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師黃友棣最有FU的一首歌,
不是淡淡三月天的《杜鵑花》;
不是楊柳絲絲綠的《問鶯燕》;
不是尋找往事蹤影的《在銀色月光下》;
更不是讓我非常迷戀的《遺忘》;
而是這首超級難唱的《當晚霞滿天》。
大二,系際盃合唱比賽。
大學進入一個很快樂的系,
感情很好、凝聚力很強、組織力很猛、活動與比賽都超多。
那年頭舞禁沒開,系上偷偷摸摸租場地,
米高梅開豆漿舞趴、永康街淡江附近某家麵包店頭上跳宵夜舞,
林森北路吃山東禚家餃子、長安東路吃小紅莓火鍋。
還有那齣被我們熱烈討論兵變的《戀戀風塵》。
系際間的比賽在我大二時候達到巔峰,
不過就跟棒球對臺灣的重要性,
籃球比賽,對我們系上的份量也是重上加重。
真的想不起來跟籃球隊大學長們的革命感情是怎麼培養出來的,
可能是比賽的過程實在太熱血了。
當新生時,學長練球跟在旁邊遞茶遞水,
比賽也跟在旁邊,準備毛巾、OK繃、外套、噴撒隆趴斯,
跟大會溝通,盯著記分板、記錄每個人的失誤次數,
安撫落後時的情緒,攔著他們不跟裁判起衝突,
忍不住領先的興奮與激動,
奔來跑去,一點沒閒著。
當他們拿下冠軍的時候,
彼此擁抱完,也上來抱抱我,
拍拍我的頭,
拎著我去吃喝一大頓,
應該就是這樣的過程吧。
後來,他們陸續畢業,卻還是與我定期聚會,
失戀的時候,待在他們身邊耍寶講笑話,
陪他們安安靜靜去新店溪釣魚,
新的女朋友要帶來給我見,
結婚我永遠代表男方收錢,
生孩子我得去陪嫂子們在醫院….
出國唸書前,他們陪我在家附近的海鮮店混到凌晨四點鐘,
摸著我的頭對我說,
「有任何困難對家裡沒法說的,都要寫信回來,
哥哥們幫你處理,知道嗎?」
我看著這一票從大一開始,就在我身邊的兄弟們,
一齊分享著生命中所有的喜怒哀樂,
心情超熱血,自然而然勇氣百倍。
大聲回答,「知道了,我會的。」
大二那年,當上系學會幹部,
編系刊、辦舞會、組織每一個系際盃比賽。
不知道當幹部這麼辛苦,
連演講辯論的稿子,都得自己動手。
每一場比賽,除了學會的人,
旁邊搖旗吶喊的總是學長們站在我身後,
即使是最後一名,
我們也都玩的比拿金牌的系還要高興。
結果不重要,過程比較重要。
我大一時的曹大學會會長如是說。
結果怎麼會不重要,不都要大吃一頓嗎?
當然很重要阿。
因為籃球隊的舉足輕重,
以前的合唱比賽也就派出男女籃球隊代表,
根據阿卓大學長表示,因為隊型排起來,好看。
至於唱什麼歌,沒人記得,全都亂唱一通。
我眨著眼,覺得匪疑所思,
今年,也這麼幹嗎?
不會吧。
要挑四十人的合唱團,
說真的還真不容易,
讓系上同學自己報名,
不太靠譜。
還是先讓學會幹部出去明察暗訪一番,
曉以大義之後,
決定集合試唱。
結果,學會幹部能上的都上了,
幹部的同學們,可以唱的也都來了,
補不齊的,籃球隊又上了。
試唱那天,大家又是笑成一團。
沒關係,反正志在參加。
我游說一位大二轉學生,
他是中廣合唱團團員,
男高音,
由他任召集人,
也就是,在一旁著急的人。
他對我們試完音,點點頭,
「還可以吧。」
勉勉強強挑了四十人,分完部,
打算就這麼練起唱來。
超級五音不全的大學長們,
「怎樣,大哥我不用練了吧!」
我扁扁嘴,「你們可以來看我練阿。」
「小妹妹,練唱我們就不用來啦,比賽來看就好啦!」
主題曲是校歌,因為學校說,大家都不會唱校歌,
自選曲呢?唱國歌好啦!
那哪行呢?你以為國歌好唱,難唱的很。
當時好像選了好幾首,反正混聲四部合唱,
最後幾個唱過合唱團的學姐,
決定選這首氣勢滂薄的《當晚霞滿天》。
反正輸人不輸陣,現在想想則真的是瞎子不怕槍子,
我們是誰阿,竟敢選唱這首歌。
練唱過程不是太順利,沒有一次到齊的,
沒有一次準點集合完畢,
大家都忙,選大家都沒課的時間,
困難無比,
還要選大家都有空的時間,
就更難上加難。
當年我記得挑在南京公寓練唱,
那是1983還是1984年光景,
南京東路五段底,多荒涼阿,
雞不生蛋鳥不拉屎,
連公車都少的可憐,
而且是最後一站,
再下去就沒有了。
女聲二部也就罷了,馬馬虎虎,
男聲因為一半還是男籃隊為班底,
練籃球興趣高昂,練起合唱這首歌實在難度太高,
終於在比賽前二週,爆發換歌事件,再也練不下去了。
「剩兩週了,怎麼換阿?」
「唱首簡單的,太湖船不就得了,
大家上去玩一玩,就好了啦!
你們不會真想拿名次吧!」
「那也得練個四部混聲阿,總不能上去大家一陣亂搖就下來吧。」
七嘴八舌一陣亂吵,決定還是堅持一下,
二週、二週就過了,
大家盡興就好、盡力就罷!
比賽那天,大學長們很仗義的都到了,
我們抽到最後一號,最後一刻才集合完畢,
把指揮大學姐驚的心臟病都快發作。
最後一次練唱,男聲二部依然毫不客氣大走音,
你看我、我看你,管他的,死馬當成活馬醫。
「沒關係,大家好好上台一鞠躬,好好張嘴唱完,
等會兒火鍋城慶功宴阿。」
大學長發話了,習慣性的拍著每個人肩頭,
阿,吃火鍋,這比較重要。
在我們前頭唱的是宿敵新聞系,
任何比賽都要跟他們熬戰。
《在銀色月光下》,
大家不斷點頭,唱的不錯,真唱的不錯,
我們幹麻要唱那麼難的歌勒,
還沒誇完,最後某個高音破掉,
我們又一陣幸災樂禍的竊喜,
反正喜了半天也輪不到我們。
上了台,排排站好,
一抬眼,場子最後頭,
一個比一個高的學長站在那兒對我們笑著,
拍著手,豎起兩個大姆指對我打著手語,
別緊張、加油!
我笑的好樂,唱完吃火鍋呢,管他。
當….晚霞滿天!
開場混聲四部的Opening,唱的超有氣勢,
本來有點亂哄哄的場子,頓時安靜下來。
大家都瞪大眼睛專心聽起來。
心想,哇靠,觀光系今年玩真的。
桃色的雲漸漸淡了,金色的光漸漸暗了,
水鑽樣的星星,恰似你灼灼慧眼,
阿…正如這些星星,你已離我遠去。
哇,其實我覺得,這段女聲二部合唱,
從來沒有唱的這麼幽揚不捨阿。
尤其是「灼灼慧眼」四個字,
高音頂上腦門的一剎那,
唱的如此殷切,
彷彿真看到一雙閃亮的雙眼,
再萬般不捨,他也要去保家衛國。
對,我那們那個年代,
還是有漢賊不兩立、捍衛家園的情操的。
你慷慨請纓,以報國相期,
以慷慨請纓,以報國相期,
你忠於愛情,但更忠於真理,
你忠於愛情,但更忠於真理。
一樣晚霞滿天。
大地無邊靜寂,微風吹過林稍,是我心碎的啜泣。
我愛、我愛,讓我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讓我祝福你。
我愛、我愛,讓我祝福你,祝福你、祝福你、讓我祝福你。
這一大段混聲唱起來,挺好,
從沒唱過這麼好。
當….晚霞滿天….
來了、來了,重頭戲到了,
輪到男聲二部合唱,成王敗寇,
大家繃緊神經,都有點不敢往下聽。
桃色的雲漸漸淡了,金色的光漸漸暗了,
睡蓮樣的滿月,洽似你盈盈笑靨,
阿,正如這輪滿月,你仍近在咫尺。
阿….天下紅雨了,
沒走音,竟然在關鍵時刻沒走音,太帥了。
學長們在後排笑彎了腰,鼓著掌、再度豎起大姆指。
事後大家看照片,台上真的每個人笑成一朵花似的,
所以阿,比賽還是有運氣的,
從頭走音到尾,就上台沒走音,也不知道走的是哪門子狗屎運。
男聲沒走音,當然唱的更帶勁了,
要上戰場殺敵了,大家使出渾身解數,
豁出去的唱!
阿,這就叫全力以赴吧,
這個Fu真不錯。
別為我苦念、別為我嘆息,別為我苦念、別為我嘆息,
為祖國自由,我須赴戰殺敵,為祖國自由,我須赴戰殺敵。
一樣晚霞滿天,
大地無邊靜寂,微風穿過林稍,是你溫柔的私語。
我愛、我愛,讓我長相憶、長相憶、長相憶,讓我長相憶,
我愛,我愛,讓我長相憶、長相憶、長相憶,讓我長相憶。
謝幕時,指揮大學姐樂的頭都暈了,
轉身時高跟鞋沒套上,
用她那長長的腳背,撈了兩次,
我們就更笑成一團了。
下了台,奔向大學長身邊,
大學長說,好棒好棒,唱的好棒,沒走音阿。
那要去吃火鍋了嗎?
聽完結果吧。
終於還是有個清醒的人要聽結果,
結果?會有結果嗎?
報完名次,大家興奮的尖叫起來,
我們竟然拿到冠軍。
兄弟姐妹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可以吃龍蝦嗎?
評語是,水準整齊、沒有致命的缺點,
輕鬆愉快、樂在唱歌、樂在其中。
讓所有人感染著唱歌的愉快。
常勝冠軍新聞系很氣,
要求評審給說法,
為什麼輕鬆愉快可以拿冠軍。
當時的彭大會長緊緊拽著冠軍盃,
「我們就輕鬆愉快怎樣!」
愛怎麼解釋就怎麼解釋,
咱們先去慶功宴。
吃喝一頓再說。
當….晚霞滿天!
在會場門口,
氣勢如宏又補唱了這麼一句。
後記:
黃友棣大師,於2010年7月4日與世長辭,
按照台灣人的算法,享年一百歲。
小時候聽《杜鵑花》,以為是流傳已久的民謠。
《淡淡的三月天,杜鵑花開在山坡上;杜鵑開在小溪旁,多美麗阿!》
當我什麼花都不認得的時候,就知道杜鵑花了。
那是大師1941的作品,一甲子了,真了不起。
我竟也不知張繼《楓橋夜泊》這首唐詩的曲子是黃友棣譜的,
老以為是古曲。
我超愛這首唐詩,超愛這首音樂,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有情、有景,還有聲音。
去年到蘇州,我一直問著司機,
寒山寺,寒山寺在哪裡。
他還會敲鐘嗎?
還有那首美的讓人掉眼淚的《在銀色月光下》,
在那金色沙灘上,灑遍銀白的月光,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尋找往事蹤影,往事蹤影迷茫。
往事蹤影已迷茫,猶如幻夢一般,
你在何處躲藏,久別離的姑娘。
我最愛的一首曲子,卻是《遺忘》,
不記得在哪篇文章寫過,
總之,真的被蔡敏的歌聲整個給電到,
我相信,她是用生命在唱這首歌,
不然,怎麼會如此情致纏綿。
若我不能遺忘,
這纖小軀體又怎載的起如此沉重憂傷,
人說愛情故事值得終身想念,
但是我阿,只想把他遺忘。
《思我故鄉》是我高二班際盃合唱比賽的歌曲,
歌曲硬幫幫,山水相逢,也屬保家衛國類的愛國歌曲,
但背後的故事也是有趣的很。
當時沒有禮堂,只能在行政大樓唱。
比賽的時候,也是學長來看,
他說,他很有禮貌的一連問了好幾個女生,
才知道我們班比賽的時間與地點,
然後那些女生一個比一個兇,
有個還回他,「干你屁事!」
把他氣的七竅生煙,「真是既沒禮貌、又沒家教。」
我聽了哈哈笑個不停,
「怎樣,知道我的好處了吧,我多有禮貌阿,大哥。」
知道他蹺了課,
知道他對合唱沒研究也沒興趣,
「你幹麻來聽合唱比賽?」
「那堂課很無聊,不想上。」
心照不宣的不往死裡問,反正他就是來了。
才剛上台站定位,就看他悄悄從大門閃了進來,
笑吟吟的瞅著我。
「練這麼久,沒拿第一名,不難過阿?」他問。
我搖搖頭,「不難過阿。」
「這麼想的開,那你們巧固球輸了怎麼就呼天搶地的呢?」
我笑了好久,始終沒有回答,
心底的OS卻是,「你來,比第一名重要。」
但無論如何,同樣都是比賽,
《思我故鄉》在情感上就是比不了這曲《當晚霞滿天》。
年紀大了,特別容易想起青春歲月的單純,
想念當時的朋友,
想念當時的感情,
想念當時的簡單,
想念當時狂歌痛飲的奔放,
想念當時對生命恣意揮霍的本錢。
想念當時,心動的感覺。
謝謝黃友棣所有的作品,
給了我這麼多生命的串場音樂,
多美麗阿…
- 1樓. Reed2010/10/25 16: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