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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吧裡
2010/09/16 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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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  在酒吧裡  王大智

中華民過九十九年五月十三日 星期三

副刊 / 當代小說特區

2010.05.19 03:25 am

 

「老杜,不要再喝了。」

「沒事。還可以。」

「還可以什麼?還可以喝?還可以走?還可以不走?」

「還可以繼續。」

       

實在不行。我也要回家了。老杜看起來還是一樣,彎腰駝背,坐在高腳椅上。跟他說過好幾次,找個角落坐,專門給他留座位都可以。形象不好,非要坐在吧檯上。那裡賣最貴的東西,最賺錢的一塊。當然,老杜沒有不付帳。只是形象問題。有錢的大爺,左擁右抱,一擲千金,不喜歡這號人物在旁邊。老杜並不老,五十多。就是彎腰駝背,沒精神。他也有錢,在這裡花的錢不少。有趣的人。但是,我開店,是為了賺錢。

 

椅子都放在桌子上,淑玲看著我。淑玲不錯。身材好,也很多情。主要是受過傷害,心裡有事。心裡有事的女人,過癮。挑戰性大!當然,做這種女人的男人,要鐵打的心。火柴點起,總要熄滅。蠟燭?蠟炬成灰淚始乾?媽的,跩文?我也念過書的!不要介意。說髒話是一種文化,不是犯罪。對了,蠟燭?我們這裡沒有蠟燭。我們很進化,都點電燈。

 

對淑玲擺擺手,叫她先回去。淑玲把一張椅子搬下來,坐著。坐在黑暗裡,左手撐著下巴,看我。其實,很黑,真的看不到什麼。一團模糊的影子。是在看我嗎?想像的吧?還是真在看?

 

不行了。打呵欠了。

        「老杜。走了吧。打烊了。」

        「沒喝完。點了沒喝完,沒禮貌。」

好笑。理由很多。顧客跟老闆講禮貌?不過,老杜也不能算是顧客。他簡直就是本店的招牌,一個佈景,一個活動的盆栽。也不對,他根本就不動。

        「好了吧。老杜。可以了。明天再來。」

        「明天,當然會來。」

        「再喝,你就沒有明天了。」

        「現在幾點?」

        「兩點。」

        「明天了。」

        「老杜!翻臉了!」

我走近他,鼓起右膀子的肌肉。

        「那就殺了我。殺了我,現在就殺。兩點鐘殺我,明天殺我。」

好了。醉翻了,有的混了。看看角落,那個影子中的影子,還在。還在等?還是睡著了?她的心裡想什麼?影子會想什麼?影子還有心?好笑。沒有心的影子。每天不是都跟淑玲做愛嗎?都跟一個沒有心的影子作愛。跟影子作愛?對影子發洩慾望?媽的個爺爺!我還真夠墮落!

 

軟硬不吃。我也沒招了。混吧。倒了一杯冰水,坐在老杜旁邊。老杜的側面看起來,還不錯。

        「老杜-。為什麼還要喝-?」

        「喝了清醒。」

太好了。不但醉了,瘋了。沒事。我這裡什麼人都有,不差一個瘋子。人都要朋友,要溝通,對吧?醉了怎麼溝通?簡單。跟他做朋友!怎麼做?也喝一點,就能溝通了,就知道他想什麼了。然後,在你兄我弟的暈陶陶中,順藤摸瓜。好好的曉以利害,好好的因勢利導請他滾蛋!怕就怕,喝過頭。結果,沒人滾蛋,多了倆驢蛋。這種情況,像是心理醫生和病人。醫生一付要救人的樣子,結果,和病人一起去做夢。病人是很有趣的,很迷人的,迷死人的。我又看看那個影子,還在,還在那裡散發她的病態。

 

我繞過酒吧,看看玻璃櫥。喝什麼?最喜歡白干,但是不適合;白干我都自己喝。這裡賣洋酒,有價錢。白干烈,有效果。但是便宜,不上檯面。我在講酒,不是講女人。我剛才講了效果二字嗎?我是這麼膚淺的人嗎?膚淺中真相多-!學著點。以前有個中國哲學家,說拉屎有道。他大概跟我一樣膚淺。或者,我跟他一樣有學問?

 

搞死他。ABSINTH捷克酒。這個東西,真會死人,70度!一般酒精不過75度。聽說梵谷、海明威都喝,行家喝的;有茴香和薄荷味的高級漱口水。調起來費事。杯子裡放冰塊,杯子上放湯匙,湯匙裡放方糖,方糖上倒ABSINTH。點火。酒和糖化了,流到杯子裡;再加冰水。嘿嘿。這個動作要錢呢。直接喝吧。

        「老杜。跟你喝一點。」

        「我還有。」

        「喝好的!」

        「好。」

我拿了兩個威士忌杯,各倒上一份,加一份冰水。走出吧檯,坐在老杜旁邊。

        「喝吧。藝術家喝的。」

        「藝術家喝的?」

        「嗯。慢點。70度。」

老杜的眼睛看著我,亮了。

        70?」

        70。慢慢喝,死人的東西。」

老杜拿起杯子,做了個要一仰而盡的動作。

        「ㄟ!ㄟ!不要開玩笑!ㄟ!老杜!」

老杜沒有一仰而盡。老杜根本沒有喝。詭異的笑著。

        「不要唬弄我。你不是說會死嗎?嗄?你以為我會上當,會一下子死?會死?死,這麼好的東西-。這麼好的感覺-。我會要它結束?一下子死?不會。我-不-會。」

        「喔。好。」

        「我要慢慢死。死得-慢-慢-的。緩-慢。就-像-慢-動-作。」

說什麼?我需要喝一口。接不上。不過電。

 

天啊!真辣。嗨!夠勁!過癮!超過白干。但是不能常喝,真的會死。嗨!馬上暈。厲害。轉過頭,看看我的影子。想到她的身體。身體是一切。不是跟你說過,膚淺是真理嗎?媽的,那個身體,那-個-身-體。回來,不要亂。我是在下成本趕人呢,不要搞錯了。難道,我也是道貌岸然的心理醫生?聽說他們都是博士。

        「老杜,不要死。你死了我少筆生意。你要是今天死了,我連今天的帳都收不到。」

老杜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捷運卡。

        「我的銀行卡給你。隨便刷。」

        「好。那是捷運卡。」

老杜看看他的卡。

        「不喜歡?到處跑,到處流浪,不勝過金錢?這張卡可大啦!活著才可以流浪。懂嗎?」老杜聲音很大。

        「壞了。觸霉頭了。掏出這張卡給你,大概要到站了。」

老杜的聲音小了,把頭低下去。又想到什麼,把頭抬起來,喝了一口。

        「來。喝點。」

我又轉頭,影子還在。

        「不要擔心。我常喝,知道量,死不了。」老杜說。

老杜拍拍我,顧客安慰起老闆了。

        「你想什麼,我完全知道。看穿你!」老杜說。

嗯。老闆被顧客看穿了。好。一個被看穿的老闆,和一個清醒的醉客。清醒?剛才有人說過這個話嗎?好像有道理。喝醉的人,都是哲學家嗎?不過,被看穿,不是舒服事。我又不是你馬子,幹什麼被你看穿?換話題!

        「老杜。不要老想死的問題。你身體棒。」

        「棒?超級棒。但是,這裡痛。」

老杜挺起腰,做了個很酷的動作,按著他的胸口。

        「心臟不好?」

        「你會搞笑。」老杜又喝了一口。

 

影子還在。姿勢也還一樣。怎麼回事?這麼有耐力,有耐性。還是,那裡是個假人?是個鬼魂?呸!不說這個。還是那裡根本沒有人?從來就沒有,只是一團黑?

        「痛。」老杜說。

        「吃點止痛藥?」

        「嘿!又來搞笑。但是說得不錯。止痛藥!止痛藥形容得好!」

        「要哪個牌子的?」

老杜把頭低下去,哈哈笑起來。

        「不要驕傲!」

        「嗯。」

        「不要以為我那麼需要你。我還有秘方。真正的好牌子。那個東西是我的法寶。」

        「啥?」

        「死。」

又來了。

        「好。死了好。一了百了。」

        ㄟ-。哪可以?要慢。要體會,要享受,要過程

        「享受死?」

        「不。享受死一般的痛。慢慢的痛。強烈但是慢-慢-的-痛。」

        「喜歡痛?」

老杜抬起頭,把嘴唇噘成一個反的U字。

        「不喜歡。只是以痛止痛。一個壓住一個。」

「一個壓住一個?痛?你在上面還是下面?」

「還來!記住。一個壓住一個。」

老杜伸出食指,指著我的鼻子,點了兩下。

「不能解決,不要希望解決。不要找什麼,永遠找不到。只能一個壓住一個。」

很好。很清楚。聽懂了。能溝通了。情投意合。老闆和顧客要開始做朋友,醫生和病人要開始一起瘋。踩離合器,掛上五檔!

        「好。講話。你為什麼痛?」

        「這個問題,說起來複雜。」老杜說。

 

影子飄過來,跟我們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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