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2011

演員：寇世勳（唐銳、容愷之）、金士傑（楊磊）、沈時華（李香君）、林佑威（趙顧珩）

就只為了看寇世勳與金士傑飆戲，

很認真的把這齣連續劇，從頭追到尾。

迷人的是，那個關鍵年代型塑的氛圍吧。

每一集看完都好想衝去台北故宮，

看看與《北宋定窯畫花長頸瓶》同一時代的宋瓷，

有著容愷之口中，

怎樣的流釉淚痕與竹絲刷痕。

也好想再去一趟鶯歌陶瓷小鎮，

找找雄哥他們家紅磚砌的柴窯，

或者燒隻與眾不同的杯子。

故事可以虛構，

南京下關碼頭與台中北溝故宮，

卻真真實實躺在歷史裡面。

講歷史有點冰冷、有點生硬、有點遠離真實人生，

有點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但透過鏡頭，

那兩個地名一下子就鮮活了起來。

從來不知道故宮文物是從南京下關碼頭運出來的，

也不知道運出前有這麼多的過程。

下關碼頭，

明朝鄭和下西洋的出發地，

1842年，鴉片戰爭，簽定《中英南京條約》，

清末第一個不平等條約，

割讓香港、開放南方五港口。

好多歷史畫面在這個地點重疊，

1948年，《南京條約》原件，也在這裡，

被裝箱運往台灣。

我也從來就不知道有北溝這地方，

台中縣霧峰鄉吉峰村，

霧峰有林家花園、有凍省前的台灣省議會，

有好多好吃的水果，

還有九二一大震的《車籠埔斷層》。

北溝的山邊有道長達一百公尺的防空洞，

那就是趙顧珩腳受傷的地方嗎？

1950年，搬運來台的國寶盡數收藏如此。

之前也在台中糖廠倉庫寄居一年，

而糖廠宿舍就是香君嫁給趙毓錚的地方吧！

也是五十年後，香君流著淚清醒的地方。

從1948年12月到1949年12月，

故宮文物分成五次，共計5,606箱文物被運往台灣，

其中5,522箱是從下關碼頭運出，

而3,879箱，25萬餘件文物，於1965年入主台北外雙溪故宮博物院。

楊磊與李香君押船的《崑崙號》，

是從下關碼頭出發的第三次船運。

當時天津已經淪陷、北平被圍城、淮海戰役大敗，

蔣介石下野，李宗仁暫代總統。

時逢農曆年，碼頭工人罷工、不肯裝船，

海軍總部官兵眷屬湧進《崑崙號》，不願下船。

罷工好解決，給錢；上了船的人可怎麼辦？

海軍總司令桂永清被請到現場，

但他怎麼勸都無法把這些人勸下船，

唉，局勢已至如此，

生死一線，要我也不下船阿！

沒有辦法，桂永清下令打開船上所有官兵臥艙，容納所有人，

而文物只能安排在甲板、餐廳和醫務室，

臨開跋之際，杭立武又送來大四箱，

汪精衛送給日本天皇的禮物，

這是抗戰勝利後，從日本追討回來的第一批文物，

全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但體積過大，實在沒有地方擱置，

副艦長褚廉方只能把船上能拆的都拆了，才順利裝船。

1949年1月29日，《崑崙號》終於從下關碼頭啟航。

運載1,248箱文物。

誰知道剛駛出長江口，船頭便轉向北方，

艦長沈彝懋叛變。

最後被副鑑長褚廉方帶領艦務官與槍炮官制服，

《崑崙艦》終調頭開往基隆港。

但這軍艦年紀太大，一路修修停停、停停修修，

經上海、定海、馬尾、廣州，

三天路程走了二十幾天，

於1949年2月22日才抵達基隆港。

原來，《崑崙號》的故事，遠比《畫花長頸瓶》還要驚心動魄。

烽火連天，三十二年顛沛流離，沒有丟失任何一件，

終於獲得安身立命與喘息的空間，

現在看來，真真是功德無量阿。

我記得1994年第一次去北京紫禁城參觀的時候，

在御書房門口，看到一張告示，

《四庫全書》現存放台北故宮博物院。

幾個台灣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們老蔣不是個武夫、軍閥嗎？

他連《四庫全書》都搬了，真的是太有文化了。

不過大陸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們說老蔣竊取國寶來台，

竊就竊吧，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歷史也不是你說了算。

1957年3月24日《北溝陳列室》正式對外開放，

佔地僅600平方米。

修建當時政府沒有錢，

是《美國亞洲基金會》出資蓋的。

但這棟建築卻毀於1999九二一大震。

唉，好可惜！

1965年，台北外雙溪故宮博物院正式落成。

大名鼎鼎的毛公鼎、翠玉白菜、東坡肉都在那裡。

雖然，我覺得香君還可以在台中糖廠找到以前住的地方，

更在樹下隨便翻一翻土，

就發現唐銳當年送她的訂情戒，這也有點太扯了。

五十年，埋的那麼淺，北溝陳列室都可以震垮，

何況這沒做任何防水措施的戒指盒，

往事即使不如煙，也該如塵土吧！

然後，不斷播出重複的往事片段實在讓我不耐，

劇情的舖設也有力不從心之處，

海兒不斷反覆讓我很煩，

富士佳的Jason與容愷之的秘書李浩有點不知在幹麻。

星怡的歇斯底裡讓我隨時隋地想轉台，

但精彩的老戲骨高手過招，

竟然可以掩蓋所有的瑕疵。

在一片本土劇、偶像劇、韓劇包圍的電視台，

終於聽到講到骨子裡的感動。

那眼神，輕輕一瞅，

幾乎從螢光幕裡面，穿透到你的心。

看到一篇文章說，本來是趙顧珩與蘇海兒的主線，

沒兩下便被長輩們將戲搶光，

我喜歡他們塵滿面、鬢如霜的歲月痕跡下，

隱藏多少不堪回首的記憶。

這大概是練了幾十年的九陽神功，

光明頂上，一翻就兩瞪眼吧。

寇世勳實在太光芒萬丈了，

陷害、背叛、毀容、殘廢，

大好前途成了政治犯，

千山萬水逃到臺灣，

心愛的人卻根本不記得他。

唐銳，唐銳是誰？

他想盡辦法活下去，

等到他獲得大把財富，卻又失去健康，

他跟時間賽跑，他要報仇。

自導自演《畫花長頸瓶》竊案，

為了毀掉趙顧珩、引出趙毓錚。

報這半世紀喪命、毀家、奪妻之恨。

趙顧珩在醫院幫他擦身體那段，

他心中閃過一絲不捨，

但馬上被仇恨的心情掩蓋，

他最後與趙毓錚針鋒相對的對白，

咬牙切齒中，那真的是有多麼多麼的恨阿！

恨到even是香君的骨血，他都沒有一絲猶豫！

他的犀利、陰沉、冷血、謀略、喜怒無常與心狠手辣，

不論是非對錯，決事永遠明快。

他火一般的性格，燒的他這一生體無完膚。

他面對楊磊毫不掩飾的暴怒、狂喜與悲痛，

他面對趙顧珩忍不住的愛恨交織，

他面對陳立雄無顧橫死的不安，

他面對趙毓錚絕不手軟的復仇，

他死鴨子嘴硬，非得走到人生最後一刻，

才願意承認他對香君那一世深情。

細膩的肢體語言，豐富的口調層次，

眼神顧盼流轉，

即使喝杯茶，端茶杯的手都有表情。

寇世勳真的是太精彩了。

容愷之最動人的一幕，

是五十年後乍見前來開門的香君。

那一剎那兒，時光停格，回到1949南京城。

早已變成奸巧、冷血、不顧人死活，

一心一意只要復仇的容愷之，

傻了幾秒鐘，

眼中千絲萬縷、柔情百轉、一片溫柔，

想說，說不出；想說，卻又無法說，

因為香君已經完全不記得這個人了。

再配上《教我如何不想她》的管弦樂，

我真的聽到容愷之心碎的聲音。

唐銳說，「年紀大了，才知道往事並不如煙。」

年紀大了，寇子這句話說的真是感人。

小唐銳的寇家瑞比起《光陰的故事》朱磊，

肢體進步非常多，

不過演出民初意氣風發的唐銳，

口調還是不行，跟小楊磊的吳中天相較，

小寇實在太台了。

楊磊，從年輕的吳中天到年老的金士傑，

都非常精彩。

唐銳外放，楊磊內斂，

中間還夾了個李香君。

沒有太多灑狗血式的三角戀情描述，

當小楊磊發現香君與唐銳的戀情，

他也就默默成全，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小楊磊沒有唐銳的慷慨激昂，

他話不多，個性中規中矩，

不是寫書法，就是打包文物。

但每句說從他嘴裡說出來，

一樣的擲地有聲。

不論是講王羲之，批評小唐銳不切實際，

或者論起國寶遷台的正確性，

難得年輕演員，國語能講的這麼字正腔圓，

是這齣戲年輕演員中，表現相當出色的一位。

他那幕痛哭唐銳死亡的神情，非常好。

這小子有前途。

老楊磊卻背負著唐銳的死，

一輩子心中耿耿，

即使他認為自己沒有錯。

傳統父親的期望值，

心事重重的人生，

金士傑信手捻來，細膩動人。

他不似寇世勳的鋒芒畢露，

但內斂的演出，一樣精彩。

而金士傑怎麼就可以把王羲之的書法，

那比國文課本還要深澀的古文，

唸的如斯自然又有層次，充滿畫面。

每個閃動的眼神背後，有著那麼深遂的往事。

那往事，超越《暗戀桃花源》的江濱柳。

讓我又好想去琉璃廠買隻毛筆、買張硯台、買刀宣紙，

臨摩一下所謂的《蘭庭集序》或是，《快雪時晴帖》。

全劇最精彩的片段，

就是每一大段容愷之與楊磊的對手戲。

不論是容愷之去聽楊磊的書法課；

兩人在小吃店聊起四九年國寶遷台前的往事；

楊磊試探性的不斷對容愷之追根究底，

還是他手拿著紙飛機，終於確認唐銳的欣喜與激動，

亦或容愷之臨終悔恨陳詞，

一個放、一個收，

一個激烈、一個含蓄，

兩個人都將角色魅力發揮到極至。

尤其是這兩個老男人終於在醫院相認擁抱那一幕，

都讓我忍不住眼淚汪汪，

那真的是人生極至的享受，

你想，誰能夠在五十年後還與你相擁抱呢？

而最動人的，就是唐銳生前的電視訪問，

錄製於唐銳傾盡一生的力量，

重擊趙毓錚，毀滅趙顧珩前一刻。

寇子緩緩道來，那不甘願的一輩子阿。

他最後對香君，輕輕嘆了口氣，

「而現在，我只能說，對不起了。」

老人家的深情款款，總是與年輕小伙子不一樣。

滄桑歷盡的眼神，動人處總勝年輕熾熱的情感。

同樣的音樂稱底，

老唐銳無言默然的神情，

也比小唐鋭情到濃時的甜蜜，

讓人心動。

螢光幕這頭的金士傑，

卻是雙眼閃閃發光，

然後合掌大笑，

那ending的畫面，真的是，好動人。

我對李香君這個角色不是太喜歡，

被藥物控制了大半輩子，

只為了讓這個角色與往事切斷，

好讓五十年前的往事，被抽絲剝繭的逐漸明朗。

但說實話，他只切斷香君1949的記憶，

這藥真的很神，

邏輯上，不太通。

但沈時華演的非常好，

讓這角色非常有重量。

她的戲份是所有女角裡面最少的，

台詞更少。

但不知道為什麼，只要她出場，

她就成了第一女主角。

她哭戲的穿透力與感動力，

幾個女生加起來也比不上她。

不是那年代過來的人，

很難想像經歷半世紀的分離，

山盟海誓還剩下些什麼。

香君兩大場哭戲，

一是醒過來想起早日戀人唐銳，

一是唐銳過世後，她拿著兩人的訂情戒，

在他的骨灰罈前，哭的柔腸寸斷。

對香君來說，那也是一輩子的遺憾阿。

沈時華真的哭的超好。

小香君苑新雨很有氣質很漂亮，

很有民初美少女的味道，

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她需要配音，

而且一聽就聽的出來，

讓我覺得很刺耳。

年輕一輩的演員，表演也還可以，

只是在寇世勳、金士傑、沈時華面前，

就顯得十分青澀。

以前對林佑威印像不深，

不過他的趙顧珩表現不錯。

有型有款，演技與口調都ＯＫ，

發脾氣罵人的戲很到位，

前途大有可為。

我喜歡最後，他與蘇海兒在街頭微笑定格的那個鏡頭。

留著太多想像空間。

賴雅研的蘇海兒一開戲還挺有戲的，

角色有趣也有內容，

只是後來不斷在原地打轉迂迴，

讓我很想跳過蘇家的戲份。

我一直很看好賴雅妍，

從《光陰的故事》汪倩倩開始，

不過她一系列演了幾個角色下來，

包括蘇海兒，在人物性格上，

其實沒有太多變化，

她應該要好選一下劇本了。

另外，陳文彬的陳立雄讓人印像深刻，

他是另外一個台灣父親的典型，

角色也很跳。

不過我反而喜歡看他跟趙顧珩的幾場對手戲，

把一個單純善良的陶藝工匠，

詮釋的讓人很感動。

然而，最美麗的印記，

則是那曲，

趙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飄著些微雲，

地上吹著些微風，

微風吹動了我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因為只有在聽這首曲子的時候，

是銳利的容愷之，最溫柔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