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在2007年三月寫的文章, 原來放在蕃薯藤的部落格上. 現在轉貼到無名小站. 只因為最近意外的在臉書上找到以前高中同學, 要敘述幾十年來的心路歷程真的是說也說不完. 請他看我的部落格可能是最簡捷的方式.希望看過這篇文章的老讀者們別介意喔﹗**


移民來美國已二十多年了。其中經歷了結婚﹐離婚﹐四處搬遷﹐未婚生子﹐獨力撫養女兒﹐到現在定居在紐約上州﹐環顧著四週幾乎融盡的白雪和光禿的枝椏﹐我忽然有著恍如隔世的感覺。這一輩子在朋友與舊日同學眼中﹐可說是活得夠變化多端事事難料了﹐但我除了感慨以外還是感慨。

剛來美國的前十五年﹐汲汲於追求生活的穩定與經濟的富足﹐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對名與利的追求﹐是削尖了腦袋猛往前鑽。知道自己的英文與生活常識輸給土生土長的美國同事﹐尤其是在娛樂產業﹐文化隔閡是所有外國人的原罪。不肯服輸的個性﹐讓我工作一天後還到社區大學選修英文會計經濟學歷史心理學…等十多個學分﹐只想把別人十幾二十年所學到的知識在兩三年內生吞活剝的全部唸完。在家有空就看電視報章雜誌以及暢銷書﹐讓自己能趕上所有流行資訊。

中國人的頭腦從小就被訓練得比美國人靈光﹐心算邏輯記憶被升學主義逼得硬是勝過老外。學校功課雖然繁重﹐但只為自己讀書不求文憑的心態下﹐倒也應付的駕輕就熟。

以同樣心態在工作上與老美競爭﹐單純樂觀凡事慢慢來的他們就落後一大步了。猶太裔老闆最現實﹐任何人能幫他賺錢﹐就是好員工﹐反之則請走路。國籍是哪﹐英文有口音﹐文法不按規矩來…都不在考慮之內。只以財務報表與工作積效決定員工晉昇加薪﹐讓我兩年內就升到公司最高主管。這個職位﹐真是爬過滿地荊棘咬著牙齒和血吞才得到的。

擁有權與錢之後﹐馬上發現達成目的後的快樂和自己的付出完全不成比例﹐“不過爾爾沒啥大不了”的空虛讓我有嚴重的失落感。工作繁忙﹐賺了錢根本沒時間花。下班後百貨公司精品店都關門了﹐星期假日加班﹐家裡的貓咪和盆栽﹐都要請人來澆水打理﹐否則全部死光光。衣服送洗車子打蠟銀行辦事付帳單﹐猶太老闆在這方面對員工特別好﹐他給我一個私人助理去打點這些瑣事﹐求的只是我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公司裡。對他來說﹐每個員工都有一個金錢數字﹐請一個最低工資的助理去替我打理私人瑣事﹐換取我同等或更多時間待在公司裡﹐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工作壓力和權力金錢的給與絕對成正比﹐這也是猶太老闆的精明處。到台灣出差多次﹐何止三過家門而不入﹖爸媽到旅館房間等我等到睡著﹐好不容易看到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旅館﹐爸媽打起精神想和我聊天﹐我卻忙著接收電子郵件並和美國公司開電話會議。對爸媽歉疚感是無法打消的﹐只能拿起旅館房間內的餐飲菜單﹐替還沒吃晚飯的他們點宵夜。

媽媽曾經心疼的問我為什麼這麼拼命﹖身體是自己的﹐別人可不會在乎。亞洲歐洲每月飛好幾趟﹐吃睡大半在飛機上﹐鐵打的身體也會累垮的。我一隻耳朵聽著媽媽講話﹐另一隻耳朵卻黏在電話上接聽語音信箱。只模糊記得每次爸媽離開旅館時都在搖頭嘆氣。

人都是要沉到谷底後才會有再生的可能性。在這種工作壓力下﹐身體出問題是遲早的事。當二十多年都沒發作的氣喘病讓我連爬幾階樓梯都要花個十來分鐘﹐我知道繼續做下去會死人了。無法向公司請長假﹐只能向老闆保證訓練接手的人﹐兩個月後再離職。但為了不讓工作出問題﹐離職後仍然在家裡當公司顧問好隨時解決任何問題。

在家躺了半年﹐天天吃媽媽寄來的中藥﹐身體逐漸恢復八成。大病一場﹐才對人生有些許的覺悟。金錢權力在棺材裡是沒有任何擺放的位置﹐只有活得充實快樂﹐才能在與世長辭時告訴自己沒有白走一趟。

多出許多時間﹐我才發現自己中文退步到悽慘的地步。還虧是中文系畢業的﹐許多字都不記得怎麼寫怎麼唸﹐一封信寫的有一搭沒一搭﹐注音國字加上英文﹐才能勉強表達自己的意思。

開車到中文書局買一堆台灣出版的書籍﹐順便訂閱世界日報和皇冠雜誌﹐每天在家裡K中文書﹐想要說中文就打電話和爸媽聊天。爸爸很高興我「正本清源」﹐馬上把他珍藏的康熙大辭典寄給我。每個月他還會收集一些報紙副刊﹐用一個大信封寄到美國來。回台灣﹐不再為公事﹐只是純粹探親﹐順便帶回一大皮箱的中文書籍。

那時有一個同居多年的美國男友﹐不了解很少吃中國菜看中文書的我﹐忽然每天中國中國不停﹐家裡堆了許多他看不懂的書報雜誌﹐他覺得我好像變成了陌生人﹐離他好遠好遠。我無法對他解釋鄉愁的感覺﹐他出生成長求學工作都在洛杉磯﹐只認為鄉愁是文人的無病呻吟﹐何況我那麼「美國人」﹐那有什麼鄉愁可言﹖
告訴他我過去為了讓自己融入美國社會﹐而忽略了從出生到移民美國前二十幾年的日子。那一大段的過去可以暫時放在腦後﹐但卻無法完全抹殺。我的日常生活雖然美國化﹐但骨子裡還是台灣人﹐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他唯有花心思去了解「東方」的我﹐才能讓這段感情繼續走下去。

他從來沒去過任何亞洲國家﹐對中國菜的了解也只限於排骨麵水餃和蛋炒飯。台灣朋友來訪﹐我變一個人似的既興奮又多話﹐連珠炮的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朋友們反而帶著歉意替他翻譯我們對話內容。那些台灣的人情事物他是完全陌生的﹐也沒有任何興趣﹐陪坐在那裡更嫌無聊﹐久而久之﹐他就以避開為上﹐我和台灣友人也落得輕鬆。

我對他情緒的反應雖然了解但無能為力。了解與接受是雙方的事﹐我單方面一頭熱的說明解釋﹐他只抱著這是我暫時的過渡行為的心態看待。努力一年後他無法忍受那個陌生的我﹐就提出分手。

我對他是有歉意的。初認識時﹐他交往的是一個東方長相的美國化女孩﹐但多年之後﹐這個女孩卻返祖歸宗變成一個台灣人﹐他無法接受也是可預期的。錯只在我那麼急切於融入美國生活而忽略了東方的本性。在這幾年往返台灣那麼多次﹐卻從沒想到邀請他和我一起去看看。他的不諒解﹐也是必然的。

解決對台灣的日夜思念與牽掛﹐最好的方式就是交一個台灣男友。我和女兒的爸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認識。他和我共同的成長環境﹐讓我拾獲到失落已久的歸屬感和熟悉感。糊裡糊塗的談了半年的長距離戀愛﹐最終還是被他一句﹐「妳是一個香蕉﹐外黃內白。」給震醒了。我覺得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台灣人﹐連說國語時都絕對不會夾雜一個英文字﹐他卻覺得我太美國化讓他很難和我溝通。我們決定留下女兒﹐我決定不和他談婚姻。當然﹐這個行為也是被他和他家人判定我骨子裡是美國人的依據。

生下女兒後﹐對台灣男人的閉鎖心態與被媽媽寵壞的個性給嚇怕了﹐就決定只交往認同我的美國男人。想想美國是民族大熔爐﹐什麼種族文化在美國找不到﹖尊重個人的生活空間與文化習性﹐是他們的長處。

經歷過和女兒的爸的交往﹐我不自覺的在美國男人身上找尋那種歸屬感和親切感。結果的悽慘是可想而知。即使認識了一個略會中文在上海北京待過幾年的男人﹐他仍然無法給我落葉歸根的感覺。

女兒出生後﹐我本能的和她用中文溝通。但她的言語遲緩問題﹐讓我在她三歲時必須放棄中文而改用英文。那時心中的失落感是無法形容的﹐但也慶幸她不會在心理上變成和我一樣成為在夾縫中生存的人。就讓她當個不會講中文的ABC吧﹗幸好她爸的英文很好﹐女兒沒有因為只能說英文而斷絕了父女溝通的機會。帶女兒回台灣探親時﹐雖然經常因為兩個台灣臉孔的人用英語交談而在公共場合遭異樣眼光﹐也曾被南部的綠色計程車司機怒罵賣國賊並趕下車﹐但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我們知道台灣和其他東北亞國家一樣﹐不是一個能完全包容各種文化語言與異國特色的國家。

為爸媽的病況經常往返台灣﹐認識了一個曾在美國留學的台灣人。他了解我在美國生活的情形和習性﹐我也因為彼此畢業於同一學校而覺得熟悉。長距離的愛情是很困難的﹐但這不是我的煩惱。他那台灣男人特有的被媽媽寵壞並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個性﹐讓我們的交往過程充滿荊棘。我可以盡力隱藏他口中屢屢提及的「洋味」﹐並忍受他嘲笑我對台灣報稅過程銀行手續以及生活細節的一無所知﹐但女兒無法放棄英文只說中文﹐何況言語遲緩的問題讓她對語言學習仍然比其他小孩困難許多。其他美國人很能了解女兒言語問題而不會努力糾正她英文文法的錯置﹐因為他們認為小孩的自信心比說標準英文重要的多﹐但這個男人卻硬要女兒學中文﹐並把女兒不能說中文視為我當媽媽的失職。再多的心靈溝通﹐牽扯到每日生活上的細節﹐玲瓏剔透的心也會蒙塵的。

當心理醫生的女友曾經說過﹐像我這種在夾縫中生存的人在美國很多﹐因為美國是一個由各地移民所組成的國家。但我的情況比較特殊﹐因為我在美國的生活圈裡一直沒有中國人﹐直到搬來紐約後才認識一個台灣來的好友。中文環境與英文環境在這二十多年中從來都不曾共存過﹐這可以從我差勁已極的翻譯能力中看出來。念舊的個性﹐讓我無法忽略從出生到移民前二十幾年的日子﹔完全浸潤在美國生活文化二十多年﹐讓我無法拋棄後天養成的習性﹐換句話說﹐我無法長久滿足於任何單一的生活文化﹐「除非妳找到和妳一樣的怪胎。」女友戲謔的說﹐「但至少妳在美國時很美國人﹐在台灣時很台灣人﹐麻煩是妳的台灣化也是二十多年前的台灣囉﹗現在的台灣人可能覺得妳已經不入時啦﹗」

聽起來好像我有雙重人格的精神分裂症。但女兒卻對朋友的話猛點頭﹐她誇張的嚷著﹕「媽咪在台灣和在美國完全不一樣耶﹐說話的表情動作聲音不同﹐笑起來也不一樣﹐好像我有兩個媽咪似的。」

我驚訝的瞪著女兒﹐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我相信她說的是事實﹐只是我無法體會而已。

年紀漸長﹐住在美國對台灣的種種思念更甚。很清楚如果我搬回台灣﹐就會反過來想念美國的種種。這就是生存在夾縫中的人的矛盾與悲哀。每天有空我就放上中文流行歌曲CD﹐打開電腦先看中文電子報。在家裡﹐我只能獨自品味台灣的種種﹐出了家門﹐中國的我就進入休眠期。坐在火車上﹐看著紐約時報﹐用英文講電話發e-mail﹐隨身攜帶的記事本裡也只有英文沒有中文﹐和陌生人在車廂走道裡擦身而過﹐我的自然反應是用英文說著對不起借過﹐中文在家門外是不存在的。

曾經和住在紐約唯一的台灣好友談到我的心態﹐嫁給美國人的她﹐了解我的想法﹐但體會不深﹐因為她除了工作與生活上的美國友人以外﹐還有許多台灣朋友。她建議我多認識一些台灣友人﹐或許可以減低我心裡上的矛盾。個性孤僻獨來獨往的我﹐認識朋友不會太難﹐但能交心的卻沒幾個﹐泛泛之交對我來說是一種負擔而不是心裡寄託。

或許等我退休時﹐應該和其他住在美國的台灣人一樣﹐美國台灣兩邊跑﹐冬天住台灣﹐夏天住美國。如此﹐思念的情感才不會那麼深重。但離退休還有許多年﹐其間﹐只能把台灣的我藏在心底一個小角落裡﹐用重重鐵鎖鎖死在那裡﹐暫時遺忘它吧﹗否則搞不好真的會得雙重人格的精神分裂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