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新的希望
午後，小酒吧的木殼收音機播著Luiz Bonfa的〈Morning of the Carnival〉。
當然，那是1959年，Bossa Nova才剛嶄露頭角。那個來自遠東的年青人，孤身獨酌，眺望窗外悠閒的南美風情……
Excuse me，sir……
那年青人眼前出現了一個金髮的中年人。
他嘰嘰咕咕地說了一堆英語在自我介紹。
English……not……
那年青人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耳和嘴巴，表示聽不明白。
兩人牛頭不搭馬嘴，正不知所措。
「他說他是美國隊的工作人員，他想認識你。」
隔了兩張桌子傳來一把清朗的聲音把這困局打破了。
那年青人望去，是一對中年夫婦，中國人。
說話的是個男的，高瘦個子，一雙眸子精光閃閃的，鷹鼻薄唇，話音冷峻而有力。
女的清麗脫俗，只含笑地望著自己好管閒事的丈夫。
金髮的美國人向遠處指了指，又嘰嘰咕咕的說了大堆話。
年青人不好意思地又望了望那男子。
「他說他和謝利韋斯一道來的，想交你這個朋友。」
年青人向那美國人指的方向望去，一個英偉的美國人站起微微欠身，正是之前和自己鬥過你死我活的謝利韋斯。年青人便是黃國揚，不期在這小酒吧中遇到這球場上的強敵。
這時謝利韋斯提著兩支啤酒走過來，對著黃國揚笑了笑，遞上了一支。
黃國揚微笑點頭，接過啤酒喝將起來。
那美國人自我介紹，他名叫大衛，除了是美國隊的管事，亦是美國職業籃球聯會NBA「洛杉磯湖人隊」的球探。謝利韋斯把酒樽輕碰了黃國揚的酒樽一下。
「請你務必來美國打籃球!
那女的輕呼了一聲，忍不住插話:「黃先生，那是從未有過之事啊!一個中國人，能登陸美國籃球界……」
黃國揚微笑了一下:「多謝兩位的好意，但……我那裡有這樣的能耐……況且我連英語也不懂……」
大衛似已會意，未等翻譯便停止了黃國揚:「
黃國揚帶點靦腆:「說那裏話……況且，我已有一份洋行的文員職位，收入雖微薄，但尚算穩定……如果就這麼越洋過海……」
鷹鼻男子一直幫他翻譯著，聽到這裡，忍不住停了下來，冷冷地哼了一聲:
「男兒志在四方，難得此良機，閣下竟畏縮至此，我們夫婦看你在球場上力敵強豪，雖在水深火熱之際仍凜然無懼，何以一出球場，竟畏艱畏難如俗人?」
這一頓搶白直使黃國揚連耳根都紅了。
有時，生活，比球場上所有的強敵加起來還可怕，
許多人，叫這做「現實」，
所以，許多人，也就因為要面對「現實」，
日復日，年復年，
壯志被「現實」銷磨，
夢想被「現實」吞滅，
最後的「現實」，
就是枉活一生，
悔之無及。
良久，黃國揚呼了口氣，正顏地向鷹鼻男子道謝了一句。
他的眼神又回復了在球場上捭闔縱橫、自信滿滿的樣子。
他向謝利韋斯點了點頭。
那女子歡呼了一聲，興奮得緊握著丈夫的手。
大衛和謝利韋斯哈哈大笑。
這一笑，笑出了籃球的風雲時代……
謝利韋斯在此役之後返回美國加入了洛杉磯湖人隊。結果四次入選NBA最佳防守陣容，10次入選NBA最佳陣容，14次入選明星賽。在1972年贏得NBA總冠軍。在1980年NBA35周年的紀念活動中，他入選NBA歷史最佳陣容。1996年NBA50周年的時候，又入選NBA史上最佳50名球員的名單。
被黃國揚破掉的運球穿透動作，謝利韋斯登陸NBA後潛心修練，卒練成無懈可擊的運球動作，現今NBA的官方標誌，便是其運球的剪影。
黃國揚飄揚過海，豈料適逢美國籃球界種族歧視的風氣方興未艾，蔓延所及，直至1966年，名教練唐·哈金斯才能在德州建立一支由黑人組成的大學籃球隊。60年代初，黃國揚更無望加入NBA，幸謝利韋斯及大衛多番奔走，黃國揚終能在次一等的美國職籃聯賽ABA著陸，展開了長達十多年的籃球事業，成為登陸美職籃的第一個中國人。
謝利韋斯為未能引薦黃國揚此事一直耿耿於懷，1972年奪得NBA總冠軍後兩年即退休，加入球隊管理層，繼續發揮其獨特的眼光，引入有潛質的新人，經他手上引入的球星不計其數，如渣巴，魔術手莊遜、高比拜恩、加素等，俱是一時無倆之選。
胡曉風得學校社工丁姑娘介紹，轉讀聖仁書院。更因緣際會，拜入黃國揚門下，成為其晚年第四個「入室弟子」。
胡曉風雖是桀驁不馴，但得拜此奇人為師，亦心悅誠服。時值暑假，香港的夏天又濕又熱，「師父」的訓練又苛刻無比，可是此徒卻有一股蠻勁，儘管累得力竭筋疲，亦咬牙苦撑，完成每課訓練。唯以為「師父」會以奇招絕學相授的胡曉風，卻不解整整一個月，亦只是學習「基本功」:運球、射球、傳球、走位……招數平凡無比。
每每質疑這些只屬入門級數的招式是否有用時，則被「師父」嗤之以鼻。有一次胡曉風練習罰球，忍不住說:「師父，射罰球我一早就會了，還學來有甚麼用?」
師父不怒反笑:「看看你的動作，無一不錯，腳尖沒有向籃、膝蓋沒有放鬆、持球高於頭頂、兩腋沒有夾好、手法沒有跟進……在行家眼中，你的每個動作都簡直是笑話!」
胡曉風臉紅耳熱，唯有照師父的方法從新學起，說也奇怪，這些細微的地方一經糾正，罰球連連命中，竟一口氣連進十五球，連自己都不相信。
自此胡曉風所有籃球技術從新學起，直如一個初學者一樣。
這天清早，胡曉風運球在山道上邊跑邊練，此時旭日初昇，山道上金光閃耀。胡曉風想起師父當年力戰群雄，揚威異域，心下豪氣頓生，眼神捭闔縱橫、自信滿滿，恨不得馬上大戰「帝王」、「聖徒」、「
* Mr Clutch--謝利韋斯外號,即"關鍵先生"
Clutch Time--NBA術語,指一場比賽最後決勝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