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仁
謀殺宋教仁的真兇—孫中山?!(民國史最大謎案揭秘)
1、宋教仁遇刺
宋 教仁是近代湖南的傑出人士,他就像一顆流星,在生命中最輝煌、最燦爛的瞬間戛然而止,給歷史和後人們留下了極大的遺憾與想像空間。宋教仁的生命很短暫,在 遇刺身亡的時候,他只有32歲,但在這32歲的光陰中,他給歷史留下了濃厚一筆,同時又留下了一個難解的謎團:究竟是誰刺殺了宋教仁?目的是什麼?案件的 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歷史真相,這一事件又對近代中國的發展起到了何等作用?這一切的一切,都有待進一步揭示。作為開篇,我們先回到當年案發的現場。
1913 年3月20日晚十點,滬寧火車站燈光黯淡,在黃興、于右任等人的陪同下,宋教仁走出站方為北上議員們特別預備的候車室,準備登上北上的火車進京。但就在眾 人走到檢票處時,斜刺裡突然竄出一條黑影,接著是「砰」、「砰」幾聲槍響,走在隊伍前面的宋教仁表情痛苦,他扶著身邊的鐵柵欄,忍著痛叫道:「我中槍 了!」
由於事發突然,眾人一片驚呼,兇手卻是身手敏捷,一轉眼便消失在濛濛夜色之中。等到大家醒悟過來時,宋教仁已經歪倒在地上,雙手還緊 緊的捂著受傷的腰部。很明顯,兇手的行刺對象非常明確,那就是當時被眾星捧月的宋教仁,而宋的此次北上,正有一樁極大的事情要辦——那就是進京組閣,並將 出任新一任的內閣總理。
這事還要從上一年的國會選舉說起。武昌起義爆發後,在經過了反覆的戰爭、談判和各種各樣的勾心鬥角與幕後交易後,國內各方勢力最終達成協議:清帝退位、孫中山退職、袁世凱接任臨時大總統。在這近半年的風雲變幻中,清室完敗、革命黨虛勝,以袁世凱為代表的北洋系大獲全勝。
但是,袁世凱雖然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但「總統」的前面畢竟還有「臨時」二字,換句話說,他當時所取得的一切只是過渡性的,要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大總統,或者說讓新生的民國走上正軌,還有待其他的制度建設,而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國會選舉。
為 防止袁世凱擅權復辟,孫中山在宣佈辭去臨時大總統時曾下了三道「緊箍咒」:一是遷都南京、二是袁世凱南京就職、三是保證遵守《臨時約法》。為迫使袁世凱就 範,孫中山派蔡元培、宋教仁等人為「迎袁專使」親赴北京,但專使團來到京城的次日晚上,曹錕所部北洋第三鎮突發兵變,北京乃至北方局勢陷入混亂,袁世凱南 下就職與遷都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好在革命黨人還有第三道「緊箍咒」,那就是《臨時約法》。按《臨時約法》規定,正式的國會選舉應當在其施行 後的10個月內舉行,也就是說,應該1913年2月之前完成。只有在正式的國會選舉完成後,才能產生真正意義上的中華民國的第一任大總統,而只有在正式大 總統產生之後,新生的民國才能獲得世界各國特別是列強們的承認。對此,袁世凱是非常積極的,在1912年8月,臨時參議院即通過了《中華民國國會組織 法》、《參議院議員選舉法》、《眾議院議員選舉法》三個法案,以便著手準備國會選舉。
按民國初年的政治構架,國會產生後,除選舉新的大總統 外,新一任內閣也將由國會選舉中獲勝的政黨來組織,而內閣總理也一般由獲勝的政黨黨魁擔任。按《臨時約法》的制度設計,大總統統領全局,但具體的行政權卻 是由內閣總理掌握,大總統的命令非經內閣總理與閣員的副署不能生效。由此,國內各派政治力量都在國會選舉前卯足了勁,力圖在即將到來的國會選舉中旗開得 勝,大展宏圖。
選舉首先是政黨政治。民國成立後,各類政黨如雨後春筍般成立,據不完全統計,民初各類社團與政黨高達數百個之多,而在這些政 治力量中,由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革命黨人領導的同盟會成為了民國初年勢力最大的一個政黨,隱然執政壇的牛耳。為了與同盟會競爭,其他新生黨派也掀起了 大規模的並黨浪潮。譬如在之前臨時參議院改選中一時雄起的共和黨,就是由統一黨、民社、國民協進會、民國公會等五個政團合併而成,而其目的,就是要在臨時 參議院及國會選舉中聯合對抗同盟會。
共和黨成立於1912年5月,成立之時,黨內名人輩出、人才濟濟,其中理事長為副總統黎元洪,張謇、章 太炎、伍廷芳、那彥圖為理事,另外還選出幹事54人,其中不乏當時的知名人物汝熊希齡、范源濂、程德全等人,因為其政治取向偏於維護統一共和、支持中央集 權主義,因而頗受袁世凱的青睞。共和黨成立後,其在全國各地積極設立分部,發展黨員,據稱加盟者一度超過了10萬人。
孫中山
在 此形勢下,同盟會感到了莫大的壓力,宋教仁之後向孫中山、黃興提出改組同盟會,並打算像共和黨一樣,將其他政治主張接近的黨派合併而入。作為革命黨人的主 要領袖,孫中山、黃興在辭去公職後,政治上一度消極,他兩人對宋教仁的主張既不反對,但也不是十分熱心,由此讓宋教仁得以施展手腳,對同盟會進行一次大規 模的組織更新。
在當時的臨時參議院中,由蔡鍔、吳景濂、 谷鐘秀等人組織的統一共和黨佔據了一定議席,與同盟會的立場也相對接近,由此成為同盟會的爭取對象。這時,以清末名臣岑春煊為首的國民公黨及另外兩個小黨 派共和實進會和國民共進會也派出代表到京參與合併談判,不過,這幾個黨派並不希望被人認為自己是被吞併,因而主張不用同盟會原來的名號;另外,他們也不讚 成同盟會過於激烈的主張,譬如民生主義中的平均地權、男女平權等。
在宋教仁的多方斡旋下,同盟會最終接受了這幾個黨派所提出的條件,同盟 會、統一共和黨等五黨於1912年8月宣佈合併並宣告新的國民黨成立。說來有趣,在五黨合併大會上,還發生了這樣一個小插曲:應國民公黨的要求,新成立的 國民黨將「男女平權」一條取消,參加大會的知名女會員唐群英、沈佩貞等人聽後十分氣憤,正好主持合併工作的宋教仁就在這群巾幗英雄旁邊,話不投機之下,某 強悍的女會員竟然一把抓住宋教仁的頭髮,當場左右開弓奉送了幾個大耳瓜子,令會場中的男革命黨們為之大駭不已。
不 管怎麼說,合併後的國民黨,幹部隊伍空前強大,會上共選出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9人為理事,孫中山被推為理事長。另外,大會還選出29名參議,其中包括 著名的革命黨人如胡漢民、柏文蔚、李烈鈞、張繼、于右任、馬君武等人。會後,宋教仁不無得意的說,「自斯而後,民國政黨唯我獨大。共和黨雖橫,其能與我爭 乎?」
話雖如此,梁啟超在當年10月的回歸給即將到來的 國會選舉增加了不小的變數。梁啟超是戊戌變法中的大名人,又是一個大才子,在清末啟蒙運動中享有盛名,其在國內擁躉眾多,後來一些黨派如共和建設討論會、 國民協會、共和統一黨等團體即在他的策劃下合併成立民主黨,一時間形成國民黨、共和黨、民主黨三足鼎立之勢。
辛亥革命後,原革命黨領袖孫中山和黃興刻意淡出政壇,但代理黨務的宋教仁卻異常積極,他在10月中旬後離開北京南下,前往各省佈置國民黨的選舉事宜。在宋教仁的努力下,國民黨在各地的選舉動員會都開得非常成功,特別是宋教仁的演說更是極具魅力,吸引了諸多的民眾前來聽講。
事 實上,前來聆聽宋教仁演說的除國民黨員、新聞記者和普通民眾外,也混雜著袁世凱派來的探子。每次宋教仁演說完畢,袁世凱總能通過各種渠道瞭解到國民黨的最 新動向。有一次宋教仁在演說中稱:「我們此時雖然沒有掌握著軍權和政權,但世界上的民主國家,政治的權威是集中於國會的。所以,我們要停止一切運動,來專 注於選舉運動。我們要在國會中獲得半數以上的議席,進而在朝,就可以組成一黨的責任內閣;退而在野,也可以嚴密的監督政府,使它有所憚而不敢妄為;應該為 的,也使它有所憚而不敢不為。」
宋教仁的這段話深刻揭示 了民主政治中關於立法權至上、權力制衡的真諦,他試圖領導國民黨奪取國會選舉勝利並組織完全政黨內閣的想法,也可以稱得上是教科書式的經典範例。據說,袁 世凱在聽到這段話後很不高興,他對身邊幕僚憤憤然地說:「噫!宋教仁還想組建政黨內閣嗎?何相逼如此之甚也!」
袁 世凱是近代北洋系的開山鼻祖,他在清末新政時表現出色,北洋六鎮即由其一手打造。但在慈禧太后去世後,新上台的攝政王載灃將他一腳踢回老家養病,如果不是 武昌起義的話,他極可能終老林下。在辛亥非常之變中,袁世凱藉機東山再起,將清廷與革命黨玩弄於鼓掌之間,並最終攫取了革命成果,當上了中華民國臨時大總 統。
袁世凱
但 是,袁世凱雖然是新派人物,底子卻是舊官僚,對於革命黨人在《臨時約法》中所主張的內閣制,他是既不理解也不讚同。據說,袁世凱曾不止一次地對身邊人說: 「總統、總理、總長,三個都是『總』,可到底誰說了算?」對於民初政治體制中的三權分立、權力制衡,袁世凱更是感到極不適應,他手下一位要員曾「精闢」地 大發牢騷:「民主就是無主,共和就是不和!」
儘管有種種不滿,但由於民國剛剛建立,袁世凱也不敢公然推翻《臨時約法》,另搞一套,因此國內的政治仍舊按革命黨人所設計的路徑在往前推進,袁世凱也需要通過選舉來證明自己的合法性。各方努力下,民國初年的選舉運動開始如火如荼的在全國各地逐漸開展了起來。
1911年年底,宋教仁回到桃源老家為母親祝壽。由於選舉日趨白熱化,宋教仁顧不上與家人共度春節而於1913年2月1日離開家鄉來到武漢,以指導國民黨在各省的選舉工作。在宋教仁的主持和積極奔走下,國民黨在第一屆國會選舉中取得重大勝利。
當 年3月,選舉結果揭曉:眾議院議員596人中,國民黨當選269人;參議院議員274人中,國民黨當選123席。換句話說,在參、眾兩院870議席中,國 民黨佔據392席,約佔45%的比例,雖然沒有獲得超過半數的絕對優勢,但他們所佔的議席數已遠遠超過了其他政黨,即使共和黨、統一黨和民主黨三黨聯合, 也不足以相抗衡。
國會選舉的勝利令國民黨全黨上下一片歡 騰,也令主黨者宋教仁十分的激動。在他看來,勝利的曙光已在眼前,組閣的夢想即將實現,他將登上歷史的大舞台,從在野的黨魁進而在朝掌握權柄,與袁世凱展 開憲政軌道上的較量。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經張開,危險正向他慢慢逼近。
實際上宋教仁與黨魁孫中山之間的分歧已經 到了只能維持表面敷衍的程度,1907年2月28日。他在當天日記中介紹說,黃興因為不同意孫中山把陸皓東生前所設計的青天白日旗充當未來的新國旗,兩人 之間發生激烈衝突。這場衝突的更加內在的原因,其實是孫中山「素日不能開誠布公、虛心坦懷以待人,作事近於專制跋扈,有令人難堪處故也」。
在 日本外務省政務局跟蹤宋教仁的秘密檔案中,保存有宋教仁對於孫中山更加激烈也更加徹底的否定意見。1908年11月23日,宋教仁表示說:「像孫逸仙那樣 的野心家做領導人,中國革命要達目的,無論如何也是不可能的。我們相信,在真正的大首領出現之前,努力鑽研有關的政治的書籍是得體的。」
隨後在評論《每日新聞》所刊登日本著名經濟學家根津一的東亞同文會演說時,宋教仁進一步表示,無論是孫中山的勢力還是康有為的勢力,都難望得到永遠存續。「到國會終於開設時,肯定會有新人物出現,代表漢族抵制滿族,這是必須的趨勢」。
在1910年12月與日本朋友串戶真左樹的談話中,宋教仁再一次表示說:「孫逸仙已是落後於時代的人物,不足以指導革命運動。」
正 是基於這樣的立場判斷,1911年7月31日,宋教仁與他的前輩同鄉譚人鳳(石屏)聯絡陳其美(英士)、于右任、潘祖彝、楊譜笙等人,在上海成立不再承認 孫中山為總理的同盟會中部總會,並且致力於在長江流域開展革命活動。隨著辛亥革命的爆發以及各派力量的反覆較量,宋教仁所預期的「代表漢族抵制滿族」的 「真正的大首領」,最終落實在北洋軍閥袁世凱身上。而「國會終於開設時,肯定會有」的「新人物」,也初步鎖定在時任國民黨代理理事長的宋教仁自己身上。但 是,由於同盟會中部總會並沒有公開與同盟會東京本部,以及譚人鳳所謂「以總理資格,放棄責任,而又不自請辭職」的孫中山劃清界限;從而給沒有為辛亥革命做 出實質性貢獻的孫中山,先以同盟會總理資格出任中華民國南京臨時政府大總統,接著又出任國民黨理事長,留下了可趁之機。在這種情況下,一心想在全國大選之 後,代表國民黨出任議會政黨責任內閣總理職位的宋教仁,便採取以陽奉陰違、架空虛置的方式撇開本黨理事長孫中山,一方面與湖南同鄉黃興展開「商議一切」的 黨內合作;一方面與袁世凱當局展開在憲政框架之內架空虛置的分權合作的政治謀略。
宋教仁中槍後,身體歪倒在旁邊的鐵椅之上,左手還緊緊地捂 著受傷的腰部,等到黃興、于右任等人趕到時,宋教仁已經是痛得站不起身,而兇手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察看了宋教仁的傷勢後,黃興等人一邊組織人員報警 追兇,一邊派人就近尋找車輛。所幸的是,車站外停車場上就有一輛汽車,于右任等人慌忙將宋教仁扶上汽車,並令司機開快車將之送往臨近的滬寧鐵路醫院。
等 送到醫院後,宋教仁已是奄奄一息。經院方檢查,子彈系從背後擊入並斜穿到腰部,腎臟、大腸均被擊中,由於傷勢嚴重,院方認為必須開刀才有希望獲救。為爭取 時間,宋教仁於凌晨12時30分送入手術室開刀,醫生最終用鉗子從小腹處取出子彈,但要命的是,檢查的結果是子彈上竟然有毒!
手 術後,此時的宋教仁已是臉如白紙,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便呻吟著對陪護的于右任口授遺囑:一是將他在南京、北京及東京寄存的書籍全部捐入南京圖 書館;二是他家中一向貧寒,老母尚在,希望在他死後請黃興及各位故人代為照料;三是諸位同志要繼續奮鬥救國,勿以他為念而放棄責任。
言 畢,宋教仁痛苦至極,他一會雙手抱肩,一會合成十字,似乎有說不盡的苦況,旁邊一班送死的友人,也都為之惻然落淚。經與黃興等人商議後,院方決定對宋教仁 進行第二次手術,把腸縫補清洗並取出食物及污血。術後,宋教仁的傷情更加惡化,苦痛當中,他還呻吟著說:「我為了調合南北,費盡若心,可是造謠者和一般人 民不知原委,每多誤解,我真死不瞑目。」
令人無語的是, 宋教仁在臨終之前還請黃興代筆致電北京,向袁世凱報告了被刺經過,電文稱:「北京袁大總統鑑:仁本夜乘滬寧車赴京敬謁鈞座,十時四十五分在車站突被奸人自 背後施槍,彈由腰上部入腹下部,勢必至死。竊思仁自受教以來,即束身自愛,雖寡過之未獲,從未結怨於私人。清政不良,起任改革,亦重人道,守公理,不敢有 一毫權利之見存。今國本未固,民福不增,遽爾撒手,死有餘恨。伏冀大總統開誠心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權,俾國家得確定不拔之憲法,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臨 死哀言,尚祈鑑納。宋教仁。」
臨死之人,殷殷期望,章士釗說他是「至死不悟」,聞者何嘗不令人心酸?
捱到3月22日凌晨四點,宋教仁最終在輾轉苦痛中氣絕而亡,年僅32歲。臨終前,宋教仁雙目直視不瞑,雙拳緊握不張,眼眶中尚有淚珠,足見他對這個美好的世界是何等的眷戀和不捨。
據 《民立報》報導,宋教仁死時,有黃興、于右任、陳其美、居正及宋教仁的秘書劉白等十餘人在場,黃興俯身在宋教仁的耳邊說:「鈍初,我們會照料你的一切,你 放心去吧!」于右任則哭著說:「鈍初,此事兇手已十分之八可以破案!」宋教仁停止呼吸後,一班友人伏屍慟哭,陳其美為之捶胸頓足,說:「不甘心,這事真不 甘心!」
陳其美
次 日,陳其美派人買來棺柩並請相館的人來為宋教仁遺體拍照。拍照前,眾人發生爭執,黃興等人主張讓宋教仁衣冠整齊,以表明其生平光明正大;另一些人則認為宋 教仁系被人暗殺,應像法國大革命領袖馬拉遇刺一樣,將其赤身傷痕也拍攝出來,以為後來的研究者留下一張歷史性的圖片。爭議的結果是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正 冠禮服照;另一張為赤身露出傷口的照片。當時在長沙讀書的左舜生後來回憶說,他曾在《民立報》、《民權報》上看到過宋教仁的裸身遺像並留下了終生難忘的深 刻印象,數十年後,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致命一傷在腹部,面目如生」。
宋教仁遇刺身亡的消息傳出後,國內外輿論為之大為震驚,此時正在日本考察鐵路政策的孫中山也由長崎發來唁電,並要求國民黨人盡力查出刺殺宋教仁的兇手,為之昭雪平憤。為紀念宋教仁的殉難,國民黨上海交通部發出正式通告:「本黨代理理事長宋先生之喪,各黨員纏黑紗誌哀。」
3 月23日下午,國民黨方面為宋教仁舉行了隆重的出殯儀式,據民立報報導,出殯隊伍由十二部分組成,包括旗幟前導、軍樂隊、花亭式遺像、由雙馬車所拉的花彩 靈位、花圈、棺木等,另有徒手的混成第三旅及海軍兵士護送,國民黨員及送殯來賓達上千人,隨行車輛兩百餘輛。街道上則有巡警荷槍隨行,其規模之大、場面之 隆重,為上海所不曾見。
由於國民黨剛剛贏得國會選舉的勝利,而作為黨魁的宋教仁極有可能出任新一屆內閣的總理,在這一極其敏感時期,這無疑是一樁精心策劃的政治暗殺,目的就是要致其於死地。
那麼,究竟是誰刺殺了宋教仁呢?
2、神秘報案人
前面我們說到,國民黨在第一次國會選舉中大獲全勝,作為黨魁的宋教仁極有希望出任新一屆內閣總理,但就在他準備北上組閣時,一顆無情的子彈要了他的性命。毫無疑問,這是一樁政治謀殺案。那麼,兇手是誰呢?
宋 案發生後,舉國震驚。在收到宋教仁遇刺的電報後,袁世凱反應很快,他立刻致電江蘇都督程德全、民政長應德宏及上海方面,明確要求「立懸重賞,限期破獲,按 法重懲」。等到第二天,宋教仁不治身亡,上海各方面也都在報上公開刊登緝拿兇犯的賞格,其中陳其美、黃興致函公共租界總巡捕房,提出懸賞一萬大洋,以捉拿 兇犯;江蘇都督程德全發佈賞格,宣佈如有能緝拿兇犯者,賞給一萬銀元,通風報信有功者,賞給五千大洋;閘北巡警局、上海縣知事、上海地方檢察廳、滬寧鐵路 局也開出了類似的賞格。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就在宋教仁出殯的那天晚上,有兩個潦倒不堪的四川學生來到位於南京路上的國民黨上海交通部,稱 有要事相告。交際處主任周南陔聽說後立刻接見,二人報告說,他們因為來滬投考,當時住在四馬路鹿鳴旅館,隔壁房裡有個名叫武士英的人,平時衣衫不整,看起 來不像善類。此人自稱手裡有幅古畫,特來上海找買主,每天早出晚歸,也常到他們房裡閒談。有一天,武士英問他們借兩塊大洋,說是有人要提攜他,叫他去幹掉 一件事,事成之後即可大富貴,屆時可十倍奉還。接著,武士英又給他們看一張照片,說此人是我們的對頭,不好,可殺。說罷,他又拿出一張名片,說這就是提攜 他的人,上海大大的有名。
兩學生聽後將信將疑,便借給武士英兩塊錢。前日深夜,武士英果然來還債,但神情既慌忙,又很得意,說「好了」,並將鈔票一疊向他們一顯,想必是領到賞號了。不料次日報上登載宋教仁先生被刺的消息,與武士英給他們看的相片竟是一人,所以特來報告。
周 南陔聽後不敢怠慢,隨後細細盤問:武士英給他們看的是哪張名片?這個上海名人,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兩學生說,當時沒有十分在意,現在實在模糊了,想不起 來。周南陔請他們再想想,看能不能提供一點線索。兩學生想了一會說,名片上的姓,說普通並不普通,說生僻也不生僻,只記得有長長的一撇,其餘都想不起來 了。
周南陔聽後,立即前去報告國民黨在上海的主要首腦、前滬軍都督陳其美,同時又派人隨學生到旅館去守候武士英,準備等他回來即刻抓捕。在 蹲點伏擊的時候,陳其美、周南陔等人一起猜想,這個指使行兇的人,其尊姓有「長長的一撇」,究竟是姓虞呢,還是姓唐?或是姓廖?姓廉?姓周?大家爭論了一 番,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陳其美說,既然是「上海有名的人」,也許姓虞的可能性比較大,但事實上,卻是個姓「應」的,「應該」的「應」。這是後話。
以 上是國民黨上海交通部交際處主任周南陔的說法,這份回憶錄最早在1939年8月的《錫報》上連載,因為與宋教仁遇刺案相隔了26年,所以在時間、細節上與 當時的報導有所出入。實際上,兩個學生極有可能是在向英租界巡捕房報案,時間是在宋教仁遇刺的第二天,但巡捕卡洛斯聽了他們的故事後並未重視,也沒有派人 前去抓捕武士英,於是又有了古董商人王阿法的報案。
3月23日,一個買賣古董字畫的河南人王阿發來到四馬路中央捕房報案,稱十天前他在文元 坊應桂馨的家中兜賣古董,因為應是他的老主顧,平素很熟,應那天拿了一張照片叫他在某時某地把這個人暗殺掉,並許諾事成後給他一千元作為報酬,但他因為只 懂得作買賣,從沒殺過人,因此不肯承擔這事。當時他並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誰,直到今天在報上看見宋先生的照片,才發現這正是應桂馨叫他去暗殺的人。
有 人也許要問,這個應桂馨是何許人也,他為什麼要僱人去殺宋教仁?要說起來,此人在上海灘確實大大有名,他既是青幫大佬,同時又與革命黨人交往甚密,當年鬧 革命的時候,曾經給了革命黨人很多幫助,陳其美當上上海都督,有他的一份功勞,孫中山前往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時,還有由他組織衛隊護送,但在南京臨時政府 撤銷後,應桂馨與革命黨人的關係一度疏離,誰也不曾想到,他竟然會幹出如此勾當!
「宋案」發生後,輿論大為嘩然,由此也給巡捕房帶來了很大 的壓力。這一次,巡捕房的反應極為迅速,隨後即決定前往抓捕。根據探員提供的線索,應桂馨常在包養的妓女胡翡云家吸食鴉片,當晚十點,在國民黨人周南陔、 陸惠生等人的陪同下,總巡卡洛斯親率多名中外巡捕前往胡宅,但這一次卻撲了個空,應桂馨並未在胡宅而是在英租界湖北路三弄迎春坊某妓院宴客。
得 此消息後,卡洛斯等人又立即前往迎春坊,並將弄堂口派人把守,以防止應桂馨逃竄。隨後,先由周南陔前往妓院請應桂馨下樓,稱有要事面商。周與應原是熟人, 應桂馨聽後並未懷疑,而是坦然下樓,並邀周南陔也一塊上樓吃飯,並說今日賓客不多,您來得巧,不用客氣。周南陔說,吃飯不急,有件事要商量,到門外去談一 談如何?應桂馨聽後仍未起疑,於是跟著周南陔走出妓院。說時遲那時快,應桂馨一邁出大門,巡捕們立刻一擁而上,將應桂馨按入早已等候在外的汽車,隨後即風 馳電掣般開往南京路巡捕房,整個過程並沒有遇到任何的抵抗。
由於殺人嫌犯武士英尚未落網,人證、物證都沒有著落,應桂馨又是個有能力有手腕 的黑道中人,勢必不能久留,為此,巡捕房隨後又派人前往應桂馨家中搜查證據。由於應桂馨的住宅位於法租界西門路文元坊,當時還需會同法租界巡捕進行搜查, 一番協調後,中外巡捕與隨行的國民黨人將應宅圍了個水洩不通,所有人等,一律不許出門,如門外有人進來,則一律羈留。
應桂馨的房子共三層 樓,三上三下,陳設相當闊綽,家中除妻妾三人外,另有僕役賓客、閒雜人等一二十人,巡捕們將應宅前後門把守後,所有人均被暫時拘禁,女的關在樓上廂房,男 的全留在樓下,不准私自行動。隨後,巡捕們立即展開搜查,但令人失望的是,眾人翻遍了應宅的上上下下,都沒有發現關於刺宋的片言隻語和任何物證。這時,時 間已過午夜,搜查行動看來只能無功而退,鳴金收兵。
正在眾人焦灼之時,國民黨上海交通部交際長周南陔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走到樓上,假稱 自己是應桂馨在捕房裡接頭過的心腹友人,並裝作很機密的樣子,對應桂馨的幾位姨太太低聲說:「你家大人托我回來安慰你們,不必著急,事情有數目了!到明天 就可解釋明白,但是有一個秘密文件的地方,應大人關照,把文件趕快取出來,秘密交給我,以便做好手腳,快點快點!」
由於周南陔之前曾與應桂 馨有過交往,應桂馨的女眷對他有所印象,一位姨太太果然中計,她起身說:「我曉得的,但這裡如此嚴緊,那能弄法?」周南陔說:「有我,不要緊,你快點去拿 好了!」應妾聽後便在廂房地板上,撥動活板,掀開後,裡面有一小箱子,另外還有煙土等物,周南陔見後如獲至寶,立即將箱子等物取出,拿到樓下與巡捕們就地 詳細檢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打開小箱子後,裡面有密電本及函電不少,周南陔等人立刻查看其中信函,並根據密電本對電報進行檢閱翻 譯,其中即發現應桂馨與北京國務院秘書洪述祖函電頻繁,來往密切,並且有「毀宋酬勳」字樣,由此可以初步判定,宋教仁的遇刺,與應桂馨、洪述祖有著直接的 關係。
文件、物證到手後,眾人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這時,更具有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就在眾人準備撤退時,有人突然想起被懷疑的兇犯武士英 未被抓獲,於是帶著些滑稽的向那群被軟禁在應宅樓下的閒雜人等高聲問道:「誰是武士英?他在這裡嗎?」這本來是隨便說說,姑妄試之,因為按常理推斷,如果 真是武士英犯案,一定不在應宅,即便躲在應宅,也不可能會站出來承認。
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問話的人話音未落,一個下流工人模樣的矮子急急 站起來承認道:「我就是武士英,請問有什麼事嗎?」——這還要問為什麼嗎,找的不就是你!閒話少說,巡捕們聽後一擁而上,將武士英立刻拘捕並押入法租界巡 捕房。隨後,巡捕房又派人去請那兩位報案的四川學生來當場辯認,結果還真是那個在旅館借錢還錢的主。
事後查明,原來應桂馨在迎春坊妓院請客的時候,武士英也在席中,後來應桂馨被抓走後,妓院中有人請他去給應家人報個信,結果被堵在應宅不得脫身,這次也不知道是鬼使神差還是宋教仁先生在天之靈的指引,武士英竟然被抓了個現行,得來毫不費工夫。
據《民立報》報導,在武士英被捉拿的第二天下午,法租界巡捕再次來到應桂馨家中仔細搜查,除搜到更多公文憑據外,最重要的發現是搜獲一把六響手槍,槍裡還有三顆子彈尚未射擊,經技術檢驗,與宋教仁身上取出的子彈正是同一型號,所存數目與車站所放三槍也完全吻合。
說 到這裡,好像宋教仁遇刺案已然告破,兇手是武士英,指使人為應桂馨,洪述祖為共謀,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要知道,當時的上海租界內暗殺案屢屢發生,如前 一年發生的光復會首領陶成章遇刺案,當時即遠沒有破獲,直到幾十年後,蔣介石在日記中承認,原來這事是他的把兄、當時的上海都督陳其美指使他幹的。像陶成 章遇刺這樣的暗殺案還有很多,那為什麼宋教仁遇刺案能夠在三天之內即告破獲呢?這破案的速度之快,情節之離奇,過程之戲劇性,未免讓人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敢相信。
最讓人不可解的是,國民黨人似乎早已知道應桂馨就是刺殺宋教仁的主凶,兩次報案都對應桂馨有明確的指向,只是鑑於自己沒有執法權而求助於租界巡捕房,表面上看,是租界巡捕破獲此案,抓獲元兇,但實際上都是有國民黨人在旁邊協助,並主導了整個過程。
先 說兩個四川學生的報案,極可能是在向國民黨上海交通部交際長周南陔舉報後,隨即又前往公共租界巡捕房報案,而隨後王阿發的報案,很可能是在武士英沒有抓到 時,國民黨人在其房間內發現了一張名片,名片上的人正是應桂馨。這時,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姓有一「撇」的不是「虞」、不是「唐」也不是「廖」,而是應 桂馨的「應」。
由此,王阿法的報案就很耐人尋味。據《民立報》3月25日的報導,王阿法以出賣字畫為生,曾到過應桂馨家中。某日,應桂馨請 他幫忙殺一個人,並出示了印有宋教仁相片的明信片,王最初拒絕,應說可以請同鄉幫忙,王阿法於是又去找曾在東三省做過馬賊的同鄉鄧某。鄧某曾與王阿法一起 去應家,但應桂馨當時不在而未能見面。當晚,鄧某又反悔不干,說:「我現在客居他鄉,怎能無故殺人呢?」這話被人聽見後舉報給了國民黨方面,國民黨人於是 順藤摸瓜,將王阿法送到某公司,並通過私人關係找到為租界巡捕房服務的兩名包探頭目,通過脅迫的手段逼迫王阿法說出整件事的原委,之後才有了向巡捕房報案 的經過。
根據「宋案」的審訊記錄,在應桂馨被抓獲的第二天下午,公共租界會審公堂對應桂馨進行了第一次開庭預審,其中重頭戲即為王阿法與應桂馨的對質。讓人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應桂馨在庭審過程中應對裕如,反而是王阿法的說法頗多漏洞,這讓案情一下子就撲朔迷離了起來。
王阿法是以證人身份出庭的,他在庭上供稱,因為出賣字畫的緣故,他曾去過應桂馨家中兩次。巡捕房律師侃克發問,你既然到過應桂馨家中二次,那麼他拿出照片給你看並欲辦照上之人,究竟是第一次去還是第二次?王阿法說是第二次,此後他未曾去過。
公 審會堂於是令應桂馨與王阿法當面對質。應桂馨問,你說你到我處兜售字畫,第一次是在何時,第二次與第一次又相隔幾天?王阿法答,第一次約有十天,第二次距 離第一次大約三天。應又問,你來兜售的字畫,是何種字畫?畫系何人手筆?所畫是山水、是人物,還是松竹?王答說,字畫繫手卷,為仇英石所繪,畫是山水,也 有人物與松竹。
應桂馨於是對會審公堂說,請堂上注意,仇英石乃中國畫家名人,只畫人物,從無山水,松竹更非其所長,王阿法的供述,請為注意。
接著,應桂馨又問,此畫你從何處得來?王阿法說,從東清鐵路覺魯生處得來。應桂馨又向堂上聲稱,東清鐵路只有拓魯生一人,王阿法所供姓名不清,請堂上注意。
隨後,應桂馨再次向王阿法發問,你第二次到我處,所說甚話?王阿法說,第二次到你處,因你不在,沒有會面,以後也未會晤。
應桂馨於是向堂上高聲抗辯:剛才巡捕房律師發問時,王阿法稱第二次到我處,我拿出照片欲辦一人,現在他又說第二次到我處時未曾會面,此種供詞,請堂上注意。
第 一次預審結束後,應桂馨被押回巡捕房,王阿法取保候質。也許是意識到明顯的漏洞,王阿法在4月7日、9日的第四次、第五次預審中又改口稱到過應桂馨家中三 次,其中第一次是去賣畫,應桂馨說有事相托,因而第二次去時問起何事相托,應桂馨拿出相片想買兇殺人。聽到此處,應桂馨的辯護律師愛禮思大聲質問:你前後 究竟去過幾次?王阿法答三次。律師又詰問,你第一次在堂上說去過二次,如今又說三次,到底是三次是二次?王阿法答,我是說自己一人去過二次,第三次是與姓 鄧的同去。後來與姓鄧的同去時,應桂馨不在家,於是作罷。
第六次庭審中,應桂馨還說了這樣一段話,說他第一次見到王阿發的時候,王說自己住 在小客棧,那時他拿信來見,想要求事情做。但他見過,認為這個人不但他不能收用,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收用,在堂上即可見其為人。對於這段話,王阿發一方似乎 並沒有反駁。如此看來,王阿發的確見過應桂馨,但並不是去兜售古董而是去求職。
從整個庭審過程來看,王阿發的職業素質不高、供詞前後不符, 究竟是因為在公堂上情緒緊張所致,還是應桂馨根本就沒有托他買兇殺人?這個頗成問題。以常理推論,宋教仁是當時炙手可熱的政治名人,將之刺殺決非小事,按 說應該極其機密,不可能會隨便透露給他人,何況王阿法與應桂馨不過是一面之緣。再者,應桂馨本身就是黑道中人,如要買兇殺人,直接指使手下的職業殺手即 可,為何又要去找古董商人王阿法再去找其他人呢?
結合報案到破案的整個過程,似乎可以明顯看出國民黨人若隱若現的身影,由此或許可以推論,不管是兩個四川學生的報案還是古董商人王阿法的報案,背後都可能是出於國民黨人的安排,而 從宋教仁被刺開始,其鎖定的目標似乎都明確指向青幫大佬應桂馨。而在應桂馨的背後,與其關係密切的陳其美又隱隱顯露出身影。宋教仁是被流落上海的兵痞武士 英開槍殺害的;而現場指揮武士英槍殺宋教仁的吳乃文,卻是應夔丞任滬軍都督陳其美的諜報科長時的一級科員。應夔丞被租界巡捕抓捕歸案,又是吳乃文安排自己 在武漢結識的老朋友王阿法出面舉報的結果。雷厲風行地把應夔丞、武士英抓捕歸案的陳其美等人,卻始終沒有把租界巡捕明令通緝的吳乃文抓捕歸案。與吳乃文一 起現場指揮武士英的陳玉生,在鎮江被捕後始終沒有出現在宋教仁案的審判席上。這些疑點所指向的主使操縱宋教仁血案的幕後真兇,並不是遠在北京的袁世凱,而 是在上海地區擁有最大軍政實力、情報系統以及黑社會勢力的前滬軍都督、青幫「大」字輩大佬陳其美等人。在陳其美背後的孫中山是否參與此事,這可能就是千古 之謎了。但有一點可以確認,宋教仁遇刺,孫中山是最大的受益者確認無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