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醫院的路上我不停的胡思亂想,就是不敢、也不忍去想到待會兒見到的公公會是什麼模樣?雖說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沒有誰能永遠長生不死,但多希望能做些什麼讓老人家無病無痛,讓我們這些晚輩繼續盡孝,讓孩子享有祖父的疼愛。
我跟先生交接該注意的事情後,他說要回家打理葬儀事項以防屆時手忙腳亂;他要挪出一個地方設置靈堂。
公公的臉龐逐漸失去生氣。我不捨的整理他稀疏的髮絲,老人家皺在一起的五官說明了疼痛難耐,我俯身貼近他的耳朵輕聲的說:「爸爸乖,我幫你呼呼喔,現在你身上貼著一些儀器的連線,所以要聽話別亂動啊,想方便就方便在紙尿褲上,我會幫你擦拭乾淨哦。」他無意識的扯著身上的紙尿褲,我出聲制止著他的掙扎。
輕拍下他又沉沉的睡著了。他現在總是整日昏睡,止痛藥╱針已經無法減輕他的疼痛,然而昏睡中偶有的一些無意識舉動仍會讓我不知該如何幫助他──他又在扯那些儀器連線了,公公說:「我要上廁所……肚子好痛啊!」我只能安撫著說:「爸爸,治療室只有儀器沒有廁所呀。你現在身上有穿著紙尿褲呢,就方便下去吧,我會清理的。」
公公氣急敗壞且虛聲說著:「氣死了…煩死了…叫妳往東偏要往西。」知道無意識狀態下說的一切都不算數,眼前他的痛苦我只能全然無力的看著,心疼著。此時我好想哭,我好無助!
我生氣:爲什麼不請看護呢?我始終無法當公公是失去意識的病人,在我眼裡,他始終是那位高高在上,不容冒犯忤逆的一家之王!時至如此,我依然不敢放肆。
當然知道家人爲何不肯請看護──因為,我們都奢望老人家能夠清醒。當他清醒後的第一眼,一定希望看到照顧他的是家人,而非陌生的看護──只是我照顧病人並不專業,我好累……好累!
難道凡事事必躬親,親力親為才叫做孝順嗎?
恍神中聽見:「妳瘋了?居然叫我便溺在紙尿褲上?真是氣死我了!」公公居然看似清醒的教訓讓我哭笑不得,但反而開心他的責罵,我以為這表示著他尚有一絲清醒。
「爸爸,我說過啦……一定會幫你擦的乾乾淨淨,別擔心呀!」「真的可以便溺下去?」我回答:「放心,我一定幫你清理的很乾淨,然後再幫你抹上香噴噴的乳液,你就不會乾癢囉。」
不確定他是否清醒著?然而聽了回答,公公像個孩子一樣的笑了,無神的雙眼失焦的看著前方,這抹笑容著實帶著幾分詭異,不禁讓人心生寒意,心裡極端的不舒服!眨眼之間,那抹笑容倏然消失,老人家灰黑的臉色、空白的神情,我能問誰去求個明白:難道這就是大限將至?
「笑一個。爸爸……笑一個,我要回台北囉。來,笑一個給我看!」小姑捧起公公瘦削的臉龐,不捨的輕聲說著。老人家咧嘴扯出一絲笑意像曇花一現,盛開之後就要凋謝;笑容之後帶出了嚶嚶哭聲,小姑跟他額頭貼著額頭後緊緊的擁抱著老人家。瞥過頭去不忍看這生離的畫面,我怕姑這次離去之後,再回娘家就要面對死別;生離死別總叫人心碎欲裂啊!
曾經意氣風發、霸氣十足的老人在半昏半睡之間,強忍著肝腸寸斷的疼痛氣若游絲的對我說:「盡量待在我的身邊,別輕易離開我呀!」拉著他的手,我溫柔的說:「爸爸放心,我一步也不會離開的,你乖乖睡吧。」
扯出幾張濕紙巾小心翼翼的擦拭著公公的臉,再用雙手溫熱了嬰兒油幫他按摩著龜裂的皮膚,我細細的端詳老人家:他依然乾淨。往日他總是光鮮亮麗、一派紳士出現在眾人面前,此時此刻,除了脫形的憔悴面容讓人心生不捨與之外,他依然是我敬畏的逆境菩薩。
安撫著老人家睡後,我呆立一旁聽著他無意識的唧唧哼哼,腦海中忽然出現了外公的面貌與笑容。高二某次放學後無由的直奔外公的住處想探望他,一進門卻發現外公已躺在白布下,那次莫名心痛的感覺讓我永生難忘。
想著又要再次的面對親人的永別,我推開治療室的門,走到洗手檯一次又一次的洗著手,直到手指感覺刺痛……。
- 4樓. 譚敬宇(胡椒)2009/12/23 14:02公公的不快
公公的不快,是因為你是媳婦.他以前是個強人,今天包著尿布已經是羞辱,結果還要你清理.
雖然他無可奈何,女兒跟媳婦他還是認為不同.
- 3樓.2009/11/18 00:45生離死別~~~
這四個字 很沉重
最近正要經歷這後面兩個字
無言 ~~~~ 鐵球 姐姐 抱歉 看你這篇文章 我很有感觸 ~~~
- 2樓. ef2009/11/08 00:03....
不知怎麼
看著文竟襟溼衣裳...
從分享開始,我們的世界將大不同...
從自己開始,用熱忱感染這個世界...
- 1樓. 張黎晞(若竹)雪之三2009/11/05 11:05好文
鐵球:
妳文中的生命都有鮮明的個性,
甚至於蠢蠢欲動的死別。
這是很不容易的
若竹雙手加雙腳
票都投給妳了
若竹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