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理念

    花錢，是一種魔法，是非常神奇的一件事情，一點也不尋常。

    該怎麼說呢？一件事物的存在有著非常多的層次，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標準與想法加諸之上。一件靜物，由一千個人來畫，就有一千個不同的角度；相同的作文題目，由六萬五千個考生來發揮，就有六萬五千種版本（註1）。但是「錢」卻給了一個強力而統一的標準，幫助人們把一些不重要的細節自動省略，建立了一個最便利的印象捷徑，在10個阿拉伯數字的排列與組合之中，就能夠大略知道事物本身應有的價值（註2），並且還可以套用到萬事萬物上，這是何等了不起的事啊！

    沙特的存在主義認為：「人天生就注定是自由的。」這個理論從每個人都會花錢這件事情來看，即可輕易印證。不論人們願不願意，都注定會擁有錢（註3），都有使用錢的義務，這便是人類自由的基礎，也是人類這個物種最大的不同之處。換句話說，只要防堵其它物種學會花錢，那人類就能穩坐萬物之靈的位子了。

    其中最讓我感覺到神奇的、同時也最讓我百思不解的，就是錢到底存在在哪裡？鈔票是我們最常接觸到的錢，但是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張特別精心加工過的紙，因為我們都認得這張紙，所以知道這張紙就代表錢。如果有一天便利商店的店員要求我先證明這張紙就是錢，有一定的價值，然後我才能帶走等值的物品，那我就真的沒辦法買任何東西了。我能怎麼證明呢？因為是政府印的？因為銀行可以存？因為大家都在用？因為四個小朋友掛保證？我真的想不出來，我認輸。

    而且除了鈔票，錢還可以用各種形式存在。各式各樣的朔膠卡片、存摺與支票上的油墨、股市的點數、一份簽了名的合約、跑馬時的先後順序、剛好第五百顆飛出牆外的棒球、一瓶加持過的水等……錢幾乎無所不在，但是卻從來沒有人見過錢真正的樣子。什麼都可以是錢，錢也可以什麼都是，那錢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就像一個持有十八本護照的特務，他的真名到底是哪一個？就連最感覺不到的空氣都能查出有著細微的分子不斷地流動，那錢到底是在哪裡呢？

    為了找出這個答案，寫個劇本來抽絲剝繭是有其必要性的，好讓錢無所遁形。當然，讓錢現形之後，嚴刑拷打更是絕對少不了，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一定要好好問問祂，為什麼人會變窮？為什麼這世界會有窮鬼？到底是錢的錯還是人的錯？以我（註4）目前的經濟狀況，這件事非得查個水落石出，否則絕不善罷甘休！

註1：就算有考生碰巧都寫了「我不會寫」，筆跡仍是不同的。

註2：如果再加註「不二價」那就更明確了。

註3：或正或負，不是頭就是字，剛好中間的或然率逼近於0！

註4：不只我，當然還包括整個劇團的經濟狀況。

文本

　　【一個人面朝下躺在手術台上，靜止著。一塊布蓋住這個人的上半身與頭

部、只有對應著頭部的地方有個缺口，讓後腦勺剛好露了出來。】

　　【過了一段時間…】

　　【一位穿著白袍、看起來像是個科學家的人，站在手術台旁…手上拿著鑷

子…鑷子上夾著一塊電路晶片…雙眼注視著晶片…專注。在科學家身旁站

著一位助手，但並未披著白袍，整體穿著像是一名推銷員，手上提著一個

頗有分量的公事包。在助手身旁有一個放置工具用的平台。】

科學家：終於讓我研究成功了…

助　手：可是這樣好嗎？

科學家：你懂什麼？我也是為了他好啊！這件事不能出半點差錯。難道你想看

他一輩子吃苦嗎？

助　手：又苦不到你，吃苦也是他的事啊！

科學家：哼！不負責任…（頓）3號工具。

助　手：你又懂什麼是負責任了！

科學家：3號工具！

　　【助手從公事包裡拿出一把螺絲起子，交給科學家。】

　　【科學家接過螺絲起子，熟練且專注地把手上的晶片插在手術台上的那塊

後腦勺上，並用手上的螺絲起子仔細調整。接下來的過程，就像在做腦部

手術一樣地緊張。】

助　手：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科學家：那麼我有必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嗎？

助　手：對，沒有必要。反正不能問問題、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為自己做

決定，是吧？

科學家：嗯！知道還問…

　　【科學家一隻手握著鑷子，異常用力；另一隻手把螺絲起子遞給助手。】

科學家：快、8號工具！

　　【助手迅速地接過螺絲起子，放在手術台旁的工具平台上。並從公事包內

拿出一把老虎鉗交給科學家。】

　　【科學家用新的工具施展手術，依舊冷靜，但仍感覺得出來比剛剛略為緊

張了一些。】

科學家：腦波指數多少？

助　手：（頓）腦波指數？

科學家：13號工具。

【助手恍然大悟，從公事包中拿出一把電蚊拍，透過電蚊拍掃描著手術台

上的人。】

助　手：阿法波０.168 微伏特；貝塔波 0.888 微伏特。

科學家：（頓）很好！是個好兆頭。

　　【助手略為放鬆，將電蚊拍放置在工具平台上。】

助　手：希望接下來的一切都能夠順利…

科學家：你又開始不相信我了嗎？

助　手：你很敏感耶！許個願都不行啊？

科學家：要是許願有用，我也不需要花上整整２４年的時間來研發這東西了。

助　手：我們研發了２４年這麼久？

科學家：錯！不是我們，是我。（頓）17號工具。

　　【助手從公事包中拿出一把電鍍槍交給科學家，同時接過科學家手中的老

虎鉗放置到工具平台上。】

助　手：終於要進入最後階段了…

科學家：你想想看，７歲上小學、１３歲上國中、１６歲上高中，再加上大學

跟研究所，不是整整２４年嗎？

助　手：（頓）你這樣說也有道理…

科學家：用這短短的幾分鐘抵２４年，怎麼算也划算。而且更完美的是，只要

設定好，就絕對不會出錯。

助　手：我跟你確認一下設定清單。

科學家：請說。

助　手：第１、用功念書拿到學位。

科學家：很好！

助　手：第２、錢一定要存進銀行。

科學家：沒錯！

助　手：第３、勞退新制的％數，一定要調到最高。

科學家：細膩！

助　手：第４、貸款買房子。

科學家：智慧！

助　手：第５、有帳單就先繳清。

科學家：完美！（頓）還有一條呢？

助　手：咦？就這樣啊！還有其它的嗎？

科學家：不好意思，這個特別條款是我在手術前自己加上去的，還沒跟你說

過。

助　手：那是…

科學家：就是（頓）遠離跟劇場有關的一切。再加上這附註條款，就真的是萬

無一失了。哇哈哈～

助　手：對對對，做劇場的都是窮鬼！哈哈哈～

　　【科學家跟助手越笑越起勁，笑到忘了周遭的所有人。於是，也就這樣被

周遭的人遺忘了…】

　　【手術台上一直躺著的人動了！一隻手摸著後腦勺，緩緩地坐了起來，神

色痛苦。】

改造人：嘖！怎麼回事？

　　【改造人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口袋，拿出一瓶空的藥罐子，搖了兩下、拿到

面前凝視、然後丟掉。】

　　【一位穿著像推銷員的街頭問卷調查訪問人員出現在改造人面前。】

街訪員：這位老闆您好，我想耽誤您一分鐘的時間…

改造人：不用了，謝謝。

街訪員：真的只要一分鐘就好，幫我填一份問卷…

改造人：對不起，我很忙，你去找別人吧！

街訪員：這位老闆，別開玩笑了！您不是剛睡醒嗎？

改造人：好。（頓）你一直叫我老闆，那我可以開除你嗎？

街訪員：哎呀！別這樣啦！幫我填一下問卷嘛！填問卷送贈品喲！

改造人：你們的贈品有送止痛藥嗎？

街訪員：有啊！

改造人：真的？

　　【街訪員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瓶藥，搖了兩下。】

街訪員：你確定還要開除我嗎？

　　【改造人搶過街訪員手中的問卷、很快地填完、然後交回對方手上。】

改造人：（伸手）贈品，謝謝。

　　【街訪員看了一下改造人剛填好的問卷。】

街訪員：不好意思，您還沒有留下您的聯絡方式…

　　【街訪員微笑著、改造人皺著眉，兩人互相注視了一陣子。】

【改造人接過街訪員手中的問卷，填好之後再還給街訪員。街訪員仔細瀏

覽，最後點了點頭，將一顆藥丸交給改造人。】

街訪員：謝謝您的合作，這是您的贈品。有需要的時候我會主動來找您的。

改造人：有需要的時候再說吧！

　　【街訪員離開，改造人匆忙把藥吞下，之後靜止了一陣子去感受藥效…】

改造人：應該多要幾顆的…

　　【改造人在舞台上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面對觀眾。】

改造人：嗨！我今年２５歲，具有碩士學位…（頓）目前待業中。我最近常作

一個夢…不曉得你們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是Keanu Reeves演的，電

影裡面有一個很酷的地方，就是Keanu Reeves的腦子可以直接插隨身

碟，然後資料就存進去了，有沒有很酷？（頓）好，這跟我的夢有什

麼關係呢？我知道你們一定不相信，這個秘密我２５年來從來都沒有

跟別人說過…其實我是…改…造…人…（沉默）等等等等，我先把話

說完，我只有腦袋被改造，基本上我跟你們是完全一樣的，都是人生

母養的，我不是台機器，ＯＫ？（凝視觀眾）我的腦子裡面有一塊晶

片，這塊晶片控制著我的行為，我（頓）必需遵守著某些定律、某些

不可違抗的法則，我知道它就在這裡（指著自己的腦），但是卻又不

明白到底是什麼…（皺眉、頓）所以我常頭痛，尤其是做完這個夢以

後，腦袋就像被鐵槌敲到一樣，只差沒裂開，你們能夠想像嗎？我只

能夠隱約感覺到，在我腦袋中的法則有５條…不、６條，就像鐵鍊一

樣，把我綁住，當我要違背法則的時候，這些鐵鍊就會越捆越緊、直

到我放棄為止。這種感覺就像…想去跟喜歡的人告白，但最後卻還是

放棄了…喜歡的人就在眼前，維持著１公尺的距離，但就連再靠近一

公分也沒有辦法…（頓）大概就是那樣的心情。至於這塊晶片主要的

目的是什麼，我也不清楚，我還是跟一般人一樣…甚至可以說，我比

一般人更一般人，平凡到…有點不尋常的地步。（頓）我在７個月前

推掉了一個工作，一個可以讓我繼續平凡下去的工作，你們知道原因

是什麼嗎？（得意）因為我報名了一個劇團的表演班，所以我把工作

推掉了…沒錯，就是你們腦袋裡現在想到的劇團。這件事對我來說，

就像跟喜歡的人告白一樣，我現在站在他面前了，他可以感受得到我

在說話時、身上因為緊張散發出來的熱度，甚至可以聽到我的心跳。

我跨進了那絕對領域的１公尺，雖然我不是很有把握，不過我相信在

腦袋裡的法則應該只剩５條了。（凝視觀眾）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說這

些？因為我感受得到，在你們這些人當中，也有一些是跟我一樣的改

造人…

　　【一道白光打在改造人的臉上，改造人瞇著眼追尋光的來源…現場響起神

聖的音樂，改造人下跪。】

改造人：請問…我現在該去哪裡？

　　【神聖的音樂持續著，改造人期望能夠得到回答。過了一陣子，空中傳來

神諭般的聲音，音樂漸小…】

神　諭：你知道（頓）錢在哪裡嗎？

改造人：錢在我的口袋裡呀。

神　諭：哼！膚淺。

改造人：難道不是嗎？

神　諭：你要怎麼證明，口袋裡的鈔票是你的錢？

改造人：因為在我的口袋裡。

神　諭：這就是你的結論？

改造人：我很確定我的口袋沒有破洞。

神　諭：你的口袋即使沒有破洞，也裝不下任何錢，這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