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心 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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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報】 |
2009.11.0302:23am |
啟芳在巷口買了個燒餅,胡亂吞下去。李老師規矩大,遲到了不得了。自從上了研究所,啟芳有很大改變,似乎活著有意義、有目標;往後,只要一步步地向前走就好。這種感覺,如同一輛在軌道上啟動了的火車;人生已經規劃好。甚至,可以遠遠地看見盡頭。
學校有個不成文辦法。凡是研究所的教授,都可以在家裡上課。這是一種尊敬,也是一種教育理念。在老師的書齋中上課,可以和老師走得更親近。感覺一下學者的知識氣息與生活氣息。
啟芳走近李家大門,看見兩個小朋友蹲在地上玩耍。他認得其中一個,是李老師的小孩,叫做甫琮。老師有學問,這個名字取得好。來上課的同學看見甫琮,都喜歡捏他的臉,說他將來會有出息。啟芳進了大門,在玄關脫鞋。看見同學都已經到了,兩個坐在藤椅上,兩個坐在榻塌米上。椅子還夠,有的同學就是要坐在地上。啟芳過去,也坐在地上。
「瑋珠,我們來玩辦家家酒。好不好?」甫琮去拉瑋珠。瑋珠四歲,比甫琮小一歲。
「好。」瑋珠拿著一個綠色的小塑膠籃,裡面裝著一些樹葉,和紅的黃的花。
「拿飯來。我要吃飯了。」甫琮啞著嗓子說。
瑋珠住在甫琮家隔壁,總是隔著竹籬笆往這邊看。去年刮颱風,竹籬笆吹倒了。甫琮第一次看見「完整」的瑋珠。瑋珠眼睛很大,甫琮眼睛也很大。他們就這樣看了一會兒。甫琮跟她招招手,她就過來了。那一天晚上,瑋珠媽媽把她打得很厲害。說女孩子這麼小就這麼隨便。瑋珠媽媽是一個單親媽媽。在那個時代,單親媽媽很少。瑋珠的爸爸被政府送到大陸工作,沒有回來。
「好了。好了。請吃飯。」瑋珠把一朵小花拿到甫琮面前。
師母出現,端著一杯茶。大家起來向師母問好,師母把茶放在小几上。老師在屏風後面咳嗽。師母注視著屏風站好,同學也注視著屏風站好。
「好了。吃飽了。牙籤。」
「牙籤給你。」瑋珠拿過來一根小樹枝。
「你把碗洗乾淨,我要睡覺了。」甫琮靠著竹籬笆坐下,閉上眼睛。
瑋珠拿了一片樹葉,放在甫琮的肚子上。
「蓋好被子,不要著涼。要聽話。」
瑋珠聲音很溫柔。甫琮張開眼睛看她。
「不要張開眼睛。媽媽要生氣。」
甫琮又把眼睛閉起來。
課上到一個段落。啟芳看看同學,舉手發問。
「報告老師。請您再講一講『心』的問題。」
李老師並不老。但是,總喜歡做出聽不見的樣子。
「靜?你是說安靜的靜?」李老師把手放在耳朵旁邊。
「心-。」師母把頭靠過去一點講。
上課時,師母總是坐在旁邊。七個人圍著坐,好像一個大家庭開會。
「嗯。心。」
李老師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心真是最微妙的事了。」
三個小孩,從馬路對面過來;他們都上小學了,住在對面巷子。過到馬路這邊來,是很大膽的事。馬路上有各種車:腳踏車、三輪車、公共汽車和牛車。腳踏車騎得慢。公共汽車很大很可怕,可是守規矩。三輪車最亂來,車夫踩得飛快。牛車不怕,因為牛脖子上有鈴鐺,走起來有節奏的響。沒聽過什麼人被牛車撞倒。媽媽說甫琮不可以過馬路,只能在馬路這邊玩。
「中國人講心,印度人也講心。」
同學們沙沙沙的抄筆記。
「但是,印度人強調心的變動。心境啦、心情啦,都是不斷變動的心。因此,印度總是講如何降伏這個不安的心。強調降伏的過程,強調心要安定。」
三個對街的小朋友,在巷口的麵店看大胖子做魚丸。大胖子是福州人,會做有肉餡的魚丸。他用手抓一把魚漿,塞入肉餡;拿個磁湯匙一攪,魚丸就做成了。三個小朋友看完了做魚丸,又回過頭看燒餅店做燒餅。做燒餅的是山東人。講話很客氣,只是愛喝酒。他和巷口外面的三輪車伕,都是哥兒們。不過做燒餅的不願意提他們。他說那一批車伕,都是軍隊裡開小差下來的。
「中國講的心不同,中國講一種流動而自然的心。」
李老師又喝了一口茶。
三個小朋友,走向甫琮和瑋珠。高小孩看見甫琮閉著眼睛,拿出口袋裡的水槍「滋滋滋」的噴甫琮。
「唉唷。」
甫琮嚇了一大跳。伸手揉眼睛,抹臉上的水。
「男生和女生玩,丟丟臉。」胖小孩說。
甫琮沒有說話。
「不同啊。境界不同啊。呵呵。」李老師身子往後仰。
同學還在沙沙沙的抄筆記。
「這個不同,要細講,又是兩個鐘點。呵呵。中國文化深厚啊。」
李老師看看師母。師母報以溫柔而有敬意的微笑。
「滋滋滋」。高小孩又拿水槍噴甫琮。
「喂。你不要噴水。他是我先生。」
三個小孩愣了一下。
「哈哈哈。他是她的先生。」胖小孩笑。
「哈哈哈。他是她的先生。」高小孩笑。
「哇哈哈。哇哈哈。」黑臉的小孩,很誇張的笑。手舞足蹈,像是跳八家將的乩童。
「請問老師。那種流動的心,和孟子說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有沒有關係?」啟芳又問。
「好極好極。」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啟芳。我和你也可以相互切磋琢磨了嗎?」李老師輕輕的鼓掌。笑得開心。
甫琮還是沒有說話,但是兩行淚水流到了嘴角。
「男生女生結婚,不要臉,不要臉。」
三個小孩,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他們越說越順口,竟然有了調子;唱歌一樣的唱著:「羞羞羞,不要臉。羞羞羞,不要臉。」
瑋珠站起來,手扠著腰,像個胖胖的小茶壺。
「你們走開。不要跟你們玩!」
「怎樣啦?你敢怎樣啦?」
「滋滋滋」。高小孩又拿水槍噴甫琮的臉。
李老師的茶杯空了。師母要去拿暖水瓶。老師舉手示意。不要了。
「赤子之心。多麼得純潔而高貴啊。大人在亂烘烘的社會裡,受盡了污染。能夠恢復赤子之心,做個小孩,多好!活潑、善良、美好!」李老師看著窗子外面的芭蕉樹,臉上漾起淺淺的紅暈和幸福。
「滋滋滋」。高小孩繼續拿水槍噴甫琮。
「外國人說。只有小孩,才看得見床底下彈珠的光輝。」
李老師看看大家。大家也看著李老師。
「玻璃彈珠,多麼華麗璀璨啊。在床底下,多麼安穩溫馨啊。唉。赤子之心…可以做詩了。」
瑋珠擠到三個小孩面前。去推那個拿水槍的小孩。
「走啦!走啦!你們走開啦!」
高小孩推了瑋珠一把。瑋珠摔倒在地上。她閉著眼睛,嘴巴慢慢的打開;沒有聲音,好久。最後,放聲大哭起來。
「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啊?」師母皺著眉頭,看看同學,又看看老師。
李老師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師母打斷了他的講話,打斷了他的思維,使他不能繼續悠遊在那個美麗的、充滿想像的境界之中。
「哈哈哈。看你們的師母。這就是心不安。就是心為物役。大丈夫,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我們在上課,旁邊的聲音應該都聽不見。是吧。…你們聽過六祖慧能的旗動、風動故事嗎?…」
「是有什麼特別的聲音。」
李老師又一次被打斷。
「你到後面廚房去看看。」李老師婉轉的請師母離開。
「不是廚房。是外面。」
「我正在上課。」
「小孩子在外面…」
「什麼小孩子?這裡是高級知識份子的聚會!我正在上課!」
李老師不再隱藏他的怒氣;一個一個字,由齒縫中擠出來。他拿起茶杯,用力甩在榻榻米上。茶杯沒有破,少許茶漬濺到了啟芳的衣角。啟芳本能的跳起來,由坐姿變成跪姿。他就那樣跪著,不敢看老師,也不敢看師母。老師還在罵師母,啟芳沒有聽清楚老師罵什麼。
「滋滋滋」。「滋滋滋」。高小孩把水槍裡剩下的水,噴噴瑋珠又噴噴甫琮。然後,帶著他的兩個小徒眾,走出巷口。他們左右看了看,很快的跑過馬路。
瑋珠還坐在地上大聲哭。甫琮嘴角往下彎,全身抽搐。最後,他撿起地上的半塊磚頭,把磚頭舉在肩膀上。發瘋一樣的哭著跑著;跑過巷子,跑出巷口。巷口做魚丸的看見他,臉上有詫異的表情。賣燒餅的看見他,擦擦手上的麵粉,有要出來的樣子。甫琮跑出巷口,跑上馬路。
「我要打死你們!我要打死你們!」
馬路上有腳踏車、三輪車、公共汽車和牛車的聲音。只是,那些聲音,對甫琮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