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四環的豐台,已經不是我2003年離開時那幫景像了,
車水馬龍,熱鬧滾滾,都過了上班尖峰時候還塞著車。
西南王讓我下地庫,停在廢棄的斜坡道上,
他老人家惡勢力圈起的範圍內。
我目測著他給我的停車空間,搖下車窗,皺著眉,
「位子那麼小怎麼停阿,我就算停進去,人也出不來!」
他指揮著,手掌不斷打圈圈,我倒了兩次都進不去,他嫌我技術太爛,我嫌他手勢不明,他有點氣悶,雙手插腰,搖搖頭,拍著我的車身。
「行了行了,你下車你下車,我幫你停。你們這幫姑娘,只會開車不會停車,難怪滿大街都在堵車。」
我嘻嘻一笑,拎著包包下了車,讓他幫我停。
結果他自己還不是貼著牆一步步硬是擠了出來,一頭一臉一肚子都是揚灰。
我看著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嘟嚷說著,「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去,說我!」
他橫了我一眼,自己拍著身上的灰塵,最後也跟著我笑了起來,「有這麼好笑嘛,姑奶奶!」
我邊擦著笑出的眼淚,回了他一句,「就有!」
到了他辦公室,接過他幫我倒的水,他裡裡外外還在忙著交待事情,等他在我旁邊的沙發坐定位。我故做神秘的說,「知道我2008年底挖過你嗎?」
他霸氣的臉一下子楞住,傻傻的看著我,我得意的笑起來,「還記得來順義幫我處理供暖問題嗎?」
他點點頭,「當然記得啊!」
然後他就聽我把當年的心路歷程說了一遍,「怎樣!人生是不是很有趣,知道我回家一年沒來嗎?」
他又點點頭,聲音變的很柔軟,「聽原來的項目經理說了,處理老太太的事情?」
這次換成我點頭,「去年剛回來的時候,你的誹長流短傳進順義,我就一直想,是你嗎?怎麼描述的人,跟我當年的印像不太一樣。我還一直問,講的是誰阿?是08年幫我調供暖那位項目經理嗎?結果知道當年事件的人都離職了,沒人可以回答我。真沒想到,今年可以跟你一起併肩作戰!」
西南王笑著開始跟我說進公司的過程,為什麼離開原公司,怎樣的機緣正巧遇到我們公司網上招聘廣告,第一次面試、第二次面試、第三次面試,第一天上班的情況,然後下項目,如何整理遺留下來混亂的地下室空間,讀了三天項目資料,一週內如何把他現在的辦公室整理出來。
我托著腮幫子看著他,這人腦子也太好使了吧,要我可記不住這麼細節的事情。「怎樣,對未來有什麼想法?」
他淡淡笑了笑,「我還有三年就可以提早辦退休了,前兩天剛確認完。退休後開家小飯館讓我閨女去管。」
我瞪大眼睛,「你去開小飯館?」
他得意的笑起來,「我做飯可好吃了,不信阿,改天做給你吃!」
我認真的回應他,「北京開小飯館哪那麼容易阿,房租就得吃死你,想好地兒了嗎?」
他搖搖頭,「沒呢!」
「閨女多大啦?」
「今年二十五啦!」
「現在做什麼呢?」
「在家呢!」
「幹麻在家?」
「沒適合的工作?」
「什麼學歷?那畢業的?」
「交大!」
「交通大學?本科?行嘛,西南王。那在家待著幹麻?學歷這麼好!讓她出去工作!你別太寵她了!」
「那怎麼辦,單親呢!」
「都幾歲的姑娘了,這跟單不單親有什麼關係阿!你說,她該叫我什麼阿?」
他一楞,「姨阿,不然叫什麼!」
我認真的回他一句,「她不能叫我姐姐嗎?」
「你打算叫我叔嗎?」
「咱兩算咱兩的,不混在一起算!」
他橫了我一眼,「那哪行阿,豈不是亂了套了!」
「怎麼就不行阿!你閨女就只能叫我姐,不能叫我姨。說好了,你可別忘了。」
他邊笑邊嘆氣,我則托著腮幫足足看著他大約十秒鐘,「你阿,身體比誰都壯,精神比誰都好,退什麼退,不許退,我反聘你,跟我做商業街去!」
他眼睛忽然一亮,也凝視著我整十秒,「行阿,你講真的?」
我點點頭,「當然!兩年後,豐台也整理差不多了,商業街…也該動工了吧!到時跟我去做商業街!上次跟你吃飯,一聽說你做過三年商場的工程,我就想我的運氣怎麼這麼好,有你在我身邊,我天不怕地不怕!」
他笑著點點頭,爽快答應一聲,「好!」
「說好囉,你六十再退,不准跑。」
「行!就六十退。」
「那你給我打張白條來!」
「又打白條?」
「那當然。你若反悔,得賠我錢。」
「你覺得我會反悔嗎?」
「不會阿,我是什麼人阿,能讓你反悔。」
他又朗聲哈哈大笑起來,看著我點點頭。
熱身完畢,我喝了口水,「得,咱們書歸正傳,我考慮了半天,最後決定一個人單槍匹馬,誰都沒帶,知道為什麼嗎?」
他也微微一笑,成竹於胸,「那就是找我單談啦,說吧!什麼指教。你要的資料我都準備好了,要先看一下嗎?」
我搖搖頭,「不用阿,我沒想跟你談數字阿!」
他張大眼睛,充滿趣味的說,「財務總監大駕光臨,不談數字談什麼?」
我坐正了身子,直視他的雙眼,「我知道你是個乾脆痛快的人,我也是。今天,我非常坦率,來跟你做第一次溝通,咱們有什麼說什麼。你什麼都可以問我,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能說的,我也會告訴你我不能說。今天,咱倆談話內容,包括所有人事物,說到哪,哪了。可以嗎?大哥!」
他低頭笑著,也坐直了身子,爽快點頭,「可以,我也跟你有什麼說什麼。」
然後我就與西南王展開八個鐘頭的溝通,包括三個鐘頭的酒敘。
第一次交換意見,自是不能太嚴肅,我也不是嚴肅的人。
遇到西南王這種很江湖的人呢,嚴肅不是重點,坦誠才是唯一出口,最重要的是,傾聽,當然,他得要說。
既是我找他,當然是我開頭。事後證明他的陳詞還是有所保留與逞強,直到數次交手過後,才真的是問什麼答什麼。不問,也說。
先把我對幾大諸侯,包括他的性格本事看法說了一遍,也針對各大項目士氣、業務難度各自交待一回。我的理論是,「人如果對了,事就成了一半;士氣有了,就成就百分之八十。剩下來的,就只是一分運氣,加上全力以赴的努力。」
他笑著點點頭,接著我便直接切入主題,「你對面那個項目,公司決策要撤,你呢?你什麼看法!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楞了愣,正經又低沉說著,「公司如果決定要撤,我全力配合。」
「別跟我打官腔,哥哥,我問你意見呢!你要撤還是不撤。」
「我的意見重要嗎?都這個時候了。」
「這時候怎麼了?我就問你,你的意見是撤還是不撤?」
他一手旋著杯子,轉過頭深深看著我,我也深深凝望著他,
他微笑搖頭,「我不想撤。」
我點了點頭,「你說,我聽著。」
西南王換了個坐姿,整個面對我,從住戶組成、地方派系、應收應付、設施設備、合作關係、法院進度、開發商問題、法令規定整體講了一遍。
他的口調、思緒、邏輯非常清楚,我可能在意的、擔心的事情他也講的很明白。最後,他充滿自信的眼神與口穩告訴我,他可以做這項目。
我看著他沉默半晌,「你為什麼早不說?」
他淡淡的說,「從沒人跟我商量過這事,我知道的答案,就是撤。」
「你的兵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就我知道。」
我點點頭,「年底,12月31日,你把這個項目損益平帳,我跟你一起,把這項目拿回來。」
西南王一楞,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有機會嗎?」
我笑著點點頭,「法規你比我熟,能不能就這麼當甩手掌櫃,你比我清楚。老闆這有沒有機會,那得看你。今年這個項目如果虧損額如果跟去年一樣,那就非撤不可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看著我思考著,好半天重重點了下頭,「我明白!」
「這事,咱們算說定了?」
「這算軍令狀嗎?」
「這算我與你的共同目標,不是軍令狀。我相信你做的到的,西南王!」
他瞅著我,點點頭,「行,咱們說定了。」
「這場仗不好打,大哥!有任何需要,跟我說。」
他的眼中出現笑意,如釋重負的問我,「餓了吧,吃飯去!」
我低頭看看錶,剛過中午十二點,我搖搖頭,「沒!我還得問你一件有點敏感的事情。」
他狐疑的看著我,「什麼敏感的事情?」
我笑問,「江湖盛傳,H要接西區副總,這事,是你自己猜的,還是聽來的?」
他忽然語塞起來,「有、有人對我這麼說的,哎,我無所謂。」
我心想,無所謂個屁,無所謂這事還需要我千里迢迢趕到豐台來解釋嗎!
「我想,依照你的性格,你絕對不會把傳話的人招出來,對吧?依照我的性格,我若知道是誰造的謠,老娘一定抽他們,信嗎?」
西南王這時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就只是傻笑。「我,我沒事。這事阿…我沒往心理去!」
我等他傻笑完了,緩緩道來:「你知道我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真的是一笑置之。一方面覺得編故事人的本領挺高強,一方面也覺得這事很荒謬。照理說,我這個位子、這個年紀,我根本不在乎外頭傳些什麼,反正這事,二禮拜、一個月、二個月過後,沒有也就沒有了。但今天我還是來了,來跟你澄清,我也不知道我要怎麼樣說,你才會相信我的話。我來,因為當事人是你。我來解釋,因為我不希望在關鍵時刻,影響主帥的軍心士氣,讓我的大將軍心理不舒服、不痛快。這才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
他微笑著看著我,我也微笑著回望著他,兩個人都不說話,讓我的文字在空氣裡沉澱著。
好半晌,我做總結,「我餓了,大哥請吃飯吧!我可沒帶錢。」
他哈哈大笑後,「走,帶你吃飯去!」
「不是吃涮肉嗎?開你的車我的車?」我傻傻站在辦公室門口,心想怎麼不往地庫走。
他嘿嘿一笑,「好、好遠,咱們兩個要喝酒,喝了怎麼開車阿!對面吧。剛打半天電話了,有包間騰出來了。」
出了小區,我抬頭看著熟析的餐廳名稱,自言自語的說,「我以前常來這家…以前明明是小飯館阿!」
他笑著說,「擴大營業囉,也挪地了,沒發現嗎?」
我回想著幾近八年前的記憶,「嗯,好像是!他們給你繳物業費、水費、電費了嗎?」
他哈哈笑了起來,我理直氣狀說著,「如果沒繳,咱們兩今天就吃白食去,抵帳!」
他拍拍我的腦袋,「你怎麼那麼悍阿,姑奶奶。」
西南王點了瓶百年牛欄山二鍋頭,喝第一口酒的時候,因為用大杯,乾不了。我舉杯對他說,「西南王,我可是好多年沒這樣喝白酒了,今天為你破戒!」
他看著我邊搖頭邊笑,「你也是夠痛快的,喝一大口,兄弟!」
「下次你到順義來的時候,我請你去吃回民營涮肉,那手切羊肉一個美味阿!順便幫我瞧瞧工程,我不會。」
「行阿,哪天?就下周一吧!我過去。」
我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下週一?」
他認真點點頭,斜眼看著我,「怎麼,後悔花錢請我吃涮肉阿!」
「不是!」我托著腮幫子笑了半天,怎麼就有這種說是風就是雨的人呢!
溝通真的是人與人之間最簡單與最高深的相處藝術。
酒過三旬,他的語調慷慨激昂起來。
聊管理、聊決策、聊他心中真正的大是與大非。
我喝了一杯半,大概三兩酒之後,
他就不讓我喝了,把我剩的酒往他杯子裡倒。
「我沒喝多!」我再把他的酒杯裡的酒勻到我杯子裡。
「行了行了,姑奶奶,喝這樣就行了!別明天你跟別人說完全不記得我跟你說什麼。」
「我記憶力好的很,哥哥。」
「別別別,就杯中酒了!」
其實我真的有點暈,他不斷舀湯給我喝,我狐疑的看著他,「我怎麼沒聽說喝湯解酒的說法?」
「是暈了吧?喝湯不解酒阿,因為你不斷喝光,我就不斷幫你盛阿!」
我瞅著他,又好氣、又好笑。一肚子都是水。
每一次都覺得與西南王談的挺好,過招三百回合後,
他才真正敞開心胸,有什麼說什麼。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酒逢知己千杯少,
就是我對這位西南王第一個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