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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盈成----I am Taiwanese and I speak...——假如要有台灣語言認同
2017/12/13 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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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一批台獨青年在網路上 (link is external)提倡「I am from Taiwan. I am Taiwanese. I speak Mandarin.」的話術。據他們說,向外國人自我介紹時,如果講「I speak Chinese」,容易被誤認為中國人,很討厭,「Mandarin」不那麼「Chinese」,比較好。

該則圖文引發正反熱烈爭論。要我說的話,用Mandarin一詞稱呼台灣的這個「國語」,是比用Chinese來得精確,但絕不會更具台灣主體性。Chinese尚可做較寬鬆的文化解釋,Mandarin就是官話,特政治,在現代,就是國民黨、共產黨推的「全中國」統一語言。

這小差別,講給在意的人聽一下就好,我則完全不在意。我要問的是:Why bother?你幹嘛特地跟外國人講這句話?這時你根本在speaking English不是嗎?

圖/文:作者周盈成

傷腦筋的認同聲明

顯然,這三個「我」字開頭的句子,是一組認同的聲明,依序關於國家、身分、語言。前兩項,Taiwan跟Taiwanese,沒有問題。但台灣的語言現實,卻讓發起者TPS (link is external)小編們[1]感到彆扭了。照說,如果語言名稱一聽就跟國家、國籍相符,那麼台灣人就不致因此被誤會是中國人,可惜事與願違。

使用一種語言,跟把這種語言當成國族認同的一部分,是不同件事,這點合先敘明。台灣人當然可以說Mandarin,也可以說任何語言,而不妨礙其認同台灣,到此,TPS小編和我一定同意。但他們似乎跨出了矛盾的一步,要把Mandarin樹立為台灣人的集體認同語言。

所以他們不只特地提出三合一認同聲明,還強調:「中華民國國語」如今已跟中國「普通話」頗有出入,成為具有台灣特色的Taiwanese Mandarin(Mandarin在台灣語言學界通稱華語,Taiwanese Mandarin則是台灣華語,本文以下將如此使用)。

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TPS小編其實並不真的積極認同華語,只是消極地想跟中國少點瓜葛,那既然改變不了I speak Chinese的事實,換個字總行了吧?就是說有點無奈這樣。

依我看,台灣人對華語的認同,一般也不強,只是被動接受跟習慣,沒多想。本土語言推動者常酸「天龍人」以為華語高級,其實那是古早的事了。現在情況很尷尬,「台灣國語」的汙名還在,但太捲舌又會讓人不快。台灣人對自己有點台的華語試著釋懷,但沒到喜歡,眼中有「高級感」的語言,是英文、日文、法文。

探討台灣的語言認同,我要從一個反面問題切入,那就是:為什麼,連鼓吹在護照上貼台灣國貼紙、否認和中國同文同種的獨派青年,都寧可在「I am from Taiwan. I am Taiwanese」之後蛇足「I speak Mandarin」,也講不出「I speak Taiwanese」?

進退兩難的語言困境

Taiwanese字面直翻為「台語」,但就連這是什麼,都有點麻煩,有些人不准別人依最普遍認知和習慣來使用這個詞。他們覺得「台語」應該包括華語、「福佬語/閩南語」、客語、原住民族語[2]。TPS小編即使不是自己這樣想,至少也顧慮到這種壓力,所以他們謹慎地使用「台灣閩南語」、Taiwanese Hokkien。

本文還是會用台語來稱呼台灣最通行的這一本土語言,另有用意時加上引號。

台語不只名稱敏感,認同地位上更敏感。保守的潮流,是把各本土語言都嚴格視為「族群」語言,不鼓勵跨族群認同。表面上說沒有打壓了、要平等包容了,實際上只有華語配享有跨族群的普遍認同。

這種情況下,台獨青年不會用「I speak Taiwanese」來表達集體認同,就完全不令人意外。

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They actually don't speak Taiwanese。就算「台語」一詞遵循政治正確,包含客語、原住民族語,他們還是一種也不說,那當然就只有Mandarin了。他們不想說謊。

我並不認識TPS小編,不知道他們個別的語文能力,但重點不是一、兩個人,而是這個倡議的群眾基礎。年輕群體本土語言能力不佳,極少使用,是普遍現象。

「I speak Mandarin」聲明,就是這一層卡一層的語言困境下的產物,心態歸根結底就是一個「弱」字。天然獨青年重度依賴華語,又討厭中國,只能玩這種文字小遊戲。我很好奇,當他們遇到自豪的強國人,向對方聲明「我說的是Mandarin,不是Chinese」又如何?比較有氣魄嗎?一位網友澆了冷水:「I speak Mandarin」意思其實就是「我被迫說官話」。

阿姆斯特丹Schiphol國際機場網站改版前提供多語言服務,選單中的亮點令台灣人倍感親切(誤)。(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反思殖民傷痕

TPS小編承認華語是殖民語言,但辯解「殖民語言在台灣也演變成了具有台灣特色的Taiwanese Mandarin,跟中國的Mandarin用詞、發音、文字都有很大的不同,所以也是台灣的語言之一。」[3]

哦,「很大的不同」是多大?事實上是溝通無礙,不然就動搖國本了,台灣繼續以華語為國語的理由就要瓦解,對外華語教學也至少半毀。難道台灣至今緊巴著華語,是為了區別中國?當然不是,明明是看在大國崛起的份上啊!

有人以為因過去長期隔絕,致兩岸華語趨異,這想法也大有問題,問題出在比較的基準。從全人口來看,台灣從終戰時幾乎無人識華語,然後本、外省人講著各自母語腔調極重的華語,代代經國語政策持續「教化」,發展成一種台灣腔已相對輕的華語,並經歷30年的跨海密集交流,現在跟普通話是更近,而不是更遠。

許多獨派青年排斥「中國用語入侵」,他們想維持差異,也強調差異。但這抵抗註定徒勞,台灣華語不但跟普通話差不多,今後也沒有擴大差異的利益,只有持續趨同的利益。

抵抗「華語華化」更麻煩的,是不明為何而戰。你學日語會抗拒「日本用語入侵」嗎?華語就是華語,依賴人家的語言,又不爽人家的用語跟腔調,不能不進退失據。

也許你會因台灣華語畢竟在台灣演化,裡面帶有台語印記,而感到親切,但現實中,這不是溫和自然的融合,而是以本土語言的強制快速滅失為代價。你阿媽當年幾句「國語」講得滿頭大汗還被笑,一定不覺得親切;你再看現在一口不捲舌華語的青年一句台語都不會講,就明白了,這就是殖民傷痕。客語、原住民族語在華語中留下遺跡的「榮幸」還更稀薄。

認同是怎樣長成的

現在連中國人也用來自台語的詞,例如「吐槽」,這表示台灣文化反攻大陸嗎?誤會大了,是台灣人台語放給它爛,非但不會寫「thuh-tshàu(黜臭)」,久了連發音也歪掉啦。

不是我在thuh-tshàu,中國那麼大,南腔北調不足為奇,各地都能比來比去,「台灣腔」的一點點小特色,憑添交流的情趣罷了,還為兩岸一家親加溫呢。

其實,台灣華語能否承載台灣認同,以本文的觀點,重點根本不在於它跟普通話差多少。同樣地,有些台語運動人士努力爭論台語跟中國的閩南話大不同,已是獨特語言,他們的對立面則酸台語只是閩南話,嘲笑台語認同。以一致的標準,我也要指出,這些都無關宏旨。

因為這些本質論的說法,都忽略了認同的真正形成過程。文化、語言、族群這些東西,沒有明確的界線,而且一直在變,人們如何認定這是我們的、那是他們的,是基於特定時空條件,最明顯就是政治。當前的台灣認同,最根本就是為了區別於中國,不只中共。它不是兩蔣時代的中華民國認同,是隨著民主化、本土化興起的,生而反對大中國意識型態。

語言認同本來不一定要跟國族認同重合,看世上英語國家那麼多。但台灣認同的特質既然如此,只要政治大勢沒變,這個共同體要嘛就不要有語言認同,坦白承認被同化就好;要有語言認同,就沒辦法跟國族認同走反方向,硬要走就兩腿打結,TPS小編已經示範。

本土語言的定位,也是同樣道理,關鍵在於興起中的台灣認同重視的是什麼,不是前現代的移民故事,也不是智人出東非記。

關於台灣本土語言,很多人的心態還沒解嚴,表面接受多元,實際充滿禁忌,走投無路還是只好「大家說國語」。繞了一大圈,跟威權時代禁「方言」沒有太大差別。如今在學校裡,老師不命令孩子們互相糾舉了;但在社會上,成人們自願這樣做。

圖/文:作者周盈成

關於這些扭曲心態,有個鸚鵡故事表達得非常精彩生動。

他講台語 我們快走

今(2017)年初,一位知名文化人,在臉書上khì-phut-phut(氣怫怫)訴說一段經歷:他一家人逛一間店,店裡有隻鸚鵡,他兒子感興趣地逗弄鸚鵡,對牠說「你好!你好!」然後熱絡地問店主,這隻是不是非洲灰鸚鵡。

店主先是不答,接著才「不耐煩冷冰冰」地說:「阮兜講台語!」

作者描述「兒子莫名奇妙,老婆知道怎麼回事,拉開他:『叔叔忙,不要吵,你去跟爸爸說該走了。』」

他寫道「路上聽說此事。我先是憤怒:『稚子何辜?』隨即轉為悲哀:『國語家庭』『愛用國語』,無非一樣的意識型態,何時出頭天啊本島人!?」

於是他對孩子說「語言是溝通的工具,講什麼能通,就講什麼。」最後他自己「在心裡講了一個髒字。很大聲。」

這則貼文被讚爆轉爆,顯然相當反映社會流行的想法。我接著要花不少字分析它,並非針對我不認識的當事人,而是這故事太經典了,幾乎每一句都顯露至少一種值得探討的普遍心態。

首先,各位可能把焦點放在較具衝突和情緒的文字,但我覺得最耐人尋味、最畫龍點睛、最包含千言萬語的,是那句看似平淡的「老婆知道怎麼回事」。

知道怎麼回事?那究竟怎麼回事?為什麼「阮兜講台語」五字一出,就能讓媽媽立時察覺情況不單純,急忙把小孩拉開呢?

當然,讀者也都知道這個知道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那就是「我們遇上偏激的福佬沙文主義者了!」塊陶啊!

1990年代以來,台灣人普遍在心裡成立了一個熱中取締「福佬沙文」的小警總,這是怎麼辦到的,需要另文探討。總之肅清對象既定,稍一風吹草動,便不由分說將之定罪。

才不是口氣問題

所以這店主究竟如何大逆不道?他在自己店裡,似乎是個家庭式的小店,對一個想要教他的鸚鵡說華語的小孩,說「阮兜講台語」,口氣不太好。

就這樣。文化人便指他跟日本殖民政權推行「國語」沒什麼兩樣。

咦?抱持殖民者國語意識型態的,是文化人自己吧!日本和國民黨先後推行其國語,台語都在受害的一方,國民黨更比日本高壓得多,我們現在的語言危機就是這樣來的。「國語人」覺得台灣應該是平的,就是仗著國語運動推土機把一切都快剷平了,這下還把壓迫跟反抗完全顛倒,會不會太沒天理了些?

當然,很多人會著眼店主的口氣,好像這又是一個禮貌問題,或是大人對小孩不慈祥的問題。不,這不是。假設情況是小孩摸了鸚鵡一下,店主怒叱「不許碰!」那會如何?這絕對更差的態度,足夠也讓文化人在心裡罵那個字,但他就沒有什麼「國語家庭」的文章可以作,也不會引起廣大支持者發語言的牢騷。

又或者,店主說的是「We speak English here」,不知文化人還會不會大嘆「稚子何辜」?

店主的態度絕非理想,但我一位朋友Âng Hiok-siông在臉書上說得好:(台文)「遮爾弱勢的語言環境, 我會使感受著彼種, 因為族群欲予消滅--矣,致使看著囡仔攏袂曉家己族群的語言,爸母攏無想欲kap後一代講母語的彼種悲傷痛苦,若是店主有啥物態度『無予人足歡喜』,彼是伊心內的痛的反應--啊。敢講台灣的族群予欺負到按呢,閣愛不管時,保持一種好心情好態度,來面對無好意的華語勢力?」

語言議題才是反動試紙

小店裡幾人一鳥的情境,不是孤立的,整個大環境就是華語勢力軟硬兼施、不留活口。連這點都看不見,只檢視被壓迫者的禮貌,是多麼威權的腦袋。本來可以機會教育,教小孩用台語問,不會的話,問店主怎麼講 (link is external),為什麼把小孩拉走,剝奪他認識多元社會及學習語言的機會?

文化人認為語言能溝通就好,如此鄭重教導小孩。這種措詞滿地都是,不經思考就可吐出。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不是學語能力無窮的小孩用阿公阿媽的話跟他們交談,而是反過來?又為什麼我國不用英語取代華語當國語,跟全世界溝通更順暢?你要是這樣問,華語擁護者又要扯什麼我國文化,華語又變成不只是溝通工具了。

我再引用一位朋友劉盈成的留言:「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嗎?KMT 的華語政策根本沒有這樣溫和理性,語言還成為歧視/嘲笑/攻擊其他族群的武器。如今華語使用者被嗆聲了,才回來強調語言只是溝通工具,『語言歸語言,政治歸政治』,要求對方理性。」

「欸,要推華語政策時是他們佔上風,被嗆聲之後還是繼續佔上風,指責對方帶著政治意識型態──世間哪有這麼好用的政治語彙,刀切豆腐兩面光?」

鸚鵡故事 (link is external)的作者是傅月庵,有些朋友可能會訝異,他還積極倡議婚姻平權呢。照說台灣民智已開,在種種議題上,稍有進步意識的人都會曉得,「中立」往往就是霸權的幫兇。但不用意外,在語言議題上,風氣偏偏最保守膽怯。

不講華語能當台灣人嗎?

回應鸚鵡貼文的,還有一位中年牙醫師,自稱閩、客語都通,但說,如果患者的年齡與他相當,卻堅持用閩南話與他溝通, 導致誤診,「到頭來受苦的還是這些白目的大福佬沙文主義者」。

這竟然是醫師公開講的話。

進化的國語糾察不再完全禁止本土語言 (link is external),但豁免僅及於不諳華語的老人,你若受過中華民國的適當教化,偏不「愛用國語」,就是你搗蛋了。

計程車司機把不會說台語的客人趕下車、長者痛責年輕人不會講台語算什麼台灣人,固然不可取,但這種層次的事,而且也就這種層次的事,幾十年來被重複炒作成社會上充斥「福佬沙文主義」的鐵證,恰好顯示最有發言權的一群人,是怎樣把華語霸權當成空氣一樣自然,還覺得很清新。

別忘了,台灣小孩要是不講華語,小學都讀不下去。從學校到社會,一層一層有形無形的淘選,華語定生死不是鬧著玩的。一個人可以成為中產階級、知識分子,都還不必具備跟運將講兩句台語的能力,照樣生涯無礙,證明這個社會多麼配合他,不擅華語的人們多麼勉強自己,來減少他的可能不便。

這就是體制的力量,但這一切,他們都無意識,也無意配合別人,幾十年一、兩次遇上反彈情緒,就好委屈,就說法西斯來了。他們何不回答一下真正的問題:不講華語有沒有資格當台灣人?

講得很好聽,要互相尊重包容,實況就是講華語最享尊重包容,就是以最蠻橫手段造成現狀的勢力,某一天換了臉色說:「為了包容,今後你們還是全都得照我的,不然就是不包容,就是像我過去一樣壞──當然已經過去的事我也沒辦法。」都他在講。

去(2016)年的一篇文章我已說過,如果真的追求語言多元,那麼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要做的,很清楚,就是「向華語爭空間」,包括一定要進入公共場域。只准在家裡說,事實上就是在家裡也不會說了,穩死的。

圖/文:作者周盈成

我們已見多了一些酸民,他們一見人公開使用台語或提到台語,就暴跳質問,那客語呢?原住民族語呢?但你歡迎他們使用客語跟原住民族語,他們又不要了。這種來亂的可以不用理會。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台灣的各本土語言都是弱勢,但各自情況又有不同,未必能一概而論。會被指為「沙文」的,只有台語,我上一篇對此現象的探討,就不適用於客、原語。接著要談的行使語言權利則是共通的,並且我要把本土語言簡稱為「本語」(是台本語,不是日本語)。

你聽不懂 不代表我歧視你

如果在公共場合講本語,「那不就雞同鴨講、欺負聽不懂的人、歧視別的族群?」這是人們普遍的憂慮,但大部分是迷思,來自長期飽受「國語」一元化觀念的灌輸,害怕實踐,光用想像。

即使贊同多語的人,通常也只提議用翻譯來解決。對,那是一個辦法,有些場合在功能上也確實必要。但翻譯並非說本語權利的必要條件。而且如果各個本語都全部翻成華語,那等於再確認華語是絕對唯一共通語,也坐實了本語不需要會。所以我要先談不翻譯的情況,這可以讓我們更看清多語社會的動態。

首先,講自己的本語,使有些人聽不懂,是不是歧視他們?不一定。

不同於純粹的個人權利,文化權有集體權的性質,是一個群體可以保有自己的文化認同、不被強勢文化同化的權利。所以當一個人,即使他華語好得很,選擇用本語發言,以對抗華語霸權,行為本身就有正當性,並不以在場人人聽懂為前提。

但假設他是宣布某些消息,比方散會後去哪裡領錢,而他故意用語言區隔,只讓一部分人獲利,排除另一些人,就是歧視了。又例如他批評那些聽不懂的人其及立場,讓他們無法回應,也不對。這只是兩個例子,總之是否構成歧視,要綜合判斷,語言選擇沒有決定性。

社會中,各種皆具正當性的權利,並非不會衝突。聽懂的權利和說的權利不能兩全時,前者不必然高於後者,如何調和,需要靠人們拿捏。如果擔心他們表現不佳,就要完全剝奪某項權利,才是暴虐,也會引起更大不滿。

簡單講,「讓所有人完全聽懂」這件事,並非永遠要徹底實現。有時候,聽不懂,就算了。

都應追求好於現狀

我用台文發表文章,曾有人留言說,你這樣就算內容有理,傳播效果不是大打折扣嗎?這點他說對了。一個人為伸張文化權利,特地用不是最多人懂的語言發言,他自己要承受不利,所以這種犧牲很少見。講者都甘願了,聽者何妨看開一點,又不是講你壞話。

保守人士總是很擔心如果每個人都怎麼樣怎麼樣那還得了,問題是才不會每個人隨隨便便就怎麼樣怎麼樣好嗎?尤其原住民族語最弱勢,與其擔心十年遇上一次聽不懂,更該關心有多少人有足夠的族語能力吧?難道不是鼓勵都來不及?

再來,用本語發言,真的那麼不能通嗎?

把華語的能理解度當做100%,所有本語當做零,是荒謬的。依常識可知,使用人口愈多的語言,在社會中愈流通,人們學習到它的機會也愈多,即使在「族群」外,被理解的程度也愈高。

這當然不是巧合,是原理。因為語言可以透過接觸自然習得,接觸愈頻繁愈有利習得。在聽眾背景常態分布的場合,一個人說了十分鐘的台語,跟一個人說了十分鐘的魯凱語,同樣內容,前者被聽眾了解的程度絕對高很多。也就是說,前者翻譯的必要性,比後者低很多。翻譯也不一定要全部,部分翻譯、摘要解說或歡迎發問都是辦法。

各個本語有大有小,這個事實應獲正面承認。今天我們談本語復振,目標應該是讓它們「每一個」都在目前的基礎上進步,不論是使用人口、使用者的程度、使用頻率和比重、使用場合、學習機會與資源、能理解的人口和理解程度等等,都要好於現狀。

如果不是這樣才奇怪,難道原本較少人說的語言,因復振困難,所以其他語言要停下來等?還是要把它們都打到跟最弱的一樣弱?難道四縣客語的能見度應該和賽夏語一樣?

族群不該成圍堵藉口

各本土語言該爭、能爭的空間都在華語那裡,不是互相爭。任一本語的使用者,都有權利追求好於現狀,國家也有責任推動。從文化權角度,多數族群應該展現的包容,是歡迎、鼓勵更弱勢本語也在各種場合出現,更積極些,也學習那些語言,而不是怕有人聽不懂或不開心,就放棄自己的語言,相約一起放棄,一起被消滅。

台灣好不容易走上政策肯定本土語言的道路,設立了原住民族和客家的內閣級委員會跟電視台,反倒有人指這條路是為了「福佬化」,還以此反對設立台語電視台,這是用任何族群理由都不能正當化的。

本土語言的爭論常被描繪為族群問題,其實不符實況。各族群都有要跟不要本語的人,爭論往往發生在這兩方之間,只是族群議題特別敏感,反方就經常拿它當藉口,阻止本語流通。

比方「那外省人怎麼辦?」外省人會本語的很多啊!問題從來都出在有些人一直千方百計阻止大家會吧?

當各種藉口都不成立後,不要本語的人,終極的理由就是「反正又用不到」。當然,這是因果循環,很多人這樣想,只用華語,也要求別人用華語,本語果然就愈來愈用不到。

但對於支持本語的人來說,也好辦,那就多用吧!讓本語變得有用,沒有什麼正當理由可以阻止你這樣做。

有人認為「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彼只是in ê看法,in ê自由,毋是人人一定愛遵守。你為著表達文化認同、為著宣傳理念、為著練習、為著好耍......攏會當使用本語,準做猶無華語遐輾轉,動機也袂比只是為著利便較無高尚。哪著自頭就假設對方聽無?伊ê程度20分,你講到25分,koh會當幫助伊進步咧!無,語言是án-tsuánn學--ê?這段寫台文,準你本來袂曉,敢無學著新字?

你居住土地上的語言

學本語不難,有好處沒壞處,有助而非排擠其他語言的學習......這些都說很多了。勸不勸得動不知道,既然是自主決定,至少可以確認一項原則:選擇不學的人,聽不懂別人講話時,沒有資格抱怨;既然他決定他的時間要花在別的事,才有競爭力,那麼本語能力也是別人的競爭力,遇到機會拿出來打敗他,很公平。

不學電腦,可以怪別人運用電腦技能嗎?「我不學,所以你不准用」是什麼道理?

終究,語言是種能力,屬於學會和使用的人。各行各業裡,不限族群,正視生活與工作上需要,能通兩種以上本語的人,也不罕見,雖未必都精通,但有比沒有好。這個社會最好多一些能動的實踐,少一些弱得理所當然、亂舉報「歧視」的風氣。

本語附屬於血緣族群的觀念,早已過時。族群是本語的基地,但不是它唯一該待著的地方。今年起施行的《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行政院已送立法院的《客家基本法》修正草案,與尚在行政院的《國家語言發展法》草案,都已納入「屬地主義」,讓本語可以成為地方通行語,以免動輒受阻於族群之別。住在什麼地方,就會什麼語言,很正常。

作家林蔚昀有篇文章〈母語Język ojczysty──你居住土地上的那些語言〉 (link is external),描寫自己的語言意識發展過程,非常感人。少年時,她曾以身為外省第三代為由,認為自己不需要會台語。在經歷異國生活、組了跨國家庭後,有了不同的體會:「台語雖不是我的母語,但它是我生活的土地上的語言,我可以選擇它成為我在國語之外的另一個母語。如果行有餘力,我也想要讓客語、原住民語成為我其他的母語。」

另一次,她在臉書寫道,特地去聽一場台語的演講,本來抱著聽不懂的準備,結果幾乎全懂。

就是這樣啊!

從這裡,可以帶回文章開頭的話題了:我們能夠找到有別於聲明「I speak Mandarin」的出路嗎?

Taiwanese and multilingual

台灣的語言認同,華語沒法代表,前已說明;也不能放在單一本語上的話,我建議,試試「I am Taiwanese and multilingual」吧。

你正在講英語,你當然會華語,你會一種本語,就是multilingual了。

當然,英、華之外會其他外語,也是多語,那很棒,如果你的「多」不包含任一種本語,那麼你的multilingualism跟你的Taiwaneseness暫時還未發生關聯,但也許快了,因為外語和國際經驗往往是喚醒本語意識 (link is external)的鐘聲。

「多語台灣」認同的對象,不再是特定語言本身,是一種語言環境。有多語不稀奇,台灣還不算多的,這一新認同不是要描述弱勢語言尚殘留的狀態,而是彰顯這個社會已了解本土多元的價值,願追求弱勢語言復振,所以也是一種語言理念,而這要有民主和人權的基礎。它需要積極作為,故又是一種語言實踐。

個人如何實踐讓本語活起來,人事時地不同,沒有一定標準,我提議的原則,就是確保本語的使用「好於現狀」,持續推進:不曾以本語交談過的對象,跟他們試試看;只簡單講幾句的,多講一些;遇到不會的詞,多想多問多查,讓切換到華語的情況愈來愈少⋯⋯。

原本學幾週就能功力大增的事,太多人卻經年累月追問幹嘛要學,實在可惜。 殊不知當本語會了,視野就不一樣了,就是比只講華語厲害,就是爽。認真學一天都不曾,就在叫難,總不是辦法。比方台語,至少看一下「講台語當著時 (link is external)」嘛!

我教美國來台交換生的台語班時,總會提醒學生們注意大眾交通的本語廣播。那是台灣很特殊的聲景,也是認識台灣重要的一環,不過它如果有任何價值,前提是不要流於形式,擴音器傳出的語言,卻不在車廂內外人們的嘴上真實流動,就太諷刺了。

台灣華語會更向中國靠攏。不甘心的人,會有更多回頭重視本語價值。但到時候這個社會的語言能力,還來不來得及支撐自主的語言認同,是真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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