯紀念碑呀，好壯觀！最有意思的是市府廣場，真有趣極了。林先生請我吃晚飯，這裡吃晚飯很晚，九點才吃。我們到一家中國餐館，在飛機上餓了兩天，雖然國外的中國菜和國內不能比，我還是津津有味的吃，還嚐了西班牙有名的紅葡萄酒，好過癮！吃了飯到市府廣場逛，好喜歡那裡，好多街頭賣藝的，聚在那裡獻藝。有畫畫的，賣小玩意兒的，現塲幫人畫像的。我最喜歡的是三五個人組成的小型樂隊，唱著熱情洋溢的拉丁情歌，看的人一興起，就在旁邊和著音樂跳起舞來，你喜歡，一曲畢可以丟錢到他前頭的吉他盒子裡。我真喜歡他們的灑脫，想唱，想跳，隨興所至。

晚上睡在華興社，朱先生把房間讓給我，自己打地舖睡客廳。實在太累了，洗了頭洗了澡，我眼皮已經張不開，沒等頭髮乾就睡著了。

今早睜開眼已是10:30 ，睡得好舒服，中飯林、朱兩位先生自己在華興社廚房搞，這邊中飯兩三點才吃。他們煮了稀飯，炒青菜和炸豬排，我胃口很好，大概是見到中式口味總是雀躍吧！飯後我們喝茶吃蘋果。這裡蘋果很便宜，二、三十個脆蘋果才$40台幣，好吃！又便宜！

下午遇到一位在撒拉曼卡（我要去的地方）讀書的男同學巴弋，他到馬德里來辦事，和他聊，一切情況都相當樂觀。我好喜歡我來此地遇到的每一位人士，都是那麼一見如故，照料我無微不至。我，真是天主保佑！

他們幾個一直說我運氣好，我也這麼覺得。平生頭一次坐飛機出門，一個人闖天下，本來可是嚇得要命，怕飛機不順或轉飛機不會轉，卻幾乎在每個機場遇上一些好人幫忙。到了馬德里又那麼順利和華興社聯絡上，聽說這裡時常沒人在，而且西班牙作息時間又和別國不一樣，萬一我打電話是他們下班時間，或是飛機晚上才到，那我豈不慘了。又遇到二哥的朋友林先生，還有明天去撒拉曼卡 也剛巧有前面説的那位叫巴弋的同學陪同。

今早我打電話給撒拉曼卡的明修士，他已安排好我的住處，到時也會有個同學來接我，一切都沒問題。

媽媽！在此一切都那麼美好，天氣晴朗，人豪爽，景色優美令人喜愛。媽媽！我真覺得出來是對的！人一定要出來闖闖，看看新事物，否則實在白活了。一切實在是又新鮮又有趣！先給您這封信報平安，等到了撒拉曼卡，我再給您寫信。

女兒孝英上。198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