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芙是女兒升上八年級前新交的朋友。

早就習慣家中來來往往的孩子們或多或少都有和女兒類似的言語遲緩問題。經過多年矯治﹐表面上他們和正常孩子無異﹐但思考模式和行為習慣仍然和其他人不一樣。這幾年下來﹐自稱“怪胎”的他們在摸索碰壁中也找到同類而結成至交。所以我期待麗芙也是另一個被誤解的孩子。

但﹐我的估計完全錯誤。

長得嬌小可愛的麗芙﹐有一張能說善道的櫻桃小嘴。穿著打扮就如同一般美國少女﹐緊身牛仔熱褲和露出肚臍眼的短小T恤。如果我是她媽媽﹐可能希望她的褲子別那麼清涼貼身﹐T恤領口別開得那麼低。但習慣於自稱Otaku(お宅)的女兒死黨們完全中性穿著打扮﹐寬鬆牛仔褲﹐大號T恤﹐外加一件洗的發白的法蘭絨大號襯衫﹐看到麗芙讓我耳目一新。

每次女兒同學們來家裡串門子﹐都會攜帶自己的電腦或日本漫畫書﹐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討論最近一期的漫畫和卡通內容﹐不然就上網寫fan fiction﹐然後互相交換閱讀。麗芙第一次出現在我家﹐雙手空空坐在地板上﹐顯得突兀而不自在。女兒和她分享自己的電腦漫畫和書籍﹐但她似乎不感興趣。向來不允許女兒忽略她的客人﹐我提議大家放下電腦﹐一起散步到鎮上的冰淇淋店吃冰淇淋。

孩子們歡呼跳躍﹐忙著關電腦拔插頭。我拿了錢包鎖上門﹐跟在他們後面﹐看他們如何對待這個新朋友。女兒最要好的朋友凱莉興奮的和麥可談論她剛買的比聖經還厚重的科幻小說; 住在後面巷子的杰可敘述昨晚還沒看完的Anime(日本電視卡通)﹐女兒笑著糾正被杰可誤解的情節。忽然地﹐一直安靜著的麗芙大聲問﹕「你們知不知道美樂妮和登肯要好起來﹖他們昨天下午在田徑場後面的樹林裡親嘴。」

剎時﹐所有孩子睜大眼睛張口結舌的望著麗芙。好一會兒﹐女兒才蠢蠢的搖頭說她從來沒注意過班上其他同學幹什麼事。語畢﹐凱莉 麥可和杰可跟著點頭如搗蒜的應和著。麗芙得意的說﹕「我還知道班上其他同學很多很多的秘密﹐你們要不要聽﹖」

杰可好奇的點頭說好﹐凱莉有些為難的說﹕「我們不喜歡gossip。」女兒接著說﹕「小賈斯汀的粉絲才喜歡gossip。我們不討論別人的事﹐我們只談漫畫和Anime。」

我一直對女兒不關心四週人事物的心態頗有微詞﹐擔心她長大 成為一個非常自我為中心的怪咖。但她的死黨們也是如此﹐好友們生病請假﹐他們不會在下課後打電話問候。問她為什麼對好友們漠不關心﹐她說沒有不關心﹐明早上課時就知道他的情形﹐為什麼急著現在打電話﹖何況打了電話也不會讓他的病早點好。我爭辯﹕「妳的好友一個人待在家裡一整天﹐一定很希望聽到妳的聲音﹐我想妳也可以告訴他學校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女兒靜默一會兒聳聳肩說﹕「他不會在乎的﹐我也不在乎。」他們對待彼此的態度讓我瞠目結舌﹐但要說他們不關心彼此﹐也不盡然… 現在可好了﹐這群怪咖中來了一個“正常的”青春期少女﹐我等著看他們的反應。

麗芙驚訝的瞪著他們。麥可出來打圓場﹕「從來沒有人告訴我們班上同學的任何事﹐ 我們也不問﹐因為不想侵犯他們的隱私。」

「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呀﹗」麗芙昂著頭說。

「OK﹐妳說﹗」杰可答應。女兒和凱莉仍不置可否﹐好像聆聽gossip會污染她們的聽覺似的。我已經等不及的豎長了耳朵。

麗芙清清喉嚨﹐緩慢的開口﹕「凱莉﹐妳知不知道約翰很喜歡妳﹖他好幾次故意把妳的書扔在地上想引起妳的注意﹐但是妳都不理會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凱莉幾聲尖叫:「約翰那個混蛋﹐我恨死他了﹐老愛捉弄我…」她跺著腳要麗芙住嘴。其他的孩子們嘻笑推擠著凱莉。

麗芙轉向麥可﹕「麥可﹐裘莉說如果你減少幾磅體重﹐她就會和你約會﹐因為她認為你是一個英俊瀟灑的男生。」這回換成麥可跺腳吼著:「裘莉那個驕縱且腦袋空空的女孩﹐誰和她約會誰倒霉﹗」。

「還有誰﹖還有誰﹖」聲稱不愛gossip的凱莉迫不及待的嚷著。

女兒焦急的問﹕「他們有沒有說我什麼﹖」

麗芙盯著女兒好一會兒才微笑的回答﹕「班上同學說妳愛穿黑衣服做Goth打扮﹐他們很怕妳呢﹗但是我一點都不這麼覺得﹐所以才和妳當朋友…。」麗芙看著每一個朋友﹐「事實上﹐學校同學覺得你們都很怪異﹐你們討論的話題很怪﹐你們看的書不一樣﹐你們聽的音樂不是小賈斯汀和女神卡卡…。」

女兒悶悶不樂了﹐因為她很在意別人眼中的自己。「我才不是Goth。我常穿黑衣服是因為我的衣服都髒了堆在洗衣籃裡沒時間洗﹐只好拿我媽的衣服穿。其實她才喜歡做Goth打扮」女兒回頭指著我﹐「還有﹐我常穿的那雙黑色馬汀大夫長靴也是我媽的…」女兒委屈的說。

靜默已久的杰可忽然把雙手搭在麥可和女兒肩上﹕「別管別人怎麼說我們﹐ 他們怎麼說也不會影響或改變我們。我們就是我們呀﹗你們難道喜歡和那些人做朋友嗎﹖」

麗芙聽了猛點頭﹐「是呀﹗班上那些mean girls才討厭呢﹗我不贊成她們對其他人的惡毒批評﹐她們就不和我做朋友。她們整天比衣服比鞋子比所有無關緊要的東西﹐好無聊﹗和她們做朋友好累喔﹗我比較喜歡你們。」

麗芙的話挑起我的好奇心﹐忍不住打斷他們的話﹕「麗芙﹐我以前為什麼從來沒看到妳來我們家玩﹖妳最近才轉學過來的嗎﹖」

「才不呢﹗」麗芙說﹐「我一直都在這個中學﹐只不過沒有和他們玩在一起。」她指著女兒﹐「我以前的朋友升上七年級以後都變了﹐她們整天喜歡談化妝談男生。以前她們愛互相比較穿著打扮﹐那還不太難容忍﹐但當她們開始歸類不化妝的女生是醜女後﹐我就受不了了。因為我根本不會化妝﹐早上也沒有時間先化妝再來學校。還有﹐還有﹐…」麗芙支支吾吾起來。

「還有什麼﹖」我追問。

麗芙看了看女兒和朋友們﹐決定繼續說下去﹐「她們老是談男生和做那種事情…」

不等我有任何反應﹐女兒和朋友們已經尖叫起來﹐「好噁心喔﹗」「我要吐了﹗」「那些女生將來會當妓女﹗」「哇﹗我不要聽這個﹗」

示意要他們安靜﹐我轉頭問麗芙﹕「她們真的和男生做那種事情嗎﹖還是她們只是談論那種事情﹖」

麗芙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們很噁心就是了…。可是﹐可是﹐當我告訴她們做那種事情很噁心時﹐她們都笑我是個baby…。」感情豐富的麗芙眼眶已經泛紅。

女兒似乎和麗芙最熟悉﹐眼看她要哭了﹐女兒擁著她的肩﹐用誇張滑稽的語調喊口號般又蹦又跳的歡呼著﹕「我們是Otaku﹗我們是Otaku﹗我們是Otaku﹗」其他三個人連忙加入。五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路搖旗吶喊的走到冰淇淋店。

各自點了冰淇淋﹐找到位子坐下來。 我坐在靠窗的桌子拿出手機檢查電子郵件﹐繼續拉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麗芙似乎和女兒這群死黨完全不一樣﹐她愛笑愛鬧﹐嘴巴唧唧喳喳不停的談論學校老師同學以及生活上的瑣事﹐這是女兒和朋友間很少涉及的談話內容。麗芙的話題讓我聽得興趣盎然。女兒和朋友們雖然自稱不喜歡gossip﹐但她和凱莉已經聽得入神連冰淇淋溶化到手背上都不自覺。

每次問女兒今天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她都聳聳肩說沒事。再三追問﹐也只聽到她說數學老師請假或凱莉今天生病。引導她多談論些﹐她就連稱不知道沒注意。法文課有多少同學﹖“不知道﹐沒數過”; 在圖書館裡其他同學借閱什麼書﹖“不知道”; 中午學校幾點吃中飯﹖“沒注意”。不知情的人會以為她正值青春反抗期﹐不回答我的詢問是嫌我囉唆。事實上這是言語遲緩小孩的正常反應﹐因為她真的不知道﹐也從未注意過身旁瑣事。現在麗芙加入他們﹐把話題重心從漫畫卡通小說轉到日常生活的人情事故﹐逼著這群Otaku孩子們睜開眼睛看看四週的情景人物。這對他們來說是個新鮮的體驗﹐對我來說總算能喘口氣放下一顆懸掛許久的心了﹐因為我終於找到瞭解女兒學校生活的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