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接到一通電話。

　　「把拔，我現在要下課了。」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女兒就要求自己上下課。因為知道去接送他的時間，其實我都正在爐邊揮汗奮戰著，為了接送他，都得放下手邊工作。他的貼心，我都懂。所以到了五年級他的生日，我送了一支電話給他。他也很懂事地在離開學校或補習班時，打個電話讓我安心。「知道了，騎車小心。」上了國中，路途遠些，從走路也改成騎腳踏車。

　　「把拔，不是啦。我想先去看醫生，可以嗎？」看醫生？甚麼時候生病了？「我感冒了。」甚麼時候感冒的？「上禮拜就開始了。我看你那麼忙，每天又要忙店裡，又要忙工廠出貨。學校旁邊就有很多診所，今天裡拜三不用補習，我帶了健保卡，也帶了錢，所以我自己去就好。」

　　上了這所國中，女兒自己就都清楚，這是個升學導向的學校，國小一畢業，就跟我商量著想加強英文。主動想學，我當然非常支持，順便也要他增加理化、數學。補習班就在校門口，女兒一下課就自己報到，好像一切都是天經地義，從不要求我去接送。

　　到了下課回家，往往已經八點多，店裡正忙著打烊。回來自己打聲招呼，「我回來了。」然後就在已經打烊的店裡開始做功課。常常都是我還在忙著收攤，連抬眼看看也沒有。等到一切收拾就緒，往往也是簽個聯絡簿，各自回房。「把拔，你要早點休息，寫稿不要寫太晚。」「把拔，目錄晚幾天印也沒關係吧？我會幫你拿去學校發，你不要又搞到半夜。」「把拔…」

　　我好像已經慣於接受他的噓寒問暖。角色默默互換了而不自知。該是父親照顧的女兒，如今卻是像個女人般，細心呵護著我的一切。接了這通電話，我猛然驚醒：

　　看醫生，不是一向都由我帶你去的？

　　你甚麼時候開始敢自己去看醫生的？

　　怎麼你感冒了一個多禮拜，我都不知道？

　　很久很久了，我沒有自己洗過衣服。每天床上疊得整齊芳香的衣服，我習以為常。

　　很久很久了，我沒整理過我們的居住空間。我的房間地板怎麼仍然一塵不染？我習以為常。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女兒啊，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快長大？

　　看著你默默地為我作了這麼多，我卻毫不自覺。甚麼時候開始，你已經長大到可以自己勇敢地看醫生？

　　今年，你才國一。

　　我到底是個甚麼樣的糟糕父親？讓你這樣獨立而早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