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足勇氣將手伸出半開的車窗外，五指在寒涼的空氣裡伸展開來，濕冷的霧氣攫住手指，這奇妙的觸感使我不禁打了個冷顫，於是收回手來。

　　車裡瀰漫著一片沉默，如同車外濃密的霧氣，將我們層層包圍。父親在前座安靜而專注地駕駛著車子，儘管在這種情況下，視覺似乎已沒有任何用處。我再度將視線投向車外，思源埡口被沉厚白霧籠罩的密不透風，乳白色的霧氣似乎充斥在整座山裡，無論從哪個方向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羅列在細窄山路邊的樹木還隱約看得見輪廓，漆黑的樹影在白霧中隱隱閃現，這感覺就像是置身在童話裡的深邃森林，而我們這些旅人注定要迷失於此。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濃的霧氣，它將所有的一切都掩蓋住，連一點陽光也透不進來，舉目所及皆是蒼茫，卻又顯得陰暗無比。這使我想起＜霧中的刺蝟＞，小刺蝟在大霧瀰漫的森林中遺失了方向，好似走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牠不知道自己將會碰見甚麼，也許是一隻貓頭鷹、一棵大樹、一隻蝙蝠，也許還會不小心落進河裡。白霧將一切都改變了，在這個未知的空間裡，我們不再能夠確知任何事，就像現在一樣。我們的車子以低於時速二十公里的速度行駛於狹窄的山路上，時不時還能看見從濃霧中穿行而來的車輛前頭兩個投射出暈黃光芒的車頭燈，在大霧中緩緩滑過我們的車側，像一個發光的幽靈。

　　我就著半開的車窗凝視山谷間徘徊的白霧，成片成片的霧氣像潮浪一般在山間緩慢湧動。是的，潮浪，這籠罩整座山頭的濃霧就像是一片海洋，而我們是航行於上的船隻，順著洋流獨自航向他方。在這無邊無盡的灰白大海中，我們僅僅是一群微不足道、螞蟻般渺小的人類，不知自己即將前往何處。這片灰白色的海洋美麗、沉寂又令人敬畏，在這裡，一切的知覺及時間都不再重要，我們只是隨著霧潮幽幽前行。我恍恍惚惚地想著，像這樣一直一直走下去，總有一天會到哪裡呢？

　　白霧逐漸散去，前方的道路終於開始清晰起來，山路旁高瘦的樹木也現出了褐色的外皮與清新的綠葉，視野之內不再只是黑與灰白，山谷間的氣息變得涼爽而甜美，我再度將手伸出車外，這次拂過手心的不是濕冷的霧氣，而是清涼的微風。剛才的一切是那麼的不真實，彷彿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於是我側頭向後望去。

　　迷霧築起的白色隧道被我們拋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