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6 年,1 月。
距離《九十五條論證》張貼後,已經過了將近 30 個年頭。
雖然馬丁・路德一直堅持在威登堡大學教課,但是他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孱弱。到了最後一堂課結束的時,馬丁・路德顫抖的扶著講桌、睜大著眼睛看著台下的學生們,「我太虛弱、無法繼續了。」向大家做了告別。
一個月後,這位永遠改變了基督教廷的人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臨終前,他向上帝禱告著:「在祢手中,我終得駕馭我的靈魂。祢拯救了我,我的上帝。」
馬丁・路德過世的消息急如野火般地傳遍了整個基督教世界。舊教大本營羅馬城裡馬上就出現都市傳說,說有人看見魔鬼從他身體裡飛了出來。而另一派的人,則說看見了他飛到聖經先知以利亞的身邊,還看見了以色列的戰車。
今年正是宗教改革的五百週年整。
五百年前的 10 月 31 日那天,這名新科教授在威登堡教堂門口貼上了一張佈告,請求就贖罪券的議題召開一場辯論會。雖然聽起來這個行為好像抱著什麼必死決心似的,但是在當時其實是一個很平常的舉動,當時木造的教堂門口本來就被人當成大學的佈告欄使用。
但是馬丁・路德怎樣都想不到,得利於當時的最新科技—印刷術,這張佈告竟然傳遍了整個德意志,各種推文(贊同馬丁路德的文章)、分享(《論證》全文被大量印刷)、懶人包(諷刺教廷的漫畫)紛紛出爐,而他也意外成為當時歐洲最知名的網紅。
現在讓我們回到 63 年前,來看看這位改教者的一生。
馬丁・路德像。他的頭上戴的就是中世紀的博士帽,在絕大多數畫像中他都戴著這頂帽子。
憂鬱童年
1483 年 11 月 11 日,清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銅礦工人漢斯・路德抱著他才剛出生不到 12 小時的兒子朝著教堂飛奔,這天早上的氣溫很低、可能還飄著雨。
要是在今天的話,在這種氣溫下,拎著一個體溫調節系統都還沒發展完全的小嬰兒上街的話,大概會被人以虐嬰的罪名送辦,不過在中世紀卻是正當的行為:嬰兒還沒受洗就夭折便無法進入天堂,所以小孩一出生,一定要趕快先送進教堂受洗。
一直到整個儀式結束後漢斯・路德才鬆了一口氣,開始考慮起小孩的名字。他查看了 11 月 11 日的對應聖徒,那天剛好是聖馬丁日,阿!那就取名叫「馬丁」吧!馬丁・路德就這樣誕生了。
小時候的路德家裡很窮,小馬丁記得那時媽媽總是要到樹林裡撿柴火度日,但更倒楣的是他爸媽秉持的就是當時傳統的德式教育,一天被打個十幾次根本算是家常便飯的事。有次他只不過是從廚房的餐桌拿了一顆堅果,差點就被他媽巴到流血。這麼看來,小馬丁的童年看起來好像並不是太快樂。
馬丁路德的雙親
在馬丁五歲時,家裡開始有錢了,爸爸漢斯・路德憑著自己的努力,終於從銅礦工人升格為銅礦主、到最後甚至進了市議會。不過,這也讓小馬丁的日子更倒楣——如果家裡沒錢,他至少還可以不用上學。
他五歲時進了本地的拉丁文學校。他對自己的早期教育只有「厭惡」兩個字。路德後來稱他的早年如同煉獄,回憶這段求學的歷程曾經這樣說:「學校如監牢,課堂如囚房,老師像殘暴的獄卒,學生像馬廄的驢子。」
與馬丁・路德同一時期的荷蘭教育家伊拉斯謨斯日後批評,這時代的教育根本就只有「野蠻」兩個字。讓我們來看看這種教育到底是怎麼回事:
根據詹姆斯・基特爾森( James Kittelson)的著作《Luther the Reformer》,當時的教育完全不注重小孩的創造力,強迫背誦與奚落是當時教育的主要技巧。學生整天就是背背背背背背,從第一年開始背初級拉丁文讀本、一直到二年級的聖母頌、主禱文…..此外,學校裡只能講拉丁文,小孩子只要發現講德語就會挨打,然後揹上一個代表恥辱的木驢,一直到他發現另一個講德語的倒霉鬼。
表現最差的學生在早上要帶傻瓜帽,然後整個下午就會被人稱為笨蛋。最後在一週結束前,每個小孩再把過去一週的過失加起來再挨一次打。
……等等。打罵、死背、「我不說方言」牌……這不是我國一直到爸媽那個年代還在用的教育法嗎??
「我不說方言」牌
總之,馬丁・路德從六歲到十四歲都過得很負能量,在整個求學過程中,他只有一位啟蒙老師,在他的帶領下,馬丁・路德開始接觸到一些古代作家的作品。他從此如癡如醉沈浸在伊索、特倫斯與味吉爾的世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文字的美麗。
不過就在他十四歲時,他目睹了一件令他一輩子都難忘的事。
十六世紀的歐洲
西元 1497 年,馬丁路德 14 歲。
那年,馬丁・路德來到北德主要城市馬德堡(Magdeburg)求學。馬德堡是個天主教重鎮,人們很容易感受到這個城市的濃厚宗教氛圍。一天,馬丁路德經過市街,偶然看見一大群人圍觀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這個人手拿乞丐的布袋、肩負重擔,在街上遊行,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不斷地鞭打著他赤裸的背,直到鮮血汨汨下流。
這一幕震撼了14 歲的馬丁・路德,更令人訝異的是,原來這個人竟然是德意志的安哈爾特公國親王。他為拯救自己的靈魂做了修道士,以乞討度日。在場的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親王
「他常常禁食熬夜,要治死自己的肉體。一直到他餓成皮包骨、自己成為了一幅死亡的圖像。」
「鞭笞派」(Flagellants),14世紀黑死病後開始大為流行的贖罪運動
馬丁・路德的時代很矛盾。
那是個文藝復興的時代,宮廷裡的豪華生活激發人們豐富的想像力。但離開的宮廷以後,豪華的場景卻無法掩蓋一般人日常生活的艱難。
十六世紀早期很難有任何安全感,洪水、旱災、霜降,隨便一個天災就可以讓糧食價格暴漲 150 %;交通道路極為原始,離開水路後的村鎮極少;瘟疫流行、醫藥也不發達。艱困的時代也會影響人的性格,當時許多人都有極端的暴力傾向,馬丁路德大學時的第一位教授就被一個流浪的士兵當街打死。
現實生活如此艱難,以至於當時的人們也掙扎著,想獲得些許的安全感,而「上天堂」就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任務。
不幸的是,按照十六世紀的標準,根本沒有人是絕對純潔無瑕的。在教堂的告解室裡,神父是怎樣誘導人承認自己的罪的呢?
如果前來告解的是名年輕男子,神父會問:「你有過夢遺嗎?」
如果懺悔室裡是年輕女子,問題就會變成:「妳在鎮上的集市上,與男孩跳過舞嗎?」
接著每一個人被迫回答神父的每個問題,所有問題都觸及人們最隱私、最被冒犯的內心。
「你/妳和自己的配偶有沒有為生育以外的原因,發生過性關係?」、
「你/妳們除了標準姿勢外,還採取了哪些姿勢?」
「上次發生關係時,你/妳是不是很享受?」
「你/妳有沒有體驗過任何快感?」
……
那也是一個罪與罰的年代,即使是最普通的人類活動,人們也不得不為此在公義且憤怒的上帝面前認罪。在十六世紀的繪畫裡,基督離開了他的十字架坐在寶座上。在他的頭部後方一側伸出一支百合花,象徵著得救與復活;另一側則伸出一把利刃,象徵審判與死亡。
人人都想要得到得到百合、躲過利刃。但是要怎麼做呢?
萬幸(?)仁慈的教會開啟了一扇得救之窗:如果行某種虔敬的事,就可以分受善功。
所以,整個歐洲都瘋狂了,誕生了各種迷信的行為。突然間人人都搶著設置禮拜堂、崇拜聖人遺物,他們到處追尋聖徒所遺下的東西,所有的主要教堂和神廟都至少蒐羅了一些聖物:十字架上的釘子、木頭、使徒身上的骨頭、聖徒的一束頭髮。聖母瑪利亞的信仰遍地都是,聖母堂吸引人們如痴如狂的前往朝拜,因為比起冷酷的神,人們更期盼她向耶穌說情以拯救眾生。
Hans Memling 於 15 世紀末畫的《最後審判》,可以看見耶穌頭後面一側伸出百合、另一側伸出利刃。
馬丁・路德因為優異的學業,後來進入了埃爾福特大學。那是一座有山有樹、有溪流與許多教堂尖塔的城市。其中還包括雄偉的埃爾福特主教座堂,它矗立在城市最高的山丘上俯看著眾生,沒有什麼能像雄偉的石頭建築一樣,如此有力的傳達上帝權威。
1505 年的新年後不久,馬丁・路德便在這裏得到了碩士學位。他的爸爸漢斯路德非常開心,稱他為「馬丁碩士」,並要他做一件從現代角度來講也再正常不過的事:讀法學院、當一名律師。眼看著自己將要進入社會的精英階層時,馬丁・路德卻遭遇了一件事,永遠改變了他與教廷的命運。
法學院開學前夕,在他回學校的路上,突然在半途遇到猛烈的雷暴。閃電不斷在他四周擊落,在危急之時他想起了自己童年時很常聽見的一個聖人名。他的父親是一名銅礦工人,而他突然想起的就是礦工的保護聖人。
「聖安妮,不要讓我死,我願意成為一個僧侶!」他恐懼的大喊。
聖安妮。聖母瑪利雅的媽媽,算是聖外婆的概念
說也奇怪,沒過多久以後雷暴突然就消失了。脫險以後,他寫了一封信給父親表明自己的心願,進入了埃爾福特的奧斯定會修道院,成為一名僧侶。
當然,雷暴事件只是一個引爆點。
在法學院入學的前幾個月,馬丁路德天天無所事事的在溪流樹林與教堂之間漫步,可能就是在這時候,他開始反思自己取得的成就。路德殘酷的童年學習經驗塑造了他不願意屈服的內心,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並不喜歡埃爾福特大學的教育,認為那裏的學習盡是死記硬背,他很可能開始質疑如此清晰擺在自己面前的人生道路是否正確。因此,在開學的前一個月他做了件很自然的事:回去和家人商量。
但是在返回的路上他很沒有把握,他想到自己高壓的父親、一定不會很快就接受這樣的決定。但是這時候的打下的雷暴輕易的解決馬丁路德的困境。他相信這是上帝的聲音,這只能是上帝的聲音。
他的父親則在一封痛苦的回信中,認為雷暴是魔鬼的傑作。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無法原諒馬丁,一直到他主持彌撒(中世紀非常崇高的殊榮)、拿到博士學位、甚至當上大學教授後,父親都無法釋懷。在馬丁路德主持完自己的第一次彌撒後,他問父親:「這難道不比當律師好得多嗎?」
「才不,你拋棄了家人。」他父親回。
整個中世紀,人們毫不懷疑魔鬼的存在。圖為 13 世紀《魔鬼聖經》裡的魔鬼形象
因信稱義
馬丁・路德擁有一顆纖細敏感的心,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個性,才讓他拋棄律師學位與家庭、成為一名僧侶,因為內心的平靜對他來說極為重要。
但問題是,即使在他成為一名非常成功的僧侶後,他的內心依舊無法獲得平靜,反而越來越痛苦。羊毛製的博士帽戴在他的頭上、銀製的博士戒指也戴在他手上後,他才發現,從神學到講道、到修道院的生活、到不同信徒的宗教實現,他全都不認同。
「我失去了我的救主、我的安慰與我的基督。我了解的基督是一位債主,是不顧我可憐靈魂的劊子手。」
「我曾經指望通過禁食、禱告、守夜,以此苦待自己來找到良心的平安。但越是這樣努力,我經歷的平安就越少。」
他不認同那些「善事」就能為自己帶來救贖。所有如朝聖、崇拜聖物、告解等善功有個顯著的結果,就是隔離人。這類贖罪行為把人放在離上帝很遠的地方,宗教行為變成了一種獨占企業,世人無法與上帝發生個人的關係、與祂說話。
人為了接近上帝、得到拯救,就必須尋求各種的幫助:瑪麗亞、聖徒、教皇、教會中的任何人。上帝的臉孔冷峻而陌生,在馬丁路德小時候,每聽見基督的名字都嚇得臉色發白。

1510 年到 1517 年,是馬丁・路德思維改革的重大階段。他重新檢視了基督,從前的他認為自己對基督充滿虧欠,除了苦修贖罪別無他法。現在的他則重新從基督那裡得到被拯救的信心:「他為我死……」
「他為我死。使他得以成為我的義,使我的罪成為他的罪;那我便是清白的、那我便是自由的。」
耶穌基督為世人而死。如果他是無所不能的神,他必定是甘願遭受那樣的罪罰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能顯示人被拯救的價值?
世人汲汲營營尋找聖徒遺骨、聖物、贖罪券,但那不是人們心靈平靜的憑藉,那些只是人恐懼的產物,恐懼的產物無法解除人的恐懼。人唯獨相信基督才能從不斷的自我譴責中解脫。如有信心,人不必因自己的罪而感到恐懼。我們要記住耶穌為了人被釘在十字架上,「你將不再希望看自己像一個罪人、或成為一個罪人。」
人無需善功或任何外界的助力,只憑藉對神的信心,就可以獲得應許。這一切都可以轉化為最簡單的一句話—因信稱義。
當時的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會造成多大的震動。教會需要人的恐懼、並且將自己塑造為恐懼的最終解答,人如果不經過教會便無法獲得平靜、也無法被拯救。
馬丁・路德這種無須經過教會便可得救的想法,將會徹底撼動已經被挑戰過無數次的教廷。隨著 1517 年一波贖罪券銷售潮臨近德意志地區,而且這款贖罪券和以前的規模與等級都完全不同,一場大風暴即將席捲全歐。
五百年前的今天—
幾個義大利士兵騎著馬,大搖大擺地走進德意志的各大小城鎮。他們來到整個市鎮上最熱鬧的廣場上,開始敲鼓吹號宣告一件重要的大事即將發生。
「教皇特使即將來到這裡!即將來到這裡做一次『特別佈道』!!」
等人群漸漸地聚集起來後,就看見整列全副武裝的士兵朝廣場緩緩前進。他們高舉著利奧十世的教皇牧徽和家族紋徽,緊接著一個高大的十字架,上面釘著一張據說「無比珍貴」的羊皮紙。在隊伍的最後方,教皇特使緩緩地步向廣場,他的名字叫「約翰・台契爾」。
台契爾出生於 1465 年德國麥森附近的一個小村莊,求學時在萊比錫接受教育,最後成功的拿到了文學學士的學位。在接下來的幾年,他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很快成為一位擅長兜售贖罪券的巡迴佈道家。1503 年起,他已經先後在馬德堡、不來梅、科隆、美因茨、紐倫堡等十個德國城市宣揚過贖罪券。而在 1517 年時,他進入了薩克森附近的領地。
身材矮小粗壯的台契爾昂首闊步、緩緩走上了佈道台,開始將自己的演講技巧發揮的淋漓盡致。
「難道你聽不見你過世的親戚朋友在下面哭喊:『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受懲罰、受折磨,你們稍微施捨些,就可以救我們脫離這悲慘的境地。』你卻不去救他們嗎?」
「這些贖罪券會讓一個神聖而不幸的靈魂平安抵達天堂的家園,難道你不會花四分之一弗羅林銀幣購買它們嗎?!」
台下的民眾聽的如癡如醉。
而教皇特使背後,早已經備妥各種販賣的道具— 錢櫃、 空白贖罪券、確保銀幣的銀含量充足的磅秤,越來越多人來排隊,到最後竟然變成某種瘋狂搶購,甚至有人從其他城市前來購買的。教皇特使越說越興奮,他開始喊著銷售贖罪券時,最有名的那句廣告台詞:
「錢幣叮噹投進捐獻箱,靈魂應聲出煉獄!」
約翰・台契爾(Johann Tetzel):「錢幣叮噹投進捐獻箱,靈魂應聲出煉獄!」
在繼續接下來的故事以前,我們得先解釋一下,什麼叫做「贖罪券」。
先想像一間 hen 大~hen 大~的銀行,銀行裡面有著許多黃金。有一天銀行開一張紙給你,上面寫「本銀行擔保此紙具有黃金 XXX 克的價值」,然後你拿那張紙去消費,這就是鈔票最簡單的雛形。
贖罪券的概念也差不多。
基督教的教義要求每個人都必須做好事以免受煉獄之苦,但是那些大功大德之人,他們一生中做的好事已經遠超過自己所需,那該怎麼辦呢?
很簡單,他們可以將這些功德存進教會的「功德庫」裡。
教廷的寶庫裡存著耶穌、瑪莉亞還有各種聖人的功德,而這些多餘的功德扣打就交由基督的代理人——教皇全權使用。
在中世紀基督教的觀念中,耶穌基督既然有權可以赦免人,教皇當然也有權從教會寶藏(功德庫)中提取餘德給需要的人,而方式就是給他一張贖罪券。
這種售賣贖罪券的行為最早起源於十一世紀的十字軍時代。當時教皇烏爾班二世宣布,所有參加東征的人將可以免去全部刑罰!但對於那些沒有辦法、時間加入十字軍的人,教廷也很「好心」的提供解決辦法:只要繳納夠多的金錢也可以獲得相同的待遇。
起初,這種措施並非拿來營利,而是用於資助十字軍或救濟有病與年老無依的人,但教廷很快就發現這東西根本是教會最好的收入,所以十字軍停止之後,教會還另創了一個「禧年」必須朝覲羅馬的規矩,藉此繼續徵用人民的捐款。
幾百年下來,贖罪券的款式也變得五花八門:有限時券、個人券、特別券(限定某一指定之教堂或教區使用)、即時券、通用券和一種贖罪吃到飽、但價格最貴的「無限贖罪券」——這就是所謂的「全大赦」贖罪券,只要這張券在手,不但以往所犯之罪一掃而清,將來的罪也預先得到赦免。
而 1517 年還有一種贖罪券更特別,除了洗去個人的罪孽以外,還可以洗去親朋好友在煉獄的罪。這種「特別贖罪券」的銷售,起源於一位教皇與一名賭徒:教皇利奧十世,與馬德堡的阿爾布雷希特大主教。
教皇利奧十世(Leo X.)出身文藝復興的最大望族—佛羅倫斯的麥地奇家族。喜歡繪畫、雕刻,簡單來說就是歐洲的宋徽宗:什麼都好,就是不能當皇帝。圖為 1964 年現代藝術家費南多波特羅畫的惡搞肖像畫《拉斐爾後的利奧十世》(本人沒那麼短啦)
1517 年,教皇利奧十世正為錢的事情苦惱著。教廷的聲勢日漸萎縮,教皇希望再使整個羅馬宏偉壯麗起來,打算蓋起一座無比宏偉的聖彼得大教堂,其華美的程度將勝過所有的王宮,一次與歐洲諸王直接競爭。但問題是:此時的他已經負債累累了。
馬德堡的阿爾布雷希特大主教洞悉了教皇的苦惱。這時的阿爾布雷希特雖然已經是布蘭登堡藩侯、馬德堡大主教,但是他仍然想要獲得更高的政治權位——美因茨(Mainz)大主教的職位。理由是雖然同樣都是大主教,但是美因茨大主教的地位更高,它是神聖羅馬帝國七名「選帝侯」之一,也就是神聖羅馬帝國推舉新皇帝時,擁有投票權的七個人之一。
當然,價錢也很高。
阿爾布雷希特當時只有 23 歲而已,年齡就已經不符合;而且按照規定,一人不得兼領數個教區,為了打通這些關節,主教得繳納更多的錢給教皇。最後總算敲定了數字:50 萬弗羅林金幣,換算成現代的話,差不多是 7 億 2000 多萬美金。而主教獲得的就是一紙許可狀:允許在他的領地裡,以「修建聖彼得大教堂」的名義販售贖罪券。
這是一個大賭注。但主教知道雖然 50 萬弗羅林金幣數字很大,但是他的商品很有競爭力。他找來銷售贖罪券的奇才約翰・台契爾,在整個德國開始浩浩蕩蕩的巡迴佈道。
在威登堡的馬丁・路德完全不敢相信這件事。他親眼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原本要出門買食物給她的殘疾女兒,但是一回到家後:「寶貝妳看我買了什麼給妳!」
然後亮出一張贖罪券。
女人的女兒餓得兩眼昏花,馬丁・路德只能趕快掏出一點錢,要那女人再出去買食物給她的女兒,並且不斷諄諄告誡那女人:所謂的贖罪券只不過是一張紙罷了!
但馬丁・路德的話阻止不了任何人,買的人仍然越來越多,於是他決定採取行動。
1517 年 10 月 31 日,諸聖節的前一天,路德在當地教堂的門上貼出布告《九十五條論綱》,洋洋灑灑列出反對贖罪券的 95 條論點。他的主要論點很簡單:得到赦免的唯一途徑是悔改,懲罰是神賜下的,教會法或者教皇都無權減免。所有以為憑藉贖罪券可以確保自己救贖的人,將得到永恆的詛咒,教導他們的人也是如此。
「這樣毫無約束的傳講贖罪券,甚至讓飽學知識的人士也很難挽救教皇的威望,使他不敢面臨信徒的毀謗或尖銳的質疑。」
「基督賜下掌管鑰匙的權柄,並不是要將人類的救恩交在某個個人的手中,或聽信他來處理。」
《九十五條論綱》是以拉丁文寫成的,在最後的文末署名:作者哲學神學碩士(按:其實當時他已經是博士了)、現任神學教授馬丁・路德,願與任何願意討論此問題的人公開辯論。
馬德堡的阿爾布雷希特大主教(Albrecht von brandenburg)。當初他因為欠下巨債才開始賣贖罪券,有趣的是,等到之後新教徒幫他湊錢還債後,他立刻就宣布新教徒可以在他的領土內傳教
這些觀點立刻引爆了威登堡。雖然那時候馬丁・路德的整個神學思想尚未形成,但按照馬丁・路德的說法,不僅僅是關於贖罪券,各種代表贖罪券、朝聖、為死者做的特別彌撒、聖地、聖像、聖徒遺物,以及中世紀末期看重的種種宗教慣例,都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
一個看得懂拉丁文的學生,把條款翻譯成德文唸給大家聽,沒過多久聽的人就越來越多,翻譯的人只能大聲的講了又講,到最後終於累得受不了了,便換成另一個人繼續講。每個人都興奮的聆聽著,那個晚上威登堡教堂人滿為患,很少有人談別的事情。
在那之後,一個聰明(但多事)的學生把《論證》翻譯成德文,並且用當時的最新科技:印刷術大量複印。結果沒過幾個月,這篇文章竟然就傳遍了全德國,然後又翻回拉丁文傳遍大半個歐洲。它散播的速度之外,以至於有人驚奇地說「似乎有天使在當傳遞的人。」
這讓當時巡迴佈道的台契爾覺得非常納悶,因為他原本進行的很順利卻突然出現大量詰問他的人,他的宣傳活動被徹底搞砸。一張張贖罪券的卡通畫在整個德國傳了開來,馬丁路德的抨擊不僅僅是因為論點清晰有力,更重要的是他博士的身份、他是起誓要教導聖經真理並抨擊一切謬誤的神學教授。
在古代歐洲,「博士」(Dr.)這個稱號等同於「爵士」(Sr.),因為它們分別是在文與武上取得非凡成就的人,一個是英雄,另一個則是聖賢。只有學士學位的台契爾根本無法與之相比,他地位太低、學識也不足,馬丁・路德看了他的回文,只不屑的說了一句話就不再回應:「他對待《聖經》,就好像豬在拱一大袋糧食一樣。」
薩克森選帝侯,「智者」腓特烈三世
當整個歐洲因《九十五條論綱》而掀起軒然大波時,馬丁・路德本人似乎還沒有會意過來這件事。
當時的馬丁・路德成了十六世紀的超級大網紅,他的文章,他的講道、連講章都被人刊印出來,帶領了各地宗教改革的思想,但是他本人則繼續悠哉地待在威登堡,絲毫沒有發現教廷在暗地裡已準備對他出手。
原本教廷希望,馬丁・路德所屬的修會能自己私下解決這個麻煩,但是在三年一次的例會裡,馬丁・路德反而吸收了更多盟友來質疑教會。在被逼迫到沒辦法的情況下,教會只好自己站了出來。
隔年(1518 年),教皇受予巡迴演說家台契爾「特別博士」學位,使他至少可以站在和馬丁・路德同一個高度上跟他釘孤枝(真方便)。除此之外,教廷仍需要一些重量級的神學人士來駁倒馬丁・路德。
教廷選上的人叫做「賽佛斯特・普列利亞」,是教皇本人的官方神學顧問。他很快開始研讀《九十五條論證》,打算從中找出漏洞來擊破路德,也終於被他找到一點:贖罪券是教皇權利,質疑贖罪券本身就是對教皇的質疑。但教皇是不會錯誤的,從反對贖罪券的角度來看,路德反對的正是聖靈的旨意!
普列利亞很快將自己的論點寫下,在六月發表了《答辯》一文。後來教廷將這份文章送給路德,連帶的還有一份羅馬官方的起訴書,要求他在 60天 內前往羅馬答辯,起訴的罪名正是整個中世紀最令人膽戰心驚的:
「異端」。
馬丁・路德收到時,整個被嚇呆。他清楚知道他這趟羅馬之行,可說是凶多吉少。
起訴他的人不只是教廷,而是教廷下最嚴厲、自稱「主的看守犬」的道明會,這個修會平常就以異端審判出名,在十二世紀,道明會幾乎掌管整個歐洲的異端裁判法庭。路德在寫給朋友的信裡說到:「這些修士急於將我置於死地,他們是多麼詭詐、多麼陰險啊。」
馬丁・路德的擔憂並不是沒有道理。
一個世紀以前,宗教改革家約翰・胡斯被處以火刑的前例猶在眼前。而事實上的確也有資料顯示,教廷是想要安靜、快速地處理掉馬丁・路德。
在那時,一名狂熱的樞機主教 Pucci 下令道明會,私下用路德的名字發表一篇毀謗教皇的文字,接著在審判期間當作異端審判的證據展示,只要計謀一旦得逞,宗教審判法庭立刻就會拋棄往常冗長繁瑣的審判程序,可以立刻「進行判斷」路德的思想為異端邪說,馬上送交奧格斯堡國會會議代表紅衣主教,要他下令拘捕路德押往羅馬處以火刑。
馬丁・路德的整個人身安危,就全部寄託在他的世俗領主身上:薩克森選帝侯,「智者」腓特烈三世。
就在馬丁路德前一個世紀左右,捷克的楊・胡斯被判處火刑。在他出庭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親自保證他的人身安全,但是仍然被教會綁走處死。馬丁路德認為,自己也會有一樣的下場
腓特烈三世收到路德被拘捕的消息時,心情很差。
一方面他不想得罪教廷;另一方面,他也不喜歡教廷頒發贖罪券的做法。當巡迴佈道者前來德國時,他就曾經禁止對方進入薩克森領地。不過,在整個德國境內,可能也只有腓特烈三世有本錢這樣做。
這位選帝侯的本錢來自於他規模廣大的聖物收藏品們。在當時,收集或瞻仰聖物都可以抵銷在煉獄受苦的時間。而腓特烈三世的收藏品竟然高達 17,443 件——包括各種各色的古聖頭骨、碎片、齒髮,還有各種奇怪之物,使徒巴多羅買的臉皮、曠野的嗎吶、亞倫手杖的片段、瑪麗亞乳房的一滴乳(這要怎麼保存?)、耶穌在馬槽躺過的一綑草,甚至還有上帝在何烈山用火向摩西顯神蹟時所燒的荊棘。
根據當時的教法,只要別人前來朝覲一件,就可以得到一百年的赦罪,所以等一個人把腓特烈三世的收藏品全部逛完,腓特烈三世至少可以少在煉獄受罪 200 萬年,說真的,一個人兩輩子也犯不了那麼多罪,所以腓特烈三世認為,自己領地的臣民根本不需要贖罪券。
此外,他還有另外一個比較現實的動機。他知道贖罪券的善款並不是全都用在聖彼得大教堂上,賭徒阿爾布雷希特主教會從中抽掉一半的金額,而他剛好是阿爾布雷希特的死敵。
這該怎麼辦?腓特烈三世左思右想,他知道自己實際上可以不合作,但必須「看上去」很合作。
馬丁・路德日夜祈禱自己的世俗領主保護自己安危、不要將他交給羅馬教廷時,他終於收到領主的命令。他焦急的打開羊皮紙,接著整個人癱軟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