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十數萬大軍的統帥，望著我那清一色的黑衫軍，兵強馬壯，軍容壯闊。這樣的陣容，使我很驕傲。身邊另一個軍營的統帥，不斷投射過來他艷羨的眼光，再看看他的軍容－－人馬少了許多，夾雜著老弱殘兵，配備不全，就連軍裝顏色也沒辦法統一，這個統帥，只能黯然搖頭離去。
率著我的黑衫大軍四處征戰，攻無不勝。雖然戰士身亡令我有些難過，但那也佔不了太多的時間，畢竟，總會有些新血不斷地補齊。
偶然間，閱兵時，發現一個敵營的間諜混了進來。冷笑了一聲之後，我立即將這個異己挑出來處決－－你以為你偽裝的工夫有多高明？可別小看了我的治軍能力！我麾下的將士們可是萬眾一心，你那隱藏得再好的眼神，也敵不過那明顯衣著顏色的破綻。想動搖我軍的軍心？門都沒有！
又過了數年，我那常勝不敗的輝煌戰蹟履履令人稱羨－－不須進廠維修，不須重新整裝，我的將士們仍是一如往昔的團結。「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樣令人覺得諷刺的辭語，是不曾出現在我的字典裡的。別的統帥，在手下將士不斷地叛逃之後，只能選擇引退，譬如大將白鏗。
「哼，只有這樣程度，你就被敵軍打擊得潰不成軍？太沒鬥志了！」我說。
『年輕人，』老了的統帥拍了拍我的肩膀：『歲月不待人哪！上了年紀，任誰也不能不服輸的。』
「笑話，」我不服：「你看我的大軍，歷經這幾年的征戰，還不是一如以往般驍勇善戰？」
『那只能說，敵營還沒認真起來對付你。』白鏗的眼神有一絲不以為然：『但遲早有一天，你還是會被對方給收服的。』
「嗤！」我忍不住嗤之以鼻：「不會有那麼一天的。『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我寧願戰死，也不願意降服！」
『......』老將軍欲言又止，但看著我自信而堅毅的表情，他將話嚥了下去。過了半晌，他終於說話了：『好吧，年輕人，好好珍惜。』
然後，轉身，離開。
看著身邊的人來來去去，與我同梯的統帥們不斷地感歎時局變遷，哀鳴著自己軍營裡叛逃的將士愈來愈多。我很慶幸，我的弟兄們從未有背叛我的想法。
直到某一天。
「墨瀛，黛奇，你們......」看著我手下的中級將領，居然穿了一身敵營的制服，我困惑了：「你們居然投向了敵營，背叛了我？虧我還待你們那麼好！」
『統帥，』墨瀛淚流滿面：『請恕我無法再為您效勞了。跟著您征戰多年，我把所有的青春都耗在軍中。如今我老了，敵營許我一個安逸的退休生活，還有很優渥的條件，所以......』
「滾！」我冷然揮手轉身，打斷他的話：「心都不在我這兒了，人留在這兒也沒用！你走吧！念在你多年跟著我的份上，我也不追究你背叛我的罪狀了。」
『墨瀛謝過統帥，』墨瀛哽咽道：『從此無法再跟隨統帥鞍前馬後，還請統帥善自珍重。』
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墨瀛帶著黛奇垂淚離去。
這是怎麼了？兩個叛徒離去，我是該高興的，因為他們並沒有影響到軍心。可是，為什麼沒來由的，心底竟然有一股惆悵的酸澀？
慢慢地，我感到情勢有了微妙的改變。表面上，我的黑衫大軍仍是整齊劃一，但我知道，自從墨瀛離去之後，有同袍的心開始動搖了。
首先，第二、第五、第四十八小隊，還有第九十二小隊出現了叛軍，為了杜漸這歪風，我將這些叛軍一個個斬首示眾，殺雞儆猴之後，整個軍團清爽多了，仍是一支如身使臂，如臂使指的軍隊。
接著，有些不安份的將領，表面上還謹遵軍令，但私底下開始接受敵營的好處。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件事？因為，我常注意到，這些叛將們在不起眼的袖口、褲管邊漏出只屬於敵營專有的紋章。這讓我總可以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逮個正著，然後，推出午門處決。這下子，總該讓弟兄們更警惕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背叛者出現的頻率卻愈來愈高。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多不怕死的部下，選擇投靠對方呢？
「黑羽，你是我最忠心的兄弟，我現在能相信的也只有你，」某一天，我把最忠誠的弟兄找來：「你能夠告訴我，為什麼我的部下們，會有愈來愈多的人背叛我們？我不敢說給了你們最好的待遇，但凡我能力所及，我絕不藏私，全部拿來與弟兄們分享！難道，就為了對方給的條件更好，我就該被大家唾棄嗎？枉費我掏心掏肺啊！」
『統帥，不是您對大夥兒不夠好，』黑羽沉默了半晌，緩緩地開口：『只是，大家大半輩子跟著您南征北討，再不是年輕小伙子了；更何況，時代在變，對方陣營開出的條件實在比我方的好得太多。統帥，誰都會老，誰不希望自己將來能有個較好的晚年呢？』
我沉默了許久。突然間，我看見黑羽的眼中，有著令我吃驚的黯然。我不禁提高了音調問：「連你也這麼想？」
黑羽沒說什麼，只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一夜，黑羽離去之後，我獨自喝得爛醉。
漸漸地，投降敵軍的人，我不處理了。因為，每天處理掉十幾廿個弟兄，再怎麼剛毅的心，也沒辦法堅持，只是不斷讓自己痛苦而已。
『統帥變了......』軍中開始出現這樣的耳語，尤其在幾次慘烈的廝殺後：『他不再那麼剛愎自用，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了......』
我不再理會這樣的話語。見著軍中愈來愈多的人穿起敵軍的制服，我能怎麼著？只要還願意跟著我，我也只能寬容。
那一天，白鏗來探望舊部，看見我軍團的衣著，立即了然於心。
『小老弟，這陣子不見，』白鏗露出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成熟了不少哪！』
「成熟？」我不禁苦笑：「老囉！」
那一夜，我望著我的大軍－－白多黑少的頭髮，忍不住掩面痛哭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