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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鬧神明
2010/09/17 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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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鬧神明

王大智

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10 / 3

 

 

 

「九二」聽到鬧鐘聲,立刻從床上跳起來。已經十一點半。軍方特遣隊兩年的訓練,讓他對身邊大小事都敏感,並且反應迅速。「九二」覺得頭很痛,慢慢的回想起,昨天和大家續了四攤;五點鐘才到家。

「九二」把特遣隊紀念牌掛到脖子上,調整一下鍊子。當兵的時候,運氣不錯,連長是重情義的人。有人退伍,他都自掏腰包送一個不鏽鋼牌。上面有隊徽,和每個人的名字。里港,是高雄和屏東間的小地方;東西品質不好,圖案壓得一邊深一邊淺;名字也是手工刻的,說不出是隸書還是楷書。但是,「九二」很重視它。為了配合牌子,他買了一條 一兩 重的金鍊,一掛十幾年。沒事,當個裝飾品;有事,就把它握在手裡;和人家掛菩薩、十字架的作用一樣。那個部隊,聽說已經解散了;跟別人說起當兵事,「九二」還是有一份優越感。當時如何吃苦受罪,像老樹上的傷痕,成為值得誇耀的閱歷。「九二」甚至常常想到那個連長。那個連長愛喝酒,而且聽說為了挺弟兄,好幾次暴行犯上。升不上去,四十歲還在幹連長。不過,那個人也看得開。他相信比哪個連長最老,他全軍第一名。他總是說「一個人一個命」。「九二」覺得這句話,是他當兵的重大收穫。那個連長對「九二」不錯,但是他犯錯,連長會用拳頭揍他。「九二」從來沒有恨那個連長。反而被揍的時候,站得筆直。好像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一種男人才會了解的人際關係。當然,當兵時他還認識了一些朋友。回到社會,他們還是常在一起。現在,「九二」想到大家關禁閉,腰帶鞋帶被拔走,像老太婆一樣跑步,還會發笑。鬧鐘又響一次,「九二」順手把它按掉。

「九二」叫做劉漢河。「九二」是他的小名。他父親是常備軍人,是空降部隊老士官長。半輩子住營區,半輩子住眷區。漢河,有楚河漢界、漢賊不兩立的意思。九月三號軍人節,漢河九月二號出生;他父親重視九三,就叫他「九二」。「九二」的來源是這樣,很重的軍人家庭氣味。但是,社會上的人哪裡曉得?台北有一家老字號,專門賣菸草,就叫做「九二」。很多人都以為,「九二」是「九二菸草店」小開。

家裡小孩多,「九二」是老大。他很多年不住家裡。過年過節回去,也是盡量多給一些錢,不久留。「九二」和他父親處不好。他曾經很憤怒,很傷心,很消沉。不過,後來他變得很平靜。他明白,人世間的壞事,並不是都落在他身上。很多軍人家庭,父親和子女處不好;因為他們把家庭和部隊分不清。很多北方人家庭,父親和子女也處不好。因為,他們滿腦子北方農村的苦難記憶;他們把記憶和現實分不清。在軍中,一個教官對他們說,很多中國家庭,父親和子女處不好,那個問題要從孔子講起。「九二」對這部份,懂得不多。可是「九二」認為,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不必繼續下去。一代總要比一代好。至少,要把不好的丟掉。 

「九二」到當舖,已經下午兩點;他是台北一家有名當鋪的店面「坐堂」。「坐堂」,是幫會講法。聽說更早以前,是廟裡的和尚講法。事實上,他應該稱為總經理,或者經理。他下面帶五個人,當舖不需要什麼大場面。他們的場面,在其他地方。

「九二」把手邊事情處裡一下,發現電話有答錄。按下鍵,是他二妹的聲音。

        「哥。我是二妹。我跟你講哦,你不要發脾氣。爸病了一個月,吃不下東西。我們沒有跟你講,是怕你忙。…你聽我講,他這兩天身上腫了好多地方,很可怕!我們要叫救護車送急診!」

        「噯。怎麼搞的嘛?當然應該講嘛!」「九二」自言自語,心口很緊。

「九二」回到眷區老家,救護車已經離開,轉過巷口;開始「喔喔」的叫。「九二」把機車騎到救護車前面,司機讓「九二」上車,二妹、三妹在車上。司機是個大光頭,開車技術很好,長得很威武。「九二」看見他的手臂上,刺了幾個字。「九二」伸手去握司機的手,在他的掌中比了一個手勢。

        「後面是我父親,大哥多幫忙。」

司機深深的點頭,繼續開他的車。一路上,「九二」碰碰他父親的手,碰碰他父親的臉。很多小時候的情景,在腦中輕輕滑過。…

記得小學二年級時,同學包一種有圍欄的三輪車上下學。一輛車上,可以擠十個人。雖然有點危險,但是大家方便,錢也不多。「九二」跟他父親說,也要和他們一起包車。他父親拿一個短木棍打他的手,打到他的手握不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麼挨打。為什麼打人呢?「九二」想了很久,從他不對,想到他父親不對;從他父親不對,想到他父親也沒什麼不對。他父親頭腦裡有老觀念,口袋裡沒有新台幣;他只是個可憐的父親。這麼多年,他對家庭的平靜感覺,就是建立在這上面;建立在他有個可憐父親上面。當可憐別人的想法生出來,憤怒、傷心那些負面情緒,就會慢慢消失。現在,他當然沒有那些情緒。他看著車子裡面,那個擔架上的老人,沒有辦法和以前的記憶連在一起。「九二」看著他的父親,拉起他父親的手。那是一支乾枯、有黃色長指甲的手。「九二」稍微用力握了握,手冷冷的,沒有任何反應。車子顛簸一下,「九二」的記憶,又跳到他離開家的那個剎那。…

那一年,「九二」十五歲。九三軍人節前一天,九二過生日。全家穿上規矩的衣服,到「三軍軍官俱樂部」吃飯。飯還沒有開始吃,「九二」父親就開始訓話。

        「今天我們可以在這裡吃飯。都是因為三軍將士保衛我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吃飯,是慶祝軍人節。不是給那個小子過生日。小孩子過什麼生日!我六十五歲也沒有過生日!聽到沒有?你們女生一樣!以後不許提過生日!」

「九二」的三個妹妹撇撇嘴。

        「好啦!今天我們在外面吃飯,規矩不能破壞!」「九二」的父親倒了一果汁杯高粱酒,分兩口喝掉。又倒了一杯。

        「開始會報!從那個小子開始。講你的心得。講你昨天做了什麼事,需要改進。附帶!講軍人節感言。」

這是「九二」家的規矩。吃飯的時候,要會報前一天的生活情形。如果午飯沒有「輪到」,晚飯也要講。「九二」的父親,和他的母親,也都要講。氣氛不好。三個妹妹低著頭。

        「好啦。出來玩嘛。」母親也不願意。

        「不行!從他開始!」

別桌的客人,都看著他們。「九二」覺得很尷尬。

        「回家再說好不好?」「九二」這樣要求。

        「不可以!開始講!」

        「我真的不想講。我回家…」

「混帳東西!」隔著桌子,「九二」父親把整杯高梁酒,潑到「九二」臉上!

「九二」沒有反抗,就像往常一樣。這種事情,必須應付。但是,那天晚上,「九二」離開家。他再回家,再看到家人;是他二十五歲那一年。昨天,他過三十五歲生日。…

車子很快就到了醫院,一家半軍方教學醫院。「九二」下車,先跑去跟司機握手。

        「謝謝大哥!」

        「自己人。」光頭沒有甚麼表情。

救護車急著要走,醫院的擔架床沒有到位。「九二」對醫護人員低聲下氣的拜託。五分鐘以後,醫院人員懶懶散散的過來;把「九二」父親從救護車的擔架床,移到醫院的擔架床上。「砰!」他父親的腳,撞在床邊鐵欄杆上。

        「拜託拜託!小心一點。」「九二」心裡面一陣酸。

「砰!」又是一聲!「九二」父親大聲的呻吟,臉孔都歪曲了。 

「九二」抓住醫護人員的領口!一把把他摔倒,按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爸爸?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爸爸?」

「九二」發瘋一樣的怒吼。那個醫護人員的臉和嘴唇,在一秒鐘之間,因為恐懼而轉白。「九二」從那個人的左邊,跳到他的右邊;順勢把他拉起來,回到原來的姿勢!

        「拜託你。輕一點。他是我爸爸!」「九二」壓低聲音,柔和的講。他的眼睛,有相反的表情。

        「哥!不要!我們在求人哪!」三妹緊張的看著門口警衛,過來拉「九二」。

        「我是在求他。」「九二」把那個人的領口放開。

「九二」的父親,順利住進醫院。

三天以後,醫師正式宣佈「九二」父親病情-淋巴腺癌,第四期;大概一個星期的生命。「九二」和幾個妹妹,都不知道怎麼辦好。

「是不是放棄呢?」

妹妹們討論著各種情況。她們擔心父親受苦,也談到錢的問題。「九二」認為,以父親的強悍作風,他不怕吃苦,會跟病魔幹到底。至於錢,「九二」說得更是斬釘截鐵:

        「如果山窮水盡,那就男盜女娼嘛!真沒錢治病…我去搶!你們去賣!誰敢再講渾話,我現在就翻臉!」

        「哥!不要這樣說話!我們隨便說說的。我們只是沒主意而已。」二妹覺得很委屈。

        「對不起。妹!我也是沒有主意。」「九二」去抱二妹,放聲哭起來。大妹和三妹,也過來抱他 

當天晚上,大妹留在醫院。「九二」和其他妹妹們回到眷區老家。母親過來拉著「九二」,講了很多話。「九二」沒有很認真的聽。人在著急的時候,講的話都差不多;囉嗦而沒有重點。「九二」拍拍他母親手,不停的點頭。上一次回來,是過年的時候吧。「九二」沒有吃年夜飯,放下幾個紅包,也就離開了。「九二」看著這個老房子,心裡很有感觸。妹妹們在客廳和母親繼續談話,「九二」一個人走進他父親房間;感到空洞而慌亂。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很不舒服。最後,「九二」去廚房拿了一支香,回到他父親房間,把門關上。他把香點上,插在茶葉罐裡;面對著那支香,跪在水泥地上。「九二」覺得不行,膝蓋受不了。他站起來拿椅墊,想到什麼,又把椅墊放了回去。

「九二」雙手合十跪著,看著那支香的火頭,心中迷迷糊糊。他沒有宗教信仰,他不知道要拜什麼神,也不知道要怎麼拜。忽然,「九二」想到他的特遣隊牌子。「九二」把牌子拿下來,放在掌中;十指交叉,握成拳頭。他閉上眼睛,想要禱告。可是「九二」實在不會禱告;因為,他的腦子裡,根本沒有任何神明的樣子。他想來想去,又想到他父親。他想到他父親跟他的關係,想到他父親的一生。最後,他的魂魄,好像飛到一個北方的苦寒小村落。他看見他父親光著屁股,在打穀場上跑;看見他的爺爺奶奶到處追著雞、趕著羊;看見他的曾爺爺坐在旁邊抽菸,他的曾奶奶…「九二」心裡很難過;他覺得他父親可憐,覺得…每一個人都可憐。可憐的感覺,或許是個切入點罷;「九二」開始對神明說話。他請神明保佑他父親。他父親這一生很辛苦,為了國家、為了家…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麼。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得病呢?會得這樣慘的病呢?病到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他又對神明說,他可以減十年壽命,讓他父親多活十年。他這樣想著,這樣祈求著。他的膝蓋疼到已經麻木;他移動了一下手指,掌中的牌子,似乎契進他的皮肉,刺痛他的指骨。「九二」的神志,越來越模糊。就在他精神與肉體,陷入極度痛苦的時候,難過感覺竟然不見了!「九二」的情緒,漸漸由悲哀轉亢奮,進入一種奇怪的狀態。他開始生氣!他開始憤怒!甚至憤怒到不能控制!他對神明展現出一種怨恨的情緒。他說:過往的神明啊!祢們為什麼這樣對我們?為什麼這樣對我父親?我父親是善良的人,他沒有做錯過什麼事。我不管祢們是誰!不管祢們今天誰值班!要是帶走我父親,總有一天,我會跟祢們見面!到時候,我會跟祢們算帳!祢們聽到了嗎?聽到了嗎?聽到了嗎?…「九二」感覺到他一句句的「聽到了嗎?」越講越大聲,腦袋裡面轟轟響!

「九二」張開眼睛,看見茶葉罐裡的香,已經熄滅。「九二」的腿不能動;想站起來,結果倒在地上。他想把手鬆開,手指也已經伸不直。他困難的張開手指,看見特遣隊的鋼牌深陷肉中,有一點彎曲。「九二」在地上躺著。不過,他的空洞、慌亂感覺消失了。經過這樣荒腔走板的祈禱、威脅與命令,神明和他之間,似乎有了感應。「九二」不再難過。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在他父親的房間翻箱倒櫃;又拿出毛筆和墨盒,寫了幾個字;弄到很晚。那一天,他睡在他父親的床上,睡得很香甜。

第二天早上,「九二」和妹妹趕到醫院。他父親還在睡眠中。「九二」從袋子裡拿出一雙毛線襪,放在他父親手中。他父親抗戰時期,做過張自忠將軍衛士。將軍殉國以後,大家整理遺物,「九二」父親得到一雙將軍的襪子;他把這雙襪子保存得很好,認為是神聖有價值的東西。「九二」把襪子放好,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戰鬥!劉北山士官長!」

「九二」把字條放在父親胸口,替他父親把床單拉拉好。「九二」的父親醒過來,看手中的襪子很久,又看那張字條很久。最後,他老淚縱橫,舉起巍巍顫顫的手,對「九二」比了一個敬禮的手勢!「九二」的眼淚,順著臉頰滴到衣服上。他立正站好,「喀」的一聲將鞋跟併攏,標準的向他父親敬禮。妹妹們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二十年不說話的男人,嗚嗚的哭起來。

將近吃午飯的時候,一個醫生進來,後面跟了七、八個見習學生。那個醫生,走近床頭,翻看「九二」父親的病歷夾。

「就是他了。大家過來!靠近一點。」

醫生揮著手,要大家圍攏。

        「淋巴癌末期,只能活幾天。手臂和腿上的淋巴結都腫起來。像乒乓球一樣。看到嗎?完了!」       

「家屬讓開,我們在上課。」醫生又揮手。

「我讓你們看他的睪丸,一定腫得像牛大。喂!後面那兩個女生過來一點看。」醫生去掀「九二」父親的罩袍。

「九二」擋住醫生的手,小聲的說。

        「對不起,這是劉北山士官長。師級督導一等士官長。」「九二」看看醫生白袍下的中校領章。

        「他不接受教學和實習。」

醫生推了推眼鏡,瞪著「九二」。

        「小老弟!你在說什麼天方夜譚啊?老先生退下來多久了?啊-?師級督導?你是家屬嗎?你們沒花什麼錢,就是要配合教學和實習!怎麼?人七老八十的了,下面還不給看?」

「他根本不能動。給不給看,不在他。在我。」「九二」擠到醫生和病床之間。

「我父親已經不行了,我不願意他再受到什麼侮辱。這件事情對他對我,都很重要。好不好?」「九二」低著頭,把膀子交叉在胸前。

「我不願意你們看。」

醫生站著發呆,學生也站著發呆。好像看到了瘋子。

        「我們有…你們有義務配合,…我是中校…」

        「我知道。你是中校,他是士官長。我都知道!你離開這個大樓,走到街上,什麼都不是!你是一個人,我不是一個人。好不好?長官?不要看了。」「九二」降低聲音。

        「你不是一個人。你是鬼嗎?你…」

醫生停了下來。想到「不是一個人」的其他意思。 

        「好吧!不配合!看到了嗎?以後你們也會遇到病人不配合。學著忍耐點。走啦!」醫生轉過身,對學生們大聲講話,試圖恢復他的驕傲。

一群人魚貫的走出病房,那個醫生走在最後。離開門口的時候,可能是左腳踩到右腳,顛跛了一下。

劉北山,看著那個背對自己的高大身影。感覺很溫暖,也感覺很陌生。

一個星期後,劉北山沒有死。一個月以後,他也沒有死。半年後,他回到醫院檢查。醫生說他身體裡,完全沒有癌細胞。醫生希望劉北山,可以常常回醫院檢查,免費。他們要對他的病例研究研究。淋巴癌四期末,半年內可以完全消失,他們很有興趣。

劉北山沒有死,但是他家養的一缸魚死了。二妹說,死了十隻。「九二」認為,他和神明胡鬧一場,有作用。魚死了十隻,跟這件事情也有關係。從那次以後,「九二」有空會到廟裡走一走。他到了廟裡,先講一聲「我來了。祢好嗎?」然後說,「請幫忙!我會謝謝祢。不幫忙,也沒有關係。」「九二」發現,有一些廟的神明很買他的帳。有一些神明,明顯的不喜歡他。神明的意思,可以從籤條上看出來。跟他走得近的神明,都是一些比較「武」的神明。「九二」覺得,神明世界和人的世界一樣。是朋友,就多來往;不是朋友,就少來往。他覺得,即便和神明來往,這樣也比較自在。沒有什麼好怕的。

「九二」和他父親的關係,有改變。星期假日,他會買一點滷味,提一瓶高粱回家。他們父子,就這樣吃一點,喝一點。有時候,他父親揚揚手,他們就乾一杯。有時候,「九二」揚揚手,他們就乾一杯。他們幾乎不講話,畢竟二十年不講話,實在很難講話。不過,這兩個男人,好像也並不需要講話。他們就這樣,不講話地,每個星期吃一點,喝一點。

至於那個特遣隊的牌子,「九二」已經不帶了。他把它送給他父親,要他掛著。「九二」認為,那是他和神明約定的證據。他父親掛著,神明不敢不守諾言。劉北山有時候走出門,到眷區裡逛逛。他總是跟其他人說,他兒子送給他一條金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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