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冬，京師刑部的死牢裡，陰冷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我不服！我有什麼罪？我十八歲就跟著皇上提著腦袋幹，我是大明的功臣！”

一聲淒厲的嘶吼打破了死寂，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剛剛平定貴州苗亂，本以為回京受賞的延安侯——唐勝宗。此刻的他，身上的麒麟袍已經被扯得稀爛，滿臉血汙，手腳上帶著重達幾十斤的精鐵鐐銬，哪裡還有半分大將軍的威風。

坐在他對面的錦衣衛指揮使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把一卷黃綾扔在滿是稻草的地上：“侯爺，別喊了。聖上說了，當年胡惟庸謀反，你是同黨。”

“放屁！”唐勝宗猛地撲向柵欄，鐵鏈撞得嘩嘩作響，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來，“胡惟庸死的時候是洪武十三年！這都過去十年了，那時候皇上怎麼不抓我？那時候我還在給皇上賣命打仗！怎麼十年後我這把老骨頭沒用了，就成同黨了？”

這確實是唐勝宗至死都沒想通的死局。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因為在貴州把那一幫兇悍的苗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收到了朱元璋賞賜的一千錠白銀。那時候的他，以為自己是皇上最信任的“老兄弟”，可誰能想到，這白銀還沒捂熱，就變成了斷頭飯的買路錢。

把時間倒回到三十七年前，那會兒的唐勝宗還是個愣頭青。

那時候天下大亂，到處都在死人。十八歲的唐勝宗為了口飽飯，投奔了同鄉朱元璋。這小夥子是真虎，打仗不要命。攻打常州的時候，城牆高得嚇人，箭像雨點一樣往下潑，唐勝宗愣是咬著刀，第一個順著雲梯爬上了城頭，那一戰，他渾身是血，像個殺神。

更絕的是打安慶那一仗。陳友諒的水軍把江面封得鐵桶一般，硬衝就是送死。唐勝宗腦子活，白天敲鑼打鼓假裝攻城，大半夜帶著三百個敢死隊，坐著小漁船摸到敵人眼皮子底下。一把火，把陳友諒引以為傲的連環船燒成了火海。那時候明軍裡都傳，說唐將軍有神鬼莫測的本事。

這本事，是拿命換來的。大明建國那年，他雖然沒封公爵，但在侯爵裡那是響噹噹的人物。朱元璋為了表彰這些老兄弟，特意發了“免死鐵券”。

唐勝宗還記得那天，朱元璋笑眯眯地把那塊丹書鐵券遞到他手裡，上面刻著金燦燦的大字，那是老朱家的承諾：只要不是謀反，死罪能免。

唐勝宗把這玩意兒當成了傳家寶，供在祖宗牌位前。可他是個粗人，看不懂帝王心術。他以為有了這塊鐵牌牌，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他確實“飄”過。仗著功勞大，他在老家蓋豪宅，甚至因為嫌驛站的馬跑得慢，擅自動用軍馬在官道上狂奔。在那個等級森嚴的年代，這是僭越。朱元璋當時沒殺他，只是削了他的爵位，那是第一次敲打。

可惜，唐勝宗沒聽懂這一聲“悶雷”。後來邊疆有戰事，朱元璋又想起了這把好用的“刀”，恢復了他的爵位讓他去貴州平叛。唐勝宗以為皇上還是念舊情的，殊不知，在朱元璋的棋盤上，他已經從“棋子”變成了“棄子”。

洪武二十三年，朱元璋突然翻出十年前的胡惟庸舊案。這時候太子朱標地位穩固，但性格仁柔，朱元璋看著滿朝文武，那些曾經一起打天下的驕兵悍將，如今都成了皇權路上的一根根荊棘。

他怕自己死後，孫子朱允炆壓不住這幫“老叔叔”。

於是，一場慘烈的清洗開始了。李善長一家七十餘口被殺，牽連者多達三萬人。唐勝宗就在這份死亡名單上。

牢房裡，唐勝宗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塊冰冷的免死鐵券，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舉到獄卒面前：“我有這個！皇上給我的！免死！免死啊！”

獄卒憐憫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鐵券背面那一行比螞蟻還小的字：“侯爺，您看清楚了，上面寫著‘除謀逆不宥’。皇上說您謀反，這鐵券，就是廢鐵。”

那一刻，唐勝宗手裡的鐵券“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終於明白了，不是他犯了什麼罪，而是他活得太久，功勞太高，手裡還握著兵權。這就是原罪。

那一夜，唐勝宗沒再喊冤。他讓獄卒拿來一壺酒，對著牆壁自言自語，說的全是當年在死人堆裡把朱元璋背出來的舊事。天亮的時候，這位為大明朝打下半壁江山的開國猛將，被押赴刑場，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唐勝宗死後，他的家產被抄沒，爵位被革除，曾經顯赫一時的唐家瞬間灰飛煙滅。朱元璋以為殺光了這些能征善戰的老將，就能保大明江山萬世太平。

然而，歷史給朱元璋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僅僅九年後，朱元璋屍骨未寒，燕王朱棣發動“靖南之役”造反。此時的建文帝朱允炆環顧四周，驚恐地發現，朝廷裡竟然找不出一個能打仗的帥才。那些能和朱棣抗衡、能領兵打硬仗的開國名將——唐勝宗、藍玉、傅友德，全都已經被他的爺爺親手殺光了。

如果唐勝宗還活著，憑他在遼東鎮守七年的威望和手段，朱棣想要一路南下攻破南京，恐怕難如登天。朱元璋那把屠刀，砍掉了功臣的頭顱，也砍斷了皇孫的生路。

這，或許才是唐勝宗之死最大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