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蒂的前男友鮑伯又開始打電話寫e-mail找她。

他們分手兩次了﹐似乎每當夏天結束﹐他們的戀情也結束。海蒂並不打算分手﹐但男友總在初秋時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每天必通電話的倆人﹐此時海蒂一個星期能找到他兩三次就算幸運了。問他忙什麼﹖在家工作的他總說秋天有很多院子的事情要打理﹐他的院子有七英畝大。詰問他是不是有其他女人﹖他生氣的罵她神經病。被問得不耐煩﹐他怪她太黏人﹐讓他很煩惱。天知道他們一兩個星期才碰一次面﹐這怎麼叫黏人﹖兩人居所間有兩小時的車程﹐每天通一次電話﹐是維持感情的唯一方式。

姐妹淘們異口同聲說他鐵定有其他女人﹐但海蒂聲稱在他一人獨居的豪宅裡沒有找到半點其他女人的蛛絲馬跡﹐連一根女人頭髮都沒有。把鮑伯給海蒂的所有理由和藉口攤開來﹐眾姐妹們一項項審視﹕工作忙﹐這是真的。他這個一人公司﹐校長兼撞鐘﹐連寄一封快遞都要親自開車十五分鐘到鎮上郵局去處理;清掃庭園中的枯枝爛葉沒辦法接電話﹐有可能。在庭園的一些角落裡﹐手機沒有訊號;晚上不接電話﹐因為他在地下室的家庭電影院裡看DVD﹐手機放在樓上辦公室裡的充電器充電﹐公司兼家裡的電話晚上七點後直接轉到答錄機﹐免得把客戶寵壞認為他是二十四小時待命…。好吧﹗算他有理﹐雖然都是些似是而非的理由。但﹐他為什麼不回海蒂的電話﹖海蒂說他除非有事找她才會回電﹐否則平常都要靠她打電話給他。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一直都是這樣﹐她打電話找他﹐但不一定找得到﹐但他找海蒂絕對找得著。莉莉安建議海蒂應該多打幾次直到他接電話為止。但我們都知道海蒂不是奪命連環call的女孩。要她這麼做﹐她自己就先受不了。艾琳要海蒂去他家突擊檢查﹐海蒂搖頭如波浪﹐「他很早就告訴過我他和前幾個女友分手就是因為她們經常突然出現在他大門外按門鈴。他說他最痛恨這種行為。」(嗯﹗嗯﹗看來其他女人對鮑伯也有相同的問題…)

眾姐妹們無法找到他出軌的鐵證﹐但大家心裡的結論還是一樣﹐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男女關係。他如果沒有其他女人﹐他就是同性戀。但他絕對不可能是同性戀﹐所以他必定有其他女人。因為他是一個不甘寂寞的男人。

海蒂實在受不了了﹐就開始不接他電話決定和他分手。這時他就開始奪命連環call﹐她心軟接了電話﹐就是大吵一架而分手。不然一個星期她不理他就自然分手了。

但﹐但﹐他總有辦法在半年後讓海蒂開始和他通e-mail簡訊﹐然後重啟每天一通電話的模式﹐接著每一兩個星期要海蒂去他家住一晚。兩人又開始交往了。即使海蒂當時已有其他男友﹐但他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只要再續前緣﹐海蒂就會和現任男友分手。

姐妹們很了解為什麼海蒂會拋棄現任男友來和鮑伯復合。海蒂和鮑伯分手期間所交的男友們都是她補償心態下的產品﹐他們看起來都是老實人且對她小心翼翼唯命是從﹐即使海蒂根本不是一個驕縱跋扈的事業女強人。那些男人奉承而無主見的表情﹐讓我們看得都嫌煩。沒自信的男人真的讓人倒胃口 。其中一位男士看來到是有點希望﹐但他內在沒自信也表現在外表的猶豫不決﹐當海蒂受不了事事用“隨緣”當藉口而不做決定的生活態度﹐她替他做了分手的決定。

當海蒂和鮑伯三度再續前緣時﹐好友們忍受不了歹戲拖棚﹐而把她約出來長談。既然姐妹淘有義務當她的情緒垃圾桶﹐海蒂必須說明她的決定。

在曼哈頓下城的酒吧﹐我們散坐在舒適的沙發裡等海蒂。輕鬆閒適的氣氛﹐加上雞尾酒的助興﹐姐妹們忘情的談笑。海蒂走進來﹐竟然沒人注意到﹐直到她微笑的拍著艾琳的肩膀。

「哇﹗妳什麼時候到的﹖我還想打電話呢﹗妳大小姐不時興遲到的。」 莉莉安問她。

「地鐵誤點﹐到這一站時竟然過站不停﹐害得我穿著高跟鞋走五條街。」海蒂指著她腳上的新鞋。

「Wow﹐新鞋﹐那麼高的跟。小姐﹐怎麼啦﹖鮑伯什麼時候變得大方起來呀﹖」艾琳問。海蒂這位分分合合的男友雖然富有﹐但對人一向小氣吝嗇。海蒂有著穩定的高收入﹐她靠獎學金打工和助學貸款供自己從常春藤聯盟大學畢業。雖然非常獨立自主﹐但沒有美國女人自以為是灼灼逼人的氣勢。她挑男友從來不以金錢收入為標準 ﹐但能和她思想溝通互相共鳴的男人﹐也必不是泛泛之輩。即使交到有錢的男友﹐她也從不佔男人便宜﹐禮尚往來一直是她的原則。

「別開玩笑了﹐他什麼時候送過我東西﹖這是我決定寵愛自己為自己活著的宣言。」海蒂抬起腳跟﹐指著鞋子微笑。

「喔﹖真的﹖那太好了﹗」我懷疑的看著她﹐「如果你要為自己活﹐為什麼又和他在一起﹖」

海蒂在我旁邊坐下﹐「妳總是那麼直截了當﹐當別人拍馬逢迎時﹐我總可以依賴妳對我說真話。」她摟著我的肩說。「我知道妳們都想拷問我﹐並勸我別再和鮑伯交往。如果照妳們的話去做﹐我自己會不甘心。但如果我任性的為所欲為﹐我對不起妳們這些好朋友。今天麻煩妳們把自己放在我的立場來聽我解釋好不好﹖ 」海蒂期待的望著我們。

姐妹們能說什麼呢﹖真正的好朋友是不能有條件的﹐即使她不聽我們的勸﹐當她再度跌倒時﹐我們還是會義不容辭的把肩膀借給她靠。

「海蒂﹐先點一杯酒吧﹗我們會洗耳恭聽。」莉莉安憐惜的說。

海蒂從吧檯拿了一杯白酒回來﹐抿了一口﹐等液體滑進胃裡﹐才緩緩的開口﹕「妳們知道我這種追根究底發掘真相的個性﹐是我事業成功的必要因素﹐但在處理男女關係時﹐就顯得不乾脆了。即使鮑伯對我不好﹐我也不會因此和他分手﹐因為我可以對我自己好﹐不必等他對我好。但我的底線是如果他有其他女人﹐我就會死心塌地的和他說再見。除此之外﹐我很難和他斷乾淨。分手時﹐我可以不去找他﹐但他來找我時﹐我就抵擋不住而和他再在一起﹐那是因為他還沒有觸碰我的底線呀﹗」海蒂嘆一口氣。

「但是﹐但是﹐各種跡象都顯示他有其他女人呀﹗妳一定要抓姦在床才相信呀﹖」艾琳不可置信的看著海蒂。

「各種跡象也只停留在跡象的層面。妳們也承認他的藉口都有些道理﹐雖然我們心裡都覺得怪﹐但至今仍無法證實他有別的女人呀﹗如果只為了出軌的跡象而和鮑伯分手﹐我們一定會復合的。」

「唉﹗海蒂﹐妳的個性真的是太執著了﹗」我搖著頭﹐「這是妳的優點也是妳的缺點。」

「我有個好主意﹐為了一了百了﹐我們找私家偵探去查清楚。」艾琳得意的說。

「天啊﹗這是什麼鬼主意﹖好不公德喔﹗」莉莉安大驚失色。

「找私家偵探就和台灣夫妻抓姦一樣﹐必需要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才行。如果妳決定不要這段感情﹐但為了對自己有個交代﹐那就去找私家偵探吧﹗但如果你還有所期待﹐這麼做他遲早會知道﹐那時就必然得分手了。妳有這個準備嗎﹖」我定定的看著她。

海蒂垂下眼帘﹐不敢直視我。

「我們還是把重心放在妳身上。」我停頓一會兒﹐「我相信妳這次再和鮑伯復合﹐兩人心靈上的距離一定比前兩次復合要來得大﹐他必需更明確的用行動來博取妳的信任。海蒂﹐我是了解妳的﹐對妳來說﹐信任是愛的基礎﹐妳無法把整個心交給你無法相信的男人﹐妳現在是想愛但不敢愛﹐想離開卻離不開﹐對不對﹖」

海蒂猛的抬頭﹐漂亮的大眼睛逐漸浮上淚影。莉莉安憐惜的擁住她的雙肩﹐「海蒂﹐唉﹗還是follow your heart好了﹗不要有遺憾才行呀﹗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隨時都在妳的身邊。妳只要切記﹐這次要小心謹慎點﹐感情要先確定一下後再慢慢放下去﹐否則又和前兩次一樣摔得鼻青臉腫的…」

看著她為情傷心﹐我們也不忍苛責。既然了解她再次投入的原因﹐我們只有在旁默默關心支持了。

兩個月後的一個星期日晚上﹐海蒂氣急敗壞的打電話給我﹐要我到紐約中央車站和她碰面﹐她正坐在從康州開往曼哈頓的火車上。知道她必定是從鮑伯家回來﹐我不再多問﹐就和她約好見面時間。

走進Oyster Bar時﹐海蒂已經等在吧檯邊。魂不守舍臉色發青的從皮包裡掏出一個iPhone遞給我﹐就雙手顫抖的握著酒杯仰頭猛灌一口。我詫異的打開iPhone:「密碼幾號﹖」

「8988」海蒂低聲的說。

按幾個按鈕﹐我馬上知道這個iPhone是屬於鮑伯的。「真的不介意我看﹖」我遲疑的問。

「這個手機現在是我的了﹐是我要妳看的。」

我先打開照相簿﹐許多張鮑伯擁著陌生女人的自拍和女人搔首弄姿的照片呈現眼前。繼續往下看﹐竟然有許多張這些女人的裸照。我駭得馬上把相簿關掉。

「還有別的﹐妳打開他的簡訊和e-mail信箱。」海蒂緩緩的說。

簡訊和e-mail欄裡除了公事上的往來外﹐就是鮑伯和兩個女人調情的露骨訊息。我快速的掃過幾封郵件﹐得知這些女人都不住在美國東岸。鮑伯每個月都藉著出差去找她們。平常不見面時也會每天用視訊網路聊天﹐其中腥羶程度比A片有過之而無不及﹐鮑伯甚至把精彩片段給錄下來。我無法再看下去﹐雙手顫抖的把手機還給海蒂﹐順便點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塊。我平常是不喝酒的。

「妳怎麼拿到他的手機﹖」咽下一口烈酒後﹐我才能再開口。

「我的iPhone電池壞了﹐必需寄回原廠換電池。但工作上不能沒有手機﹐鮑伯有那麼多個舊iPhone。我向他借﹐他堅持要我跟他買才行。我只好付了五十美金拿到這個手機。」海蒂又灌了一大口酒﹐「他把手機的晶片卡抽走了。我要他重新設定一次以免手機的資料沒有刪除。但他堅持抽掉晶片卡後就不會留下任何資料。我對這方面也不是很懂﹐就相信他了。沒想到在火車上打開手機﹐他的所有資料全部跑出來﹐我﹐我﹐我…」海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妳怎麼會有他的密碼﹖」我知道鮑伯一向非常防人﹐當他要海蒂幫他申請有線電視頻道時﹐連社會安全號碼都不肯告訴她﹐非得要海蒂撥電話由他親口告訴代辦人不可。他是不可能把密碼告訴海蒂的。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的密碼。他打開手機輸入密碼時﹐以為旁人看不到。但是我從來不曾偷看他手機內容。」這點我絕對相信海蒂。

兩人沉默了許久﹐我忍不住開口:「現在妳要的鐵證已經放在妳眼前了﹐他從你們開始認識就劈腿至今。妳現在打算怎麼辦﹖」我知道不該火上加油﹐但要海蒂和這個混蛋分手﹐必需乘勝追擊加強她的決心才行。

「我還沒想過要怎麼辦﹐但我知道我無法讓他再碰我。我﹐我…﹐覺得他好髒好噁心。我在火車上已經把晚餐吐得精光。」海蒂忽然趴在吧檯上乾嘔起來。

我抱住她撫著她的背脊﹐「海蒂﹐和我一起回我家去吧﹗今晚就住在我那裡﹐妳要罵個通宵或哭個通宵都沒問題。但是我家沒有酒﹐妳喝得也夠多了﹐還空著肚子喝呢﹗那會傷身體的。」說著我就付了帳單﹐拿起海蒂的皮包和小旅行袋﹐拉著她的臂膀一起走出中央車站。

高樓間的強勁冷風一陣陣襲來﹐我們兩個同時打個寒顫。海蒂轉身面對著強風﹐忽然用力地甩甩頭﹐漂亮的褐色長髮迎著風飛舞起來。看來她的腦袋已經清醒了大半﹐剛才迷惘困惑的眼神在路燈下似乎清澈明亮起來﹕「說老實話﹐其實我沒有那麼愛他的﹐只是毫無心裡準備… 不對﹗應該說是我一直都感覺到他另外有女人﹐只是三番兩次想說服自己是太敏感太多心了…。想愛而不敢愛﹐這才是最痛苦的事﹗但當這些殘酷事實毫不留情的意外的放在我眼前﹐我真的嚇到了﹐太震驚了﹐也招架不住。現在我的心沒有前兩次分手時那麼痛。真的﹗我只是被嚇到了。」我微笑﹐這是實話。大家所熟悉的海蒂回來了﹐那個冷靜理智又聰慧可人的海蒂。

我們相對無語﹐倚在騎樓邊﹐抬頭望著被烏雲遮蔽的滿月。幸好今晚有風﹐這片快速移動的烏雲馬上就會被風吹走﹐不一會兒﹐月亮馬上又露出臉來。

我忽地扯住海蒂的衣袖﹐邊跺腳邊埋怨﹕「我知道﹗我知道妳沒那麼愛他﹗但還是求求妳來我家住一晚吧﹗因為不止妳被嚇到﹐我也被嚇到了。今晚一定會做惡夢的﹐夢到那些閃光燈下白慘慘的裸體﹐和冒著紅光的眼睛… 妳沒事了﹐我可有事啊﹗」我們兩個互相凝視著﹐忽地爆笑開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謝謝妳﹐真的謝謝妳﹗」海蒂捏捏我的手臂﹐「我還是回家好了﹗想好好的泡個澡﹐把他沾染在我身上的所有污穢和記憶全部洗刷乾淨。明天又會是嶄新的一天。」海蒂誠摯的對我微笑。

我了解她需要單獨處理自己的思緒﹐也就不堅持。但要她到家後和睡覺前打電話給我讓我安心。海蒂點點頭﹐再捏捏我的手臂﹐正準備步入地鐵車站﹐我喚住她﹐「等等﹐我幫妳把手機重新設定﹐刪除他所有的資料﹐別讓那些骯髒照片污染妳的心情。」

海蒂微笑著點點頭﹐把手機遞給我。輸入密碼﹐找到設定的介面﹐我把手機在她面前晃兩下﹐嘻皮笑臉的說:「不後悔喔﹖他可是個百萬富翁耶﹐所有足夠敲詐勒索他的資料都在裡面﹐按下這個按鍵﹐中了頭獎的彩券就飛囉﹗」

海蒂笑著捶我的臂膀﹕「妳這個死丫頭﹐我就知道心情不好時打電話給妳準沒錯。」

我一邊躲她的拳頭一邊按下reset按鈕﹐「OK﹐已經開始處理了﹐等妳到家時﹐所有資料都會全部刪除。」把手機還給海蒂﹐目送她沒入地鐵的閘門﹐我也踏上歸途﹐輕鬆的一面哼歌一面蹦跳著。人們常說癮頭不是說戒就能戒﹐當事人必需沉到谷底才爬的起來﹐沒到谷底前﹐旁人再怎麼幫忙﹐可能暫時戒除了癮頭﹐但馬上還會再犯。看來海蒂今天晚上已經沉到谷底了﹐鮑伯狠狠的跨過她的底線﹐把他們間脆弱如絲縷的最後一線關係徹底打散得無影無蹤。鮑伯的失﹐是海蒂的得。從今以後﹐海蒂的每一天﹐都會比今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