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妳畢業》/映兆

村子裡的稻田方才轉黃,風一吹,稻浪起伏如孩子的夢,黃昏的霞光灑在村口的老榕樹上,金紅的光暈彷彿也映照在阿哲心裡的悸動。
那天,他是第一次相親。二十歲,木訥、沉靜的他,沒想到竟坐在溪邊,和一個名叫小慧的女孩說起話來。她穿著舊制服,但眼裡有星星,一說到書本和大學,整個人都亮起來。
「我考上了台北的大學。」她說,語氣卻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那妳…要去讀嗎?」阿哲問。
小慧低頭咬唇。「媽媽說家裡沒錢,我要趁年輕趕快嫁人。」她看著遠方田埂,眼眶紅了。「她說女孩子唸那麼多書沒用。」小慧的母親就是不許她唸大學。家裡欠債,她是家中長女,母親說得直接:「唸書不能填肚子。嫁人比較實在。」
阿哲聽了沒說話。他家也不富裕,務農為生,父母早就想要他成家立業。但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什麼事比自己重要。
一週後,他跑到她家門口,喘著氣對她母親說:
「阿姨,我會賺錢讓小慧去唸書。我不會拖累她,我只求,讓她讀完大學。等她畢業,如果願意,我會娶她。」
小慧母親愣住,半晌才說:「你一個農村小子,供得起?」
阿哲眼神堅定:「供不起現在,但我可以拼命工作,拼給她。」
她母親嘆口氣,沒再反對。
接下來的四年,阿哲平常從早耕田到晚上,還找了三份工。白天替人修椅子或是裝潢工,晚上幫工地搬磚。人問他為誰這麼拼,他回得簡單:「供一個女孩讀書。」有時間再跑去市場做搬運,假日接粗工。他幾乎不休息,只為了每月寄出一筆學費和生活費。
而小慧在台北拼命念書。每封信回家,都會附上一句:「我會努力,不辜負你。」
有一次,她在信裡寫:「別人笑我談戀愛像拿別人的青春做抵押,但我知道你不會退縮,我也不會。」
畢業那年,小慧穿著學士袍站在畢業典禮會場外,手裡拿著畢業證書,等著一個人。
阿哲出現在人群中,曬得更黑、手上的繭更厚。他沒帶花,只帶了一雙新鞋及一件粉紅套裝——他存了好久,想讓她第一天上班穿。
她笑了,哭了,撲進他懷裡。
「阿哲,我畢業了。」她說。
「那…現在妳可以嫁給我了嗎?」他問,小心翼翼地。
她點頭,眼淚落在他肩上。
「我這四年,不只在讀書,也在等你。」因為我們的約定,就像稻田的香氣,平凡又綿長。
四年後,她畢業回鄉,在村裡小學當了國語老師。他在村尾那塊祖地上蓋了三間房,紅磚外牆,前頭種了一排桂花。她回來那天,他站在屋前,笑著說:「我房子蓋好了,就等老師來住。」
他們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村民們都來幫忙,豬是鄰居養的,喜餅是鄉公所老陳太太做的。新房裡鋪著阿哲自己鋸的木地板,牆上掛著她的大學畢業照。
婚後的日子不算富裕,但卻不缺什麼。小慧每天踩著自行車去學校,放學後會在廚房煮菜、在屋後澆花。阿哲種田,還蓋了雞場養雞產雞蛋也賺了不少錢,說以後孩子出生,蛋不能少。
有時夜裡兩人坐在院子裡納涼,小慧靠著他問:「你那時為什麼願意幫我?」
阿哲笑說:「可能因為,那天的冰真的很甜,甜到我想一輩子都記得。」
她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月光落在兩人中間,像一條靜靜閃亮的路,從那天的承諾,一直延伸到未來的歲月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