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莉和勞勃曾經是男女朋友, 也是工作夥伴。兩人同為藝術家, 但個性南轅北轍, 工作上雖能互補, 但在家裡卻爭執不休終致分手。洛莉包容灑脫的性情, 讓兩人分手八年後仍然是事業上的好夥伴。

這八年來, 勞勃女友不斷, 洛莉卻一直獨來獨往, 讓朋友們擔心她走不出這一段逝去的感情。但洛莉笑著搖搖頭, 指著堆積如山的工作, 問我們她如何能有時間交男朋友。

好友們要洛莉上網交友。幾個姐妹們就是在網路上認識了另一半。洛莉點頭稱是, 但毫無動靜。我了解她的遲疑, 第一次嘗試總是比較難, 如果她準備妥當, 就會有所行動。在這之前是強迫不來的。

三個星期前, 洛莉把及肩直髮剪成時髦的新造型, 臉上薄施脂粉, 指甲精心修過, 塗上淺粉紅寇丹。大家直覺她有約會, 逼問之下洛莉承認在網路上認識一個全球會計顧問公司電腦部門主管。對方是英國人, 從倫敦總公司派駐在紐約。離婚了五年, 前妻已婚, 兩個小孩已經自立。E-mail電話兩個星期後, 今晚決定碰面。

曼哈頓的熟女們對英國男人存有許多幻想, 博學多聞, 聰穎謙虛, 彬彬有禮…這些都是紐約男士們所不及。但事實如何我們不得而知, 因為四週沒有任何英國朋友。洛莉在網路上認識了派駐紐約的英國紳士, 光聽他電話中的口音, 就讓眾姐妹們羨慕得眼珠都要掉出來。八字還沒一撇, 我們已經計劃暑假要結伴到他鄉間住宅渡假。

洛莉把他的照片秀給我們看。五官端正頭沒禿, 身材也不矮。雖小有啤酒肚, 但隱藏在寬鬆的襯衫裡可以唬過眾人不經意的眼光。外表通過姐妹淘的檢驗。現在只有等洛莉親自試用囉﹗

當夜正準備熄燈上床, 洛莉傳簡訊過來, 「睡了嗎﹖」我精神一陣, 馬上回應, 「還早呢﹗快說, 約會如何﹖會有第二次嗎﹖」

床頭電話馬上響起, 洛莉正在回家的火車上。還沒把耳朵湊近話筒, 就聽到她興奮的嚷嚷﹕「他簡直是好的無法挑剔。風趣有禮, 體貼入微, 本來要送我回家, 但我怕他錯過末班車, 只讓他送到中央車站。才剛分手十五分鐘, 他已經傳了三封簡訊給我,約好明天晚上再見面。」

這在眾姐妹網路交友經驗中是不曾有過的記錄。一般來說, 第二次約會都是等互相冷靜思考幾天後再決定。洛莉和他那麼快速的進展, 我們歸功於對方是英國人, 沒有美國男人那麼現實自我膚淺做作。

連著三天馬拉松約會, 第四天早上洛莉打電話來說英國紳士想見我們, 他想認識洛莉所有的同事朋友和親人。當天我無法進城, 就和朋友們講清楚, 要她們張大眼睛替我瞧瞧這個男人, 注意他吃飯的禮節, 講話的口氣, 肢體語言, 眼光姿態, 一一不可漏掉。如果可能就多拍照, 免得忘記小節。姐妹淘中我最安靜內向, 但也最愛觀察別人。

和女兒的晚飯還沒吃完, 她們已經打來好幾通電話, 說英國人有多風趣體貼, 對眾女士們雖親切卻也保持適當距離, 免得洛莉誤會。一餐飯似乎在賓主盡歡的情況下結束。

第二天早上, 大家都在討論英國人。共同的結論是洛莉等了這麼多年, 總算碰到Mr。Right。

好友同事們都在祝福洛莉, 只有勞勃不說話。偶而還對同事亂發脾氣。大家當他嫉妒。兩人分手後,似乎只有他能到處交女友, 洛莉一個人顧公司, 忙得沒有任何自己的私生活,直到現在。

那個週末, 英國人要到洛莉家見她媽媽共進晚餐。洛莉是個孝順的女孩, 媽媽年紀大, 就把她接到自己家裡同住。這在西方社會裡不多見。問洛莉為什麼那麼早就讓英國人見她媽媽, 洛莉的回答讓我有些訝異, 這個要求是英國人提出的。洛莉的媽媽雖然行動有些不便, 但頭腦清楚又風趣幽默, 一直和洛莉的朋友們相處融洽, 與英國人碰面應該只有加分的效果。

雖然為他們情投意合快速進展有些擔心, 但熟女不同年輕女孩, 並沒有大把青春可消耗, 速度快一些也無妨了。

當晚在家裡打開電腦, 回覆e-mail之餘也查看工作上的社交網站Linkedin。意外的發現英國人幾天前竟然點閱我的profile。打電話問同事, 她們也發現英國人點閱她們的profile。我的心裡忽然覺得怪異。英國人想了解洛莉四週的人, 這是情有可原。但他們才認識一個星期, 期間已經見過洛莉的好友同事, 馬上要去見她媽媽。照理說他應該把大部份時間花在了解彼此。但至今洛莉沒有見過任何他的同事朋友,諒解他從英國搬來不久朋友不多。他對洛莉四週人的高度興趣讓我心裡感覺怪異。

洛莉每天興高采烈的來上班。戀愛的女人特別美麗, 何況洛莉本來就很漂亮。有了男友更厲行減肥,略胖的身材十多天來已經明顯瘦下來。中午大夥去吃飯, 餐廳裡用餐的男士頻頻對洛莉行注目禮, 她的改變讓人瞠目結舌。我們對英國人有再多疑問, 光看洛莉的生活充滿繽紛色彩處處煙花, 就閉嘴不提了。可是,可是,我心裡說不出的怪異感, 仍然三不五時探出頭來。

洛莉每天下班和英國人碰面吃晚飯, 上班時隨時傳簡訊。同事們戲謔的要她把手機音量關掉, 免得我們這些沒男友或遇人不淑的想跳樓上吊。洛莉每天一個過夜小包包放在公司, 不是英國人到她家住, 就是她去英國人公寓睡。曼哈頓是約會的最佳地點, 羅曼第克的頂樓餐廳, 河濱公園眺望哈德遜河的帆船, 歌劇舞蹈畫廊, 電影首映, 展覽開幕酒會…每天早上聽洛莉述說前一天的經歷, 並替她找下次出遊的地點, 成為姐妹淘的例行公事。

上個週末洛莉說英國人要去滑雪。紐約冬天滑雪地點很多, 有近有遠。熟女們縱使年輕時是雪兔(snow bunny), 現在只會坐在滑雪勝地大廳壁爐前飲紅酒喝熱可可, 沒人真的會裝備齊全到山上被年輕小鬼們的滑雪板衝得東倒西歪。洛莉招兵買馬是為了枯坐等候時有人陪她聊天。我和珍妮義不容辭, 麗莎說她會晚點到。

滑雪場離家只有半個鐘頭的車程, 我準時到, 洛莉他們晚了快一個鐘頭。英國人第一次看到我, 禮貌的點頭微笑, 就準備出發上山。轉身時, 我忽然覺得一陣冷。他嘴角的微笑在我視線移開前就消失無蹤。問洛莉一切還好? 她點點頭, 拉著我們走進大廳。點了飲料, 捧著杯子把自己埋在壁爐前的大沙發裡。

不相信一切完好, 我追問為什麼遲了那麼久。洛莉聳聳肩說英國人臨時要回電話, 就耽擱了。珍妮推她一把: 「什麼電話講那麼久, 還躲在臥室裡講。」「可能是公事吧﹗妳在不方便嘛﹗」我指著珍妮。

洛莉若有所思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繼續問: 「這幾天有什麼不對嗎﹖」

「還好, 只是他昨天臨時要我到他家過夜。以前他都會開車來我家接我, 昨天卻要我自己搭火車去。而且還讓我在車站等他等了好久。他一向是很準時的。」

「我一直不相信男人會始終如一的對女人如此體貼週到。剛開始約會要留下好印象, 好事都幹盡。熟悉以後就原形畢露。其實這也是女人的錯, 不該期待任何男人能一輩子把她當小公主來捧在手掌心上。」一直都不太相信英國人真的那麼十全十美, 現在他恢復原形, 反而是好事。

「我沒有期待他把我當公主, 但他要那麼做, 我樂得接受。現在逐漸知道他的本態, 有點不適應而已。」

我不想見縫插針, 洛莉年紀不小應該是知道的, 不必我耳提面命。

三四天後, 洛莉逐漸不再天天英國人長英國人短, 手機簡訊鈴聲也少多了。我們猜測是愛情進入穩定期, 扯開彼此塑造出的假象而開始體會柴米油鹽醬醋茶。但, 夢幻期未免太短了些。

第二天中午, 洛莉找我單獨去吃中飯。知道和英國人有關, 我們提早離開公司。還沒步入電梯, 她就掏出手機打開簡訊欄: 「妳瞧,兩天沒有任何他的消息。從滑雪場回來以後就只有早晚問候, 直到前天。接著就音訊全無。」

「是不是我們那天得罪他了﹖還是我說錯了什麼話﹖」我有點擔心。

「絕對不是。應該和他去滑雪場前接到的那通電話有關。本來說好當晚在他那裡過夜, 但回到他家後, 他說滑雪太累想一個人早點就寢。我就自己搭火車回家。第二天本來要去看電影, 他整天沒和我聯絡, 直到晚上才一通簡訊道晚安。」

「他不和妳聯絡, 妳不會打電話給他呀﹖」我向來覺得女生也應該適時主動些。

「平常我會的, 但當時我已經覺得怪怪的, 所以不想打。」洛莉倔強的說。

唉﹗女人的驕傲和自尊心是造成誤會的主要原因, 加上過度敏感和錯誤的推論, 才會製造出那麼多曠男怨女呀﹗「那妳打算怎麼辦呢﹖就讓他這麼怪異下去嗎﹖總要跟他問清楚吧﹖」

「不曉得, 看他怎麼解釋這幾天的行為了。搞不好就不再聯絡。」洛莉淡淡的說。

瞭解她心裡的失落與煎熬, 我不忍多說什麼。彼此沉默不語。許久, 「如果他是真心的, 這麼做必有他的原因。但我感覺這絕對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端看妳能不能接受他逃避的行為了。」我頓一頓, 「如果他根本只是想和妳玩玩, 現在可能有了別的女人出現就轉移注意力。幸好這個新人出現得早, 蜜月期的感情不是愛情, 只是一時昏頭而已, 醒來後頂多覺得自己很愚蠢罷了。受傷的不是妳的心而是妳的驕傲。」

「可是這幾個禮拜下來, 一切看來都是那麼真那麼有趣。我們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怎麼會一通電話就山河變色了呢﹖」洛莉仍然無法了解。

「那表示一切對他來說並不如妳所感覺的那麼真那麼有趣。至少那通電話的人或事比你們的感情來得重要。但是, 唉, 我們還不知道實情如何, 再揣測也沒用。先定下心來做些別的事, 別多想。他應該不久就會有消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中飯後回辦公室, 洛莉就收到他的簡訊: 「有些情況發生, 今晚十點會聯絡。對不起﹗」

洛莉無法繼續工作, 為了不影響其他人,我拉她去附近的電影院看剛上片的”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這部電影需要全神貫注才看得懂。如此洛莉沒有空閑想英國人的事。看完電影我們兩在曼哈頓逛大街。洛莉是個愛為人著想的好女人,擔心我女兒一個人在家, 堅持我該回去, 免得女兒晚餐沒著落。

十點過後沒多久, 我等不及就打電話給她。剛哭過的聲音讓我心裡一沉, 「我們沒通電話, 他只傳給我一個簡訊, 說他和前女友上星期天碰面, 發現自己對她還有感覺, 所以不能再見我了。」

「就這樣﹖」我無法置信。

「就這樣。」洛莉抽抽鼻子。

「他真的是chicken shit。連個電話都沒膽子打。」我開始生氣。「把這個混帳王八蛋的電話給我, 我打電話罵他。」

洛莉從來沒看過我那麼氣憤填膺, 反過來要我消怒。「妳對他就一筆勾銷﹖」我問。

「也只能這樣了。剛才痛哭一陣後,發現其實根本沒那麼愛他, 只是覺得自己很愚蠢很不甘心而已。」洛莉的聲音平靜下來。

「妳真的這麼覺得﹖如果是這樣就好﹗」她的感覺是正常的。要說她有多愛他, 我反而不信。時間太短了。

「洛莉, 記得有人說過, 妳和男人在一起多久, 就得花那麼久的時間來遺忘他。你們在一起才三個星期。從今天起一個月以後妳又是生龍活虎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難過的不是最後那封簡訊, 而是他讓我這幾天蒙在鼓裡音訊全無。簡直是精神虐待。知道實情後我反而如卸重負」洛莉的聲音又恢復到原來的自信與輕快。

「太好了, 泡個熱水澡就趕快去睡覺吧﹗這幾天妳一定很難熬沒睡好。明天我們下班後去Monkey Bar喝酒聊天。記得穿漂亮些, 牛仔褲球鞋可不准進的。」Monkey Bar是專業男女下班後的聚集處。格調氣氛很好, 女友們有特殊喜慶時都愛去那裡聚會。

掛下電話, 我不禁想,洛莉八年來第一次踏出去就翻了個大跟斗。英國人可能根本沒她說得那麼好, 但愛情如霧裡看花, 把一切想像的非常美好也是無可厚非。下一次她會謹慎得多。但是, 心裡的厚繭不就是這麼一層層長出來的嗎﹖隔著那麼多死皮老肉, Mr。Right一旦出現在她面前, 她還看得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