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天下午開始下雪。晚上，看著雪花爭先恐後的漂下來，我們就有心理準備今天不能成行。半夜，天還是暗不下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花園的每一個角落。整個晚上，雪花飛啊飛，我被花園的光惱得不能入睡。早上六點，鬧鐘響了，驚醒值班叫大家起床的老二。他過來到我們房間要叫外子起床。我們原本計劃今天要出門旅遊的，昨日突來的大雪，破壞了我麽的計劃。我示意他不要叫醒很遲才上牀的外子，等到八點看情形再説。

我一整夜沒有合眼，現在更無法入眠。今天是老大十五嵗生日。就像他自己說的，小學之前時間過得很慢，上了初中後，時間過得很快，“好像昨天才過完生日，今天又要過生日。”昨天我上牀後，他過來親我，我就預祝他生日快樂。每天晚上上床前，他會帶弟弟們來跟我們親親，道晚安。初中之前，每天上學出門，會到我們房間，親親外子，親親我；“媽媽，我要去上學了。”太多次，我在燈光朦朧的房間内，半睡半醒的看他怎麽溫柔體貼的對待我。他習慣先親外子。親完後，躡手躡腳的繞到床的這一頭，到我面前，很近的看我。如果我沒有睜開眼睛，他會等一等，輕輕地叫：“媽媽，媽媽。”總是要等到我睜開眼睛，他才會親我。有次，他背著斜背式的書包，親外子時書包滑下來碰到外子。我看到他把書包拿下來，放在地上，親了我後，才又背上。

他習慣在我們房間練琴。六年級時，進入青春期，會開始閙彆扭。早上親別時，帶著氣，僵硬短促的啄一下，我們心裏覺得好可愛。晚上我們下班回來，躺在床上小歇，大少爺帶著氣，一眼不看我們的走進來，筆直的朝譜架走過去，開始拉小提琴。我和外子對看一眼，強忍著不笑。大少爺自顧自的拉琴，拉完一首會稍稍停一下，表示我們可以拍手。外子趕緊拍手，大少爺一甩也不甩，擡起鼻子，繼續下一首。練完琴，他慢慢的收拾小提琴，外子上前抱他，親他，告訴他我們多麽愛他，酷酷的雪從他臉上融化掉。

大少爺小時候很喜歡外子舔他。他拍拍自己的後脖子，說：“漢堡，爸爸吃。”吃完漢堡，喝他腋下的“可樂”，再吃他肚子的“冰淇淋”，還要喝他胸部的“奶奶”。外子吃飽喝足後，大少爺也舒舒服服的睡了。現在，不方便爸爸全身舔他，就膩到外子膝上要爸爸抓癢。他現在足足比外子高十多公分，“胖熊為大熊抓癢圖”，令看的人開心。

大少爺絕少錯過第一。小時候，人家問他叫什麽名字，他正經回答：“我是葛格（哥哥）。”課業方面也一樣，尤其是數學，滿分才算及格。小學六年中，當了五年模範生，六年級時告訴班導師他想“把機會讓給別人”，班導師特別打電話告訴我，我們（班導師及我）都支持他的決定，也很高興他這麽大而無私。初中時轉到英國制學校，上課第一天，信心不足，降一級。一個月後，又升囘初中部。數學老師看到我就誇獎他“數學思路很乾淨。”學校流行下國際象棋及Backgammon,他也當了組長。別組的體育老師風聞他撞球打的很好，在他上體育課時過來單挑，問他“有沒有帶錢”，大少爺笑而不答，比賽結果：老師向同學借錢請他喝可樂。

小提琴初學第七個月時，老師舉辦學生觀摩會，這是五年級的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節目單上。會後，他在家裏照著節目單的曲目自己“玩”，其中最愛“玩”Vi Valdi 的“A 小調第一樂章”。這首曲目要換把位，是學小提琴重要的一個里程，通常是第24，甚至30個月進度老師才會教。他在“玩”的時候，我比他還興奮，因爲我喜歡他這種好奇，精進又瀟灑的態度。上小提琴課時，我和外子在客廳聊天，怎麽的聽到流利的“A 小調第一樂章”的旋律？我們兩人顧不得話説到一半，三步當兩步的衝到書房，啊，原來是老師帶著他一齊彈奏。“A 小調第一樂章”很長，彈了兩頁，老師停下弓，以爲他只練到此。大少爺弓沒停的繼續彈，老師翻了樂譜，擡起弓也跟上去，斜睨著眼睛對我說：“老大太恐怖了。”又彈了兩頁，老師這下沒有停弓，用眼睛問他，老大點一下頭，老師翻了頁，師徒倆人繼續合奏。老師不知道該說什麽，也趕過來看熱鬧的老三說：“老師，老大還自己偷偷彈了《幽默曲》。”

我不准大少爺碰鋼琴，時間不夠是主因，而且也怕他影響了弟弟們學鋼琴的信心。他看到鋼琴譜上有小提琴譜沒有的低聲部，又好奇的“玩“起來。練好時，還要我彈一部由他來合。我們四手聯彈的舉動，讓初學鋼琴，只會彈一部的老四氣得躲在被窩哭。我百般安慰，開導，老四就是不願意和老大合。只好把老二拉下來練二部，以便和老四合。老大不慍不火，小菜一碟把一部也練好了。大家搶著一部鋼琴，好像好好玩的樣子，只學小提琴的老三也禁不住誘惑，跳下來“玩”，老大，老二就把老三教會一部。那兩個星期，那首曲子儼然是我們家的“家”歌。老師們來上課時，我們請他們夫婦上座。我們一組一組表演給他們欣賞。第一組，是媽媽與老四。這是給老師，以及老四面子。鋼琴老師有點驚訝老四會彈二部，小提琴老師則沒想到媽媽會彈琴。第二組，是老四和老二。他們兩人同時是鋼琴老師的學生，所以，鋼琴老師很快樂。表演完畢，老師心想應該輪到也有學鋼琴的老五，oh, no, not yet, 第三組是老大和老三，兩個只學小提琴的小朋友。輪到小提琴老師很得意，嘻嘻的看著他高傲的老婆。拍掌後，他們在想，最愛搶風頭的老五會跟誰合？媽媽？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好戲上場：老五和小保姆合。兩位老師臉上露出“有影啊是瞴影？”的樣子，特別仔細的聼小保姆的二部，嘿，安張過關。鋼琴老師從此改變她一向對小保姆勢利的態度，老五上課時叫小保姆一起上，方便平常陪老五練琴。本來就是這樣，老師不教她，我們自己教--平時她就跟著老五的進度跟老二學琴，我鼓勵她白天有空多練琴，最好將來能“轉行”囘老家當幼稚園老師。（老二的手掌特大，同時被他們夫婦相中抓住不放，所以鋼琴，小提琴都學。）

大少爺時間不夠，因爲他在學電腦。我送他們大的兩個到印度機構ACCP學電腦程式，課程是C語言，HTML, ASP, VB等。之前，他們兩“位”（要尊敬一點）已經上過MCSE/Window2000網路管理員的課。我那時的目標，是讓他們逃脫電腦遊戲的掌控，認識電腦真正的魔力在於對人們日常生活中提供的效率。所以，當同年紀的小朋友沉迷於電玩時，他們會下載“補丁”，放在他們設有密碼的文件夾；建立LAN時會設想防火墻。

外子繼我之後失去工作。雖然這事是意料中的，但是真的發生了，全家人的心情還是像從雲霄飛車的頂端衝跌落至谷底。家用經濟是第一個需要重整的要件。外子告訴大家，只要大家齊心，就有能力渡過這個階段。家用經濟也由大家管理。五個小男生自己制定節流的規定，像上厠所要集體行動，沖水沖一次就可以，買東西，食物要算人頭，能買零的就不要買整袋的；鋼琴課停下來，由老大，老二教老四，老五小提琴。每天要記帳，食，衣，住，行，育，樂分開記錄。我順便教他們做簿記帳，試算表，教他們會計科目的概念，以及在現代電腦化的會計作業時代，會計科目的重要性。我同時教他們，作帳的目的是預算管理，最最簡單一句話，就是支出要小於收入。某一天開銷大一點，其前，其後的一天就省一點。他們買巧克力糖，只有老五可以買比較貴的巧克力蛋，其他的就買普通的。有次老四買了一種約台幣10元的巧克力糖，大家津津有味的吃著，老大吃完後，平靜的說：“這種糖，一個星期只能買一次，因爲價格是普通的三倍。”老四表示有異議，老大就說：“O.K. 不用買我的份。我吃普通的就好了。”就像這兩天要買他的生日蛋糕，他一直提醒弟弟們要買最小的一個。

想著想著，怎麽覺得雪漸漸融化了呢？

（《雪花三弄》之二。07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