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是工作上認識的朋友﹐雖然不同公司﹐但她個性豪爽不拘小節﹐說話風趣幽默又毒舌﹐我們很快就成為好友。

瑪麗因工作經常出差搬遷﹐這是電影界的特色。在紐約做片子時﹐她就把我們家當成她家﹐經常幫我帶女兒﹐放假時也和我們母女倆耗著。問她為什麼不交個男朋友閒暇時好有精神寄託﹐她總是搖頭聲稱工作不安定無法安心交友﹐誰知道什麼時候又要到外地拍片三個月半年的﹐回來時男友早跑了。問她想不想退休改行﹖怎麼說我們年紀也不小了﹐這種工作後浪推前浪是很恐怖的﹐一不留神就會被淘汰。她無奈的嘆口氣﹐做了許多年的電影是存下一些錢﹐但銀行裡有限的存款往往在沒片子拍時付帳單付掉了。現在退休是不可能的﹐轉行又談何容易﹖

就這樣﹐瑪麗繼續三不五時出現在我家中。

兩年前的秋天﹐她在意大利的外景結束﹐得回紐約補拍街景﹐我把客房打掃乾淨等她週末來修身養息。沒想到一個多星期音訊全無﹐不願意撥手機干擾她的工作﹐就寫email詢問﹐直到第三天才收到她的回信。

瑪麗含糊的說上個週末太累﹐就待在曼哈頓吃飯睡覺﹐下個星期可能也不會過來了。心覺有異﹐不想打破砂鍋問到底﹐告訴她下次進城時如果她在附近﹐就一起吃中飯。瑪麗連聲稱好﹐並說有一個小禮物要送給女兒﹐希望我提醒她。

幾天後按捺不住﹐專程到曼哈頓找瑪麗﹐約在公司附近的露天餐廳碰面。那是一個晴朗的秋天午後﹐陽光大剌剌非常刺耀眼﹐還沒跨出地鐵站就連忙把墨鏡戴上。時代廣場中人來人往﹐露天桌椅坐滿了遊客﹐貪婪的享受寒冬前的艷陽天。還沒走到餐廳﹐就看到瑪麗捧著一杯星巴客冰沙﹐輕快雀躍的走在我前方。喚住她﹐瑪麗訝異的轉過頭﹐看到是我﹐就蹦著跑過來。

被她的興奮感染﹐可能是秋高氣爽讓她心情特別暢快﹐但再想想﹐不對呀﹗這幾天都是好天氣﹐反常的氣候﹐讓秋天一直如夏季般。仔細打量瑪麗﹐本就是美麗清秀的她今天顯得特別漂亮﹐說不出哪裡不一樣﹐氣色特別好就對了﹗

瑪麗拉著我進露天餐廳﹐找到離大街遠一點的角落﹐放下包包﹐就傻笑不停。

「誠實招來﹐到底怎麼回事﹖不會是墜入情網了吧﹖﹗」我實在忍不住了。

「妳怎麼知道﹖誰告訴妳的﹖」瑪麗瞪大眼不可置信的問。

「妳告訴我的﹐還要別人告訴我呀﹖看妳一付喜氣洋洋的樣子﹐臉上已經寫滿“我談戀愛了”﹗從實招來﹐那個男的是誰﹖我要聽細節﹗」

「唉﹗任何事逃不過妳的法眼﹗好啦﹗我們是在意大利認識的。他從紐約出差到意大利﹐我們住在同一家旅館﹐晚上在旅館酒吧裡碰到就聊起來。他還為了我特別在意大利多待一個星期呢﹗」瑪麗低頭把玩著小指上的尾戒﹐臉上露出微笑﹐「每天收工後我們就一起出去逛街吃飯。妳知道我出國只是為了工作﹐收工後從來沒有心情去遊覽名勝。到過意大利那麼多趟﹐這是第一次以遊客的心情逛街。」瑪麗的臉甜蜜得可以擠出糖漿。

撐著下巴聽她陳述﹐好像自己也在佛羅倫斯的巷弄裡挽著心愛的人﹐一邊分吃一個冰淇淋一邊指點櫥窗裡的服飾擺設﹐四週的遊客只是為了陪襯兩人的愛情而存在。托斯坎尼的陽光和意大利男女橄欖色肌膚替這段情愛增添無數異國的熱情風味。

滿足的嘆一口氣﹐為瑪麗終於找到感情寄託而慶幸。不問也知道﹐回紐約一個多星期來﹐她的空餘時間必定被這個幸運的男人佔滿。當她的好友﹐只能在旁邊祝福了。

「有空帶他來鄉下渡週末好了﹐我很想見見怎麼樣的男人能讓妳一見鐘情。」我高興的說。

「嗯﹗…看看吧﹗嗯﹗…現在還不太方便。」瑪麗忽然沉緩下來。

「喔﹖為什麼﹖有什麼不方便﹖怕我把妳男友搶走呀﹖」我打趣的問。

「鬼扯什麼嘛﹗…嗯…嗯…﹐他﹐他週末不太能出來過夜…。」瑪麗低下頭吞吞吐吐著說。

我心裡忽然有不祥的預感﹐「妳是說他﹐他…」我說不下去了。

「他在紐約有老婆和兩個小孩…」瑪麗忽然抬起頭來鼓起勇氣接下我的話。

盯著她我無法置信。瑪麗和我都曾因男人外遇而結束婚姻。嘗試過被背叛的痛苦﹐我們信誓旦旦絕對不當別人的小三。多年來從未破例﹐也堅信自己是有選擇能力的﹐絕不像其他小三們所言是身不由己。只要不貪圖艷羨已婚男人的金錢和權勢且不存僥倖心態﹐就不會有陷下去的可能性。但瑪麗現在卻…。

「妳和他只是玩玩的嗎﹖」我試探的問。

「開始可能是吧﹗在意大利工作那麼累﹐收工後不想和同事聊天吃飯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孤單的在酒吧裡喝酒。我又不會說意大利語﹐異地遇同鄉﹐怎麼會不興奮﹖」

「他老婆不知道﹖」我謹慎的問。

瑪麗搖搖頭。

「那妳打算怎麼辦﹖要把他搶過來還是把他還給他家人﹖」我直截了當的問。

瑪麗用清澈得和天空一樣的大眼睛望著我﹐「難道不能保持原狀嗎﹖為什麼不是黑就是白﹖我們現在這樣很快樂呀﹗何況我必需經常到外地工作﹐不可能一直黏在一起﹐他老婆不會發現的。」

「別低估女人的直覺。妳也很清楚保持原狀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及早脫身﹐遲早會出問題。」我盯著她眼睛﹐不讓她逃避。

「唉呀﹗妳就是那麼煞風景﹐我知道啦﹗保證不會去打擾他的家庭﹐OK﹖我們現在根本不到海誓山盟的地步。」瑪麗乞求著。

「如果到了那個地步該怎麼辦﹖一場腥風血雨的搶人大戰﹖小姐呀﹐天下男人那麼多﹐為什麼偏要和自己過不去﹖忘了當初妳怎麼痛恨搶走妳前夫的小三﹖」我了解瑪麗生活的空虛寂寞﹐但再怎麼難過也比當小三好。無論現在如何快樂﹐沒有以後的日子就像飲鴆止渴一樣讓人心裡空洞得可怕。

「即使他是單身﹐誰知道我們會不會有以後﹖現在擔心這個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吧﹗ 」瑪麗不耐煩了。

我皺著眉頭靜默不語﹐眼看好友往陷阱裡跳﹐實在很難袖手旁觀。

瑪麗自知語虧﹐拉著我的手求和﹕「今天天氣那麼棒﹐我們別談這些煩人的話題好不好﹖我請妳吃中飯﹐我還帶來了很多塔斯坎尼的相片﹐妳不是一直想去那邊渡假嗎﹖我找到一個很棒很便宜的別墅﹐附帶清潔女佣和廚師。妳帶妳女兒加上愛琳和我﹐別墅有四個臥室﹐妳們一定會喜歡的。」

瑪麗是個細心體貼的女人﹐當她朋友其實是很幸福。

「這次在紐約會待多久﹖」我知道她的片子快結束了。

「可能會待半年吧﹐這片子下禮拜殺青﹐接著到加州做後製作﹐但我不參與。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再找下個工作。」瑪麗垂著眼說。看來她是為了這個新男友才不接片﹐希望這個男人是值得的。

冬天的紐約鄉下是冬眠的好地方。出門前一層層冬衣包裹住身體﹐上火車後再一層層脫下來放在大腿上﹐想著就嫌麻煩。往年瑪麗經常來家裡和我在壁爐前一邊喝熱可可一邊促膝長談。但那年冬天只有電話和email。

新年過後﹐和女兒準備拆聖誕樹﹐瑪麗忽然打電話來﹐要我到小鎮上的火車站去接她。寒風裡﹐瑪麗拎著一個大包包瑟縮打抖。接過她的行囊﹐把車子暖氣開到最大﹐「怎麼不先通知一下﹐妳就不必在冷風裡等了﹖」

瑪麗眼眶紅紅的﹐鼻子不停抽搐﹐不知道是被冷風吹著還是剛哭過。不想難為她﹐把車先開到超市﹐「要不要下來一起買些水果零食飲料﹖我們今晚煎牛排好不好﹖家裡冰箱空得可以養北極熊。」

瑪麗從大包包中掏出小錢包﹐默默的跟著我拉了一部手推車進超市。採購完幾天的食物﹐我們大包小包搬上車。看來她打算在壁爐前坐好幾晚﹐買的都是零嘴巧克力薯片。臨上車前﹐她往超市旁的酒莊走去﹐「我去買幾瓶紅酒和伏特加。」

「喂﹗別忘了我是不喝酒的﹐買妳自己喝的就夠了。」在寒風裡我嚷著。

回到家﹐女兒已經把聖誕樹拆得差不多。她和瑪麗合力把光禿禿的樹拖到外面﹐我進廚房準備晚餐。瑪麗絕口不提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問。和以往冬天夜晚一樣﹐晚餐後瑪麗到後院抱了一捆木柴進來﹐點燃壁爐﹐把未喝完的紅酒拿到客廳﹐抱著膝蓋﹐就埋進爐前的椅墊裡。

捧著一杯伯爵茶﹐我倚在咖啡桌前的椅墊上望著霹啪作響的柴火。

「他老婆天天打電話來鬧﹐受不了﹐就躲到妳這裡避難。」瑪麗幽幽的說。

一點都不驚訝﹐我問﹕「打算怎麼辦﹖」

「如果妳不介意﹐就先在妳家住下。他今早到加州出差﹐下個星期才回來。」

「喔﹖住在我家當然沒問題﹐但妳怎麼沒跟他一起去﹖上個禮拜妳不是在email上說妳要去加州嗎﹖」

「被他老婆鬧得一點心情都沒有﹐而且她威脅要跟監﹐這是第一點。還有﹐我們談到等他離婚後就結婚。妳猜他怎麼說﹖他說怕我們結婚後我會厭煩他。」

「這是藉口吧﹖」我懷疑的問。

「不是藉口﹐真的不是。他現在厭煩他老婆﹐所以擔心以後我會厭煩他。我比他好動外向﹐喜歡新鮮好玩的事情﹐所以他才擔心。這次如果離婚﹐他會損失慘重﹐房子車子股票存款大都得歸老婆﹐還得支付大筆贍養費。他快五十了﹐必須重新開始﹐所以在做重大決定前要有一些保證…。」

「金錢和愛情混在一起談﹐好俗的人。婚姻哪有打包票的呀﹖」我聽不下去打斷她。

「中年男人哪個不是這付德行﹖只有年輕小男孩才對愛情還存有幻想。」瑪麗拍我的腦袋。

「那妳要怎麼辦﹖」心裡納悶﹐他們不是因為對愛情的憧憬幻想才在一起的嗎﹖

「不跟他去加州是因為我要好好想一想。」

「嗯﹗的確應該好好想一想。妳還不錯嘛﹗事到臨頭腦袋還那麼清楚。可見我沒低估妳。」

接著幾天瑪麗不是躲在房裡和男友講電話﹐就是下樓來找我聊天一起煮飯或帶女兒出去跑步。偶而開車到鄰鎮去喝下午茶逛古董店﹐心血來潮時半夜驅車到中國城喝煲粥。天氣冷﹐能做的事不多。幾個星期過去﹐瑪麗沒有回曼哈頓的跡象﹐我也樂得在寒冷清寂的冬天裡有個伴。

「下星期我要回曼哈頓開始前製作業﹐春天時到布拉格出外景。」瑪麗在壁爐前忽然提起。

「經濟不景氣﹐有工作就是好事。」我應著﹐「他怎麼樣了﹖」很久沒提起他。

「和他老婆在加州﹐說要嘗試復合。」瑪麗淡淡的說﹐「前幾天我在電話上告訴他我不能肯定會不會厭煩他。我們沒有一起生活過﹐怎麼知道能不能長期忍受得了彼此﹖不嘗試的話永遠不知道﹐但他沒有嘗試的本錢和勇氣﹐我也不願意做無法保證的保證﹐所以他做了決定。」

「這個決定對妳和他是好的。婚姻有時需要閉著眼睛往下跳的勇氣﹐可惜大多數中年男人顧慮太多﹐害怕不可知的未來。年輕時的衝勁和勇氣早就煙消霧散﹐所以寧可窩在熟悉的囹圄裡。這個決定很符合他的個性。我猜想如果妳和他結婚﹐遲早會厭煩他。其實他也知道的﹐所以才會猶豫呀﹗」我淘淘不絕的說。

「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才又去找工作。」瑪麗的表情雖然傷感﹐但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感覺。

兩年後的聖誕節前夕﹐美國經濟更不景氣﹐來年是世界末日的傳言讓大家有及時行樂的藉口。姐妹淘決定穿得美美到五星級餐廳聚餐﹐順便替貝詩送行。貝詩被調到洛城總公司﹐新年後就要上任。愛琳和瑪麗臨時決定邀請幾個同行業的哥兒們﹐大家彼此認識十多年﹐他們雖是男生﹐仍然被我們當成姐妹淘之一。

一行八個人﹐訂了餐廳正中央的大桌子。酒水不斷送上來﹐抬頭菜點了好幾道﹐肚子快吃飽了﹐還沒決定主菜該叫什麼。服務生也湊興和我們聊著﹐氣氛熱到不行。貝詩和杰瑞是最大聲的兩個﹐彼此摟肩拍背開玩笑﹐印象中他們倆並不那麼熟悉。趁著和瑪麗上洗手間﹐問她貝詩和杰瑞的淵源﹐沒想到瑪麗的臉整個垮下來﹕「這些人當中我和貝詩最熟﹐我可以告訴妳她和杰瑞只是普通朋友。但妳瞧瞧他們打情罵俏的模樣真讓我想吐﹐杰瑞的老婆也是我的好友﹐貝詩怎麼可以這麼沒分寸﹖杰瑞也不是好東西。」

很驚訝瑪麗的劇烈反應﹕「酒喝多了難免嘛﹗而且貝詩要離開紐約了﹐杰瑞能怎麼樣﹖別太神經過敏啦﹗」

「我哪有神經過敏﹖杰瑞的老婆莉芙是我最好朋友之一耶﹗她今天要照顧小孩不能和我們一起吃飯﹐杰瑞就背著她亂來。妳難道沒聽到他們開的黃色笑話﹖還邊說邊捏著對方手臂﹐什麼跟什麼嘛﹗他們如果不停止打情罵俏﹐我馬上就結帳走人。」瑪麗說得臉都脹紅了。

「小姐﹐妳幹嘛呀﹖他們又沒當場親嘴上床﹐妳發什麼癲呀﹖杰瑞對欣賞的女生有人來瘋的怪癖﹐貝詩也愛賣弄風情﹐但他們並沒有逾距呀﹗難道妳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我很奇怪瑪麗的反應﹐開始懷疑我可能又被蒙在鼓裡了。

「難道還真的要等到杰瑞出軌才能生氣呀﹖他根本不應該和貝詩打情罵俏。我最了解貝詩﹐生活裡除了工作沒有其他。她對杰瑞絕對有超過喜歡的喜歡。我只是很氣杰瑞忘掉自己是有老婆的男人。」

瑪麗的話忽然讓我想起兩年前的她﹐今天只是立場不同。現在的她就和剛離婚的她一樣﹐咬牙切齒的咒罵小三。

「妳了解貝詩﹐我了解杰瑞﹐每個派對裡他都對漂亮女生流口水﹐莉芙知道的﹐也從沒說什麼。我們都認為杰瑞只是隻會吠的狗﹐不敢咬人的。」我安撫瑪麗﹐但仍然納悶她這麼強烈的反應。

「誰知道他們會背著我們作什麼事﹖我無法坐視他背叛莉芙的行為。等一下出去﹐如果他們不停止這些惡劣動作﹐我絕對走人﹗」

「好啦﹗小姐﹐出去後我會夾在他們中間當電燈泡﹐OK﹖這樣他們不會有機會打情罵俏。對了﹗妳可以要求換位子呀﹗把他們倆隔得遠遠的不就成了﹖」

離開洗手間﹐我走到貝詩面前﹐「喂﹐今晚我們隔得那麼遠﹐都沒機會好好講話…」一面說一面擠進杰瑞的椅子。杰瑞識趣得很﹐連忙把坐位讓給我。

拋給瑪麗一個“要她也參加”的眼神﹐繼續和貝詩講話。沒想到瑪麗好像和誰賭氣似的﹐完全不理會我的暗示。和貝詩談到加州的生活點滴﹐給她幾個洛城好友的電話號碼﹐如果她需要幫忙﹐這些朋友絕對是一個電話人就到﹐即使他們不認識貝詩。

酒酣耳熱﹐餐廳要打烊﹐大家意猶未盡﹐決定到杰瑞公司附近的酒吧續攤。我必需趕火車回家﹐就和大夥兒道別先走。瑪麗趕上來﹕「等等﹐我和妳一起走到中央車站再轉地鐵回家。」

寂靜的夜晚﹐我們最喜歡在曼哈頓鮮有人跡的中城散步。街道兩邊公司行號林立的大樓﹐窗口透露出一格格燈光﹐好像替我們站衛兵。今年似乎是暖冬﹐晚上竟然一件毛呢外套就夠了﹐肥厚的鴨絨長袍還壓在箱底呢。

「妳今晚到底怎麼回事﹖杰瑞和貝詩因為我攪局﹐後來也沒說上什麼話呀﹗妳幹嘛還生氣﹖」我直截了當的問。

「我很厭惡當小三的女人﹐即使那個女人是我的好友。我們不是小孩了﹐經歷了那麼多﹐很清楚自己要什麼。這時候當別人的小三﹐根本就是故意的嘛﹗」瑪麗忿忿的說。

「喂喂喂﹐小姐﹐到底誰得罪妳了﹖貝詩還沒去當杰瑞的小三耶﹗妳幹嘛說得和真的一樣﹖何況﹐何況…」我實在忍不住了﹐「難道兩年前在意大利認識的那個男人的老婆對妳奪命連環call的時候﹐妳也是這麼跟自己說的嗎﹖」吐出胸中那股鬱悶﹐覺得舒暢多了。但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妳是有過那個經歷後才有這種覺悟嗎﹖但妳一直都很痛恨小三呀﹖不然就是妳對自己寬容﹐妳當小三可以﹐別人就不行﹖」

我一直覺得美國女人因為生長環境不同﹐比起東方女人要本位主義得多。好處是她們沒有東方女性那麼壓抑自我﹐壞處是“己所不欲﹐卻要施於人”。有時候﹐要這些大女人從別人立場看事情是很困難的。

瑪麗低頭靜默不語。覺得自己可能下手太重﹐我不免心虛起來。拉著她的臂膀﹐在清冷的大街上轉起圈圈﹕「唉﹗別鬧彆扭了﹐好不好﹖莉芙都不介意她老公和別人打情罵俏﹐妳急啥﹖除非﹐除非…」我的雙腳忽然釘在地上動彈不得﹐腦袋如同被雷擊﹐似乎有點開竅了﹐但是﹐但是… 「妳﹐妳﹐妳難道﹐不會吧﹖怎麼可能﹖」我結結巴巴的問。

瑪麗的眼中有些慌亂﹐但也有如釋重負的輕鬆。一聲長嘆﹐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的老天﹐瑪麗﹐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妳怎麼會和杰瑞…?」我還是無法相信。

「在我和那個男人分手的時候﹐杰瑞也正和莉芙為小孩的教育問題吵得不可開交。我們一起去喝酒解悶﹐就這麼開始了。」

「你們現在還在一起﹖不會吧﹖﹗莉芙不知道吧﹖」我急切的問。

「沒有在一起了﹐是他先開始保持距離的。但是有過這種關係﹐一切都不一樣了。莉芙應該不知道。至少我感覺不出來她對我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我們是哥兒們姐妹淘﹐和杰瑞上床就和自己親兄弟上床一樣﹐很噁心的﹗妳怎麼會那麼做呢﹖」我無法置信。

「唉﹗妳的想法太單純了。我和杰瑞只是好友根本不是兄妹呀﹗只有妳那麼想。」

太震驚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望著街燈下瑪麗姣好的面容﹐髮絲被夜風輕輕掀起拂過半邊臉頰。這是許多男人愛慕的臉龐﹐但在路燈下卻看不真確。

「瑪麗﹐妳到底要的是什麼﹖不是說我們這個年紀應該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嗎﹖」我著急的跺腳。

「說是這麼說﹐但事到臨頭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一個心靈相通的男人站在妳面前﹐妳會因為他已婚的身份而完全不動心嗎﹖」瑪麗的眼睛在暗淡的燈光下像兩顆閃亮的鑽石。

「絕絕對對不會動心。只要知道他已婚﹐對我來說他就是同性﹐而不是一個異性男人。」我斬釘截鐵的說。

「唉﹗妳是幸福的。難怪妳的煩惱比較少。」瑪麗搖搖頭﹕「很晚了﹐別誤了最後一班火車。我送妳到月臺。」

高跟鞋踏在寂寥的中央車站大理石地板上﹐叩叩響的回音更顯冷清。瑪麗的孤單﹐好像是傳染病一樣﹐令我打個寒顫。她﹐以前不是這樣的﹐為什麼兩年前當了小三﹐即使分手後﹐整個人好似被永凍冰層包裹住﹐透明淒美卻那麼孤寒﹖抬頭望著挑高的藍色拱形屋頂﹐我指著一角﹕「妳看﹐那邊是大熊星座﹐這邊是小熊星座。妳找到天平座了嗎﹖我的巨蟹座在這裡。」笑著看著瑪麗﹕「站在這個車站大廳裡﹐我們好矮好小﹔站在宇宙穹蒼下﹐我們更是連細菌都比不上。人生中有好多好多事要做﹐有好多好多人要關愛﹐幹嘛為這些男女情長搞得自己心情鬱悶﹖這和一個喜愛的工作卻有個討厭的老闆一樣﹐不然辭職不然接受嘛﹐才不會鎮日埋怨哀嘆浪費時間呀﹗」

瑪麗望著屋頂﹕「嗯﹐所以妳才那麼樂觀﹐那麼沒煩惱…」

「我怎麼可能沒煩惱﹖說別人容易﹐談自己難呀﹗想想前幾年的兩個暑假浪費在康州那個混蛋男人身上我就有氣。應該早和他斷絕來往﹐把那兩個暑假拿來圓我和女兒的法國夢﹐該有多棒﹖有了那個慘痛經驗﹐再也不會對男人濫情了。」我鼓著雙頰忿忿的說。

瑪麗看著我﹐忽然給我一個擁抱﹐「被好姐妹們圍繞﹐比有個男人在身邊要好多了﹐是不是﹖」

我微笑的點點頭﹐拍拍瑪麗的背﹕「端看妳要的是什麼囉﹗我要上火車了﹐妳快回去吧﹐夜很深了。」

站在車門口看著她消逝在大廳轉角﹐寂寥孤單的背影踽踽獨行﹐沉重的腳步載了多少愁﹖而這些愁﹐只是因為身邊沒有一個知己貼心的男人?唉…﹐我可能真的是太單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