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玉器的收藏傳統(原名 也談玩玉)
王大智
(原載於《故宮文物月刊》 88期 / 1990)
中國人製作玉器的歷史已經很長久了。根據中國大陸考古學者的發現和研究,玉器的製作在中國,大概要以七千年前的華東地區為最早。中國人製造玉器的客觀條件,是各地出產玉材 ( 藝術史上玉的定義仍應以古人「石之美者」的標準為標準,礦物學上的硬玉(Jadite)軟玉(nephrite)之分別,並不適用於斷定中國玉器 )。主觀上的原因,因為玉是一種美麗的,堅硬的,能保存長久的材料。因為這些特點,玉器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的時候從其他各種石材之中脫穎而出;而琢治成各種物品 - 尤其是「禮器」。既然具有禮器性質,就是一種權力的象徵。既然美麗而能傳之久遠,就具有經濟價值。因此玉器自古以來為人所寶貴,可以說是其來有自。
藝術品的收藏在藝術史研究上是一個重要的課題。玉器收藏在各種文物收藏之中有幾個特點。第一,它的材料本身就有價值。第二,它是一種可以隨時觸摸的藝術品。第三,收藏家參與了創作工作。
玉器是普遍而為社會各階層接受的文物。上自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都可能是收藏者。這種情形,我們從古代玉器製作的多樣性,及母題的廣泛性可見一斑。
舉例言之,書畫收藏就相對地有比較強的侷限性。因為,除去純為增值謀利而購買字畫外,一般書畫收藏家們總是要把他的收藏掛一掛,看一看,欣賞一下的。而書畫的欣賞並不容易。書法有篆,隸,草,真,行各體,各書家又各有不同風格。基本的「識字」功夫,即是一道門檻。而了解作品的文詞詩句意境,又是一道門檻。通過兩道門檻後,才談得到書法的點劃,間架等等抽象的欣賞問題。
至於中國繪畫,自南宋以後,就基本上以文人畫為其主流,講究筆墨氣韻。雖亦表現形象,卻並不以表現形象為能事。如何表現,如何用筆用墨,才是畫家所追求的目的。這種態度和今日我們在學校中接受的基本西式繪畫教育,在觀念上大相逕庭。因此,中國書畫的收藏與欣賞,非但須要特殊的背景知識,也須要對傳統中國文化中一個特殊的文化階層,有一定的認同才可以。
收藏,基本上起於喜愛的心理。玉器的收藏,沒有什麼知識背景和認同上的問題。欣賞玉器簡單而直接。玉器是小型雕刻品,我們欣賞它的刻工,造形 (藝術部份),和它的顏色,質地 (材料部份)。字,畫的材料只是紙,絹和顏色 (包括墨),它們的材料本身並沒有價值。而玉材卻是一種珍貴的次寶石 (semi-precious stone),產地有區域性,並且不多。玉器的製作材料本身就具有價值,是玉器能為人普遍喜愛,收藏的主要原因。
當然了,玉工有了好設計,好構想,更會特別搜求好玉料加以琢治,而使其作品價值更高。因此,玉器的價值是藝術價值和材料價值的結合。
這種情形,使得玉器收藏家在態度以及心理上都和收藏字,畫,銅,瓷器不一樣,和收藏金銀器亦不甚相同。收藏玉器態度,是介於收藏文物和收藏珠寶之間的。
玉器收藏家有別於其他文物收藏者的一大「特權」,是他們可以真正的「玩」。中國的老話稱收藏古董為「玩古董」。這裡面有沒有暗示人不要玩物喪志的意思,是值得今之玩家深思的。不過,一般而言,玩是指玩賞或者把玩。
大致上,藝術品只宜於玩賞而不適於把玩。只可遠觀近睹,而不能觸摸。瓷器是比較不怕碰的,但是終究不能做到「愛不釋手」的地步。玉器不然,玉器非僅可以玩賞,也可以把玩;可以終日置於掌中摩挲。這種把玩的方式就是「盤」。
盤玉,只盤「熟坑」而不盤「生坑」。最近幾年,由於大陸出土的玉器日多,不少珍品幾經輾轉,即迅速為藏家購入。這種生坑玉器在市場上佔了相當的比例。生坑為人所重,就是因為保存了出土時的原狀;古董家的話叫做「皮殼」俱在。雖然品相不佳,卻有學術上的參考價值。因此,藏家多不忍把玩生坑。
據聞多年前在大陸的講究鋪子之中,多備有竹夾。客人觀賞生坑時,以竹夾翻動,而禁以手持之,自然更遑論盤弄。
至於熟坑,則是出土已有時日的玉器。藏家就予以不同待遇了。盤者或縫製一小布袋把玉掛於腰際項間,或單純地以指掌撫弄。其目的都是以身體上的微熱,來逐漸改變玉器的質地與色澤,使其更溫潤可人。
然而,盤玉也有其法度,盤的太過分,使玉看起來「爛熟」而發膩是不可取的。「武盤」也是一大忌諱;也就是藏家為求速效,而以硬物砂紙打磨玉器,以冀短時間內完成盤的步驟。更忌「走油透汗」,就是把玉器在汗手油臉上去摩擦,使玉看來「似乎」光可鑑人。
盤玉過程中的分寸拿捏,和中國傳統書法﹑繪畫,甚至戲劇裡的一些講求,在理論上多少都是相通的。說到盤玉,就要說到玉器收藏的最大特色了。那就是收藏家對玉器這種藝術品持續的再創造 (recreation)。
在美學上有再創造的說法。即是說,藝術家創造了藝術品是為第一次的創造。而欣賞者欣賞藝術品時,可能產生和藝術家的原始感覺,完全不同的感覺。因此,欣賞者面對藝術品時,又做了一次新的創造;或者說一次詮釋。是為第二次的創造。
不過我的意思並不完全是這樣。因為對玉器收藏家而言,他們再創造過程,並不僅僅只是如上述精神層面的再創造。他們在實質上,也改變了藝術品 -玉器的原始風貌。
藏家不盤生坑,是重視它的完整皮殼,欣賞它的土蝕斑剝之美。而盤熟坑的結果,在長時間下多「人次」的盤弄之後,非但玉質更溫潤,沁色更漂亮,並且原刻工上的斧鑿 (車輾) 鋒稜之氣也消失了。玉器的作工方面會顯得更細緻成熟。也就是說,藏家手中的玉器,無論玉質,色澤,甚至刻工,都已經和當時工匠製作的時候不一樣了。並且,還會持續地改變下去。
除了玉器,沒有其他任何藝術品的創作過程這麼長。每一個藏家都加入了這個創作過程;替原始的工匠在打磨,拋光上面下功夫。我相信,在中國藝術甚至世界藝術之中,收藏家與藝術家如此緊密結合,而令藝術品持續地被創造下去,都是一個非常特殊的例子。盤玉的觀念,在美學和藝術史上是有意思的課題。
1989 秋寫於密西根安那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