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面將軍來牽線
王大智
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10 / 3
真正的兄弟,沒有省籍問題。這件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以為社會上有本省掛、外省掛,碰到一起就打架。事實上,各掛的衝突,都是因為地盤問題,也就是錢的問題。沒有兄弟會為了省籍問題衝突。同時,兄弟之間都有交情;扯到祖宗十八代,一定會有關係。在「求財不求氣」的最高指導原則下,所有與錢無關,可能引發衝突的事,真正兄弟都盡量不碰。大家都知道,人脈會變錢脈,沒有人要自找麻煩。小胖是外省人,後來入了外省掛。但是,他變成黑社會,卻是因為一個本省角頭。
小胖那年十四歲,初中二年級。他從小就胖,但是身手靈活;還加入學校各種體育隊。小胖不喜歡讀書。在民國五十幾年,外省小孩不讀書,父母都喜歡威脅他們,說要送軍校。但是這招對小胖沒有用,因為他總是說「好ㄟ!他們的衣服神氣ㄟ!」小胖一個表哥告訴他,體育健將在軍校吃香;而且,軍校的亮釦子制服,沒有馬子受得了。小胖對這件事信以為真!他憑著柔道隊和拳擊隊的經歷,覺得去軍校一定有搞頭。至於表哥的話有沒有根據,誰也不知道。不過小胖每次說「好ㄟ!」的時候,眼睛都很雪亮。這種氣勢,很能把他父母唬倒。畢竟送軍校是隨便說的,只要經濟上還可以,哪家父母真的願意送?在那個反攻復國時代,作軍人,…不是開玩笑的。
因為體育隊的關係,小胖在班上是特殊份子。他很多課都沒有上;坐在教室裡的時候,則多半睡眼惺忪。每天操練身體,也真的是需要睡眠。老師對於小胖,也不願意管太多;畢竟他替學校抱回一些獎牌。而學校的業績和校長的表現,這些獎牌佔不少分數。再加上,以十四歲而言,一七五公分身高和 七十七公斤 體重,令很多老師也不願意找他麻煩。
同學對小胖的觀感,和老師們差不多。有時候,班級後面出現一個昏睡的巨人,對大家影響不大。但是,班上有幾個人不甩小胖。那幾個人以扁頭為首領。扁頭是個瘦長個,講話又快又急,有點結巴。他喜歡指使人,在班上以老大自居;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班長叫過來,用本子打他的頭。不過,扁頭之所以這樣囂張,是因為他們的「團隊」中,有一個小黑。小黑真的又小又黑,但是,他爸爸是「十八厝」角頭。
那天中午,小胖練完舉重,回到教室。同學大部分在午休,少部分在講話。小胖到教室最後面,排好三張椅子,平躺下來睡覺。一般來講,如果下午第一節課他還沒醒,就有可能睡到五點。對於運動「明星」而言,這是他的特權;老師和同學,也都習以為常。但是那天中午,該當有事。大約一點二十分,小胖被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吵醒,他沒有在意,準備繼續睡。接著他又被一陣貓叫聲吵醒。那種聲音不大,但是細細尖尖。一陣一陣的貓叫,讓小胖沒辦法再睡。他有點生氣,閉著眼睛坐起來。
「死貓弄出去啦!」
貓繼續叫著。小胖張開眼睛,看見扁頭他們那一批人,把阿鴻按在地上。阿鴻有小兒麻痺症,平常要用兩支A字拐杖走路。他家裡沒有錢,他父母說,以後有錢要給阿鴻裝鐵架義肢,他就可以不用拐杖走路。阿鴻常常跟同學說這件事,好像以後會有鐵架義肢,是一件驕傲的事。好像以後有鐵架義肢,就不再是殘廢。
「喂!你們幹什麼!」
小胖發現,像貓一樣叫的是阿鴻。扁頭他們把阿鴻按在地上,還用力扭他的手。阿鴻完全不能動,並且因為驚嚇過度,叫得像貓一樣。小胖感到莫名的怒氣,走到阿鴻桌子前面,彎下腰去,要把阿鴻拉起來。
「肥豬!管閒事啊!」扁頭瞪著小胖。
「走開啦!閃啦!」小黑揮著手,態度很兇狠。
小胖完全醒過來;被吵醒的怒氣,莫名的怒氣,被人兇一頓的怒氣,全都加在一起。他抓住離他最近一個傢伙,橫出一記掃腿!轉身抱住小黑,使了一記大外割!一片嘩啦啦的聲響;兩個人和桌子椅子摔成一堆。小胖轉過身,面對扁頭;虛晃一記刺拳,接著hook加uppercut!把扁頭打在地上。
「欺負人?欺負弱小同學?」
地上的三個人,不干示弱,幾乎同時跳起來,衝向小胖。他們三個人和小胖扭成一團。小胖很從容,當成是平常對練一樣。一肘打中小黑頭頂;然後抱著扁頭後頸,用膝蓋狠撞他的肚子。兩個人又倒在地上,這次他們都爬不起來。第三個人踉蹌退後,歪倒在一個睡覺同學身上。小胖抬頭,看見級任導師站在窗外,露著半張臉;他看見小胖,又很快的縮回去。
地上的兩個人痛苦呻吟,應該是傷到了。小胖過去扶阿鴻,粗聲粗氣的說:
「幹什麼跟人家打架啦!」
「我哪裡有?他們跟我收錢!以前也有很多次,現在他們說每個星期固定收!我哪裡有跟他們打架!」阿鴻很委屈的說。
級任導師走進教室。
「你們幹什麼?造反啊?你們兩個!到保健室去擦藥!其他同學,把桌椅擺好!」
級任導師走到講台中間,把課本用力摔在桌上,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怎麼回事?為什麼打人?」
「報告老師,他們跟弱小同學收錢!他們在外面還混不良幫派!」
「胡說八道!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打人,還要誣賴別人。什麼不良幫派?你不可以胡說八道,破壞學校名譽!」級任導師很快的打斷小胖。
「報告老師!是真的!我剛才…」
「你不要說了!做人要講道理。同學們!同學們!要講道理對不對?是不是看見他打人啊?」
「報告老師!真的弱小同學受到欺負。…」
「你給我到垃圾桶那裡罰站!」
小胖沒有去罰站。他直勾勾的看著級任導師。
「老師你就是有的處理,有的不處理就對了。老師你怕壞人,就欺負好人。」小胖拿起書包,背起來往外走。
「忤逆!」
級任導師還罵了一些話,小胖沒有注意聽。他覺得那個老師,不值得他尊敬。那個老師根本就是膽小怕事;還要擺威風來遮掩。以十四歲的孩子來講,小胖比較成熟,有自己的想法。
小胖走出教室。看見那三個被揍的人,有兩個站在走廊上;小黑不見了。小胖逕自走過去。經過他們的時候,扁頭說:
「你慘了。沒命了。」說著,從褲子裡掏出一支彎彎的香菸。
小胖把那隻菸拿過來,叼在嘴上。
「不要客氣。隨便孝敬別人,不是很好的習慣。」
扁頭沒有講話。
小胖走出校門,把菸丟掉,順著馬路慢慢走回家。他喜歡走有路樹的那一段。每經過一棵樹,他就會揮幾拳,或者,抱著樹幹,做一些摔法動作。對於今天的事,小胖根本沒有放在心裡。…忽然,他看到小黑!
小黑站在馬路對面的一棵樹下,旁邊有五、六個人;看起來都比小黑年紀大。
「就是伊!」小黑在馬路對面大喊。
那群人,立刻向馬路這邊圍過來。他們腳上的木屐,啪啦啪啦響,很有點震撼力。小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跑!他估計可以跑得掉!
對方不是省油燈,小團體作戰很有經驗。他們過到馬路一半,就分成三組:兩個往小胖前面跑,一個往小胖後面跑;其他人,直接對著小胖來!小胖知道,他們有點職業性;跑不掉了。小胖沒有害怕。他把武術動作拿出來,向前跳了一步,利用一個大馬步煞車。轉過身,衝向那個跑到他後面的。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先上?」小胖大聲喊。聲音比他在場上比賽時,還要大!
那個人,原來要堵小胖後路;他分配到輕鬆事,神經沒有繃很緊。小胖選他下手,嚇他一跳!那個人一愣,小胖一把抓住他,把他按在旁邊牆上,對他的臉連揮四、五拳!小胖看見那個人的鼻子流血。
「誰!誰是下一個?是誰?是誰!」小胖的叫聲像瘋狂魔鬼,他的眼神,也像瘋狂魔鬼。
攻擊停頓了。戰術成功了。那個鼻子流血的傢伙是上一個!誰是下一個呢?沒有人要做下一個!大家沒有仇恨。打人是工作,賺的是辛苦錢。輕易的受傷,則連下次工作機會都沒有!這是「羅漢腳」的悲哀心聲。很多人都不知道,但是小胖知道。
小胖動手後,時間停止了三秒鐘。小胖明白,要利用這關鍵的三秒,讓這個情境維持下去。他現在絕對不能跑。如果跑,這個情境就會破功;事情就會從頭開始。其他人會從後面追他,他沒有機會。
「沒有人上?很好!叫你們老大來談判!回去講清楚一點!」
小胖把那個被痛打的人放下,惡狠狠的瞪每一個人,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然後,慢慢地走開。這時候,小胖有了緊張的感覺。他走過一個,走過兩個…走過最後一個。對方沒有動,沒有人追過來。…看看對街,小黑還站在那裡;他也沒有動。
「叫你們老大來談判,不要忘記!忘記的沒種。」小胖又補一句試探一下。他要確定,肢體暴力已經結束;下面,只會有語言暴力了。
小胖走了 十公尺 ,後面傳來各種奇怪動詞和形容詞的叫罵。對街的小黑,更是髒話連篇。
「好!沒關係!今天晚上讓你往生!」對方撂下狠話。
小胖沒有理他們。他知道「輸人不輸陣」的道理。這些叫罵,沒有什麼意義。小胖練武很多年,他的肢體暴力很中性,不受情緒影響。教練說過「被激怒的是笨蛋,不會有好表現」。對小胖來講,語言暴力根本不是暴力。
村子的設計,很有階級性。前面幾排是飛官,後面幾排是地勤,再後面,住了一些其他村子遷來的陸軍。基本上,飛官和地勤少來往,地勤和陸軍不來往。但是陸軍和飛官們,卻有說有笑。一個眷村而已,裡面的爾虞我詐,也是很可觀。當然,那是大人的事。眷村小孩,大家都還不錯。因為,他們要團結一致,對付圍牆外面的世界。
小胖走過飛官那幾排,兩個男孩跟他打招呼。走過地勤那幾排,一個小女孩叫他「胖哥哥」。小胖走到村子最後面,大水溝旁邊,看見一窩小狗。母狗閉著眼睛躺著,幾隻小狗「嗷嗷」的叫,伸著舌頭擠來擠去搶奶頭。小胖蹲下去,摸摸母狗。母狗抬起頭,動了動尾巴。小胖用手指頭戳一戳小狗,然後,一隻一隻地戳一戳。叫他「胖哥哥」的小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她蹲在小胖旁邊,抱起一隻沒有奶吃的小狗,放在她的小圓臉旁邊。
「乖乖喔。等一下媽媽給你吃奶奶。」小女孩閉著眼睛,輕輕的搖著小狗。
小胖和小女孩,還有那一窩小狗,混了一個下午。中間有幾個孩子走過來。他們對小狗的興趣,沒有那樣大。小胖回家的時候,已經快六點。
七點鐘,前面幾排的小三來了。他把小胖叫到門外。
「出事了!外面的八點鐘來圍村子。你做了什麼事啊?」小三皺著眉頭。
「打了『十八厝』的。」
「嗄-!你還真帶種咧!不管那些啦。我跟你講,外面的下午就放話,說一定要把你找到。否則不會走。」
「來啊。沒有關係。」
「不要鬧了。我們不會讓他們進來,也不可能讓他們把你帶走。…跟你講,人已經找了。」小三神秘兮兮的看著四周。
「搞什麼嘛。我自己會處理。」
「不要鬧!這是村子的事情。」
小三拉著小胖往巷子後面走。小胖發現巷子盡頭有兩點火星。
「小胖,柱哥和剛哥。」
「你們沒見過吧?他們是二村的。」
這兩個人應該過了二十歲。小胖沒見過他們,但是聽過他們。他們不是所謂「太保」,他們是幫派的。
「柱哥,剛哥。不要了啦。謝謝。這樣弄得很複雜,說不定最後警察憲兵都來,連累很多人。我今天,是把他們打得很慘。有一個被打到鼻子流血。為什麼打?就不要說了。就是那麼回事。」
「ㄟ!小胖!這是村子的事情ㄟ。他們會有三個村子的人來,他們都是不怕連累的…」
「真的不要了。我可以處理。我個性就是這樣。我會解決。」
柱哥沒有說話。
「我們是好意。也不是多管閒事。我們也聽說你身手不錯。但是,今天你一定會吃虧。會吃大虧。」剛哥很平和的講。
「謝謝你們。好漢做事好漢當。好不好?」小胖也很平和的講。
「你這麼堅持,那我們走了。」
那兩個人走了。小三把小胖埋怨得要死。說他會被打慘;這樣兩邊都得罪了;又說他聯絡得很辛苦,沒有把他當朋友。小胖低著頭,聽他講了半天。
「是八點鐘來嗎?」小胖問。
八點鐘,村子門口圍了一群大孩子;小黑和扁頭也在裡面。經過門口的大人,停下來,多看他們幾眼。這群大孩子不敢更靠近。他們是來打架的,但是,他們沒有看到對方人馬。
「準備來談判了嗎?我準備好了。」小胖一個人,出現在村子門口。
「你們的人呢?」小黑到處張望,怕會遭暗算。
「我一個人就夠了。要去哪裡?不要在這裡。」
小黑回頭看看。這個場面不是他預料的。他不會處理。
「去我們廟口。」有人這樣講。
「好啊。怎麼樣都好。」
「蠢豬。」扁頭向小黑擠眉弄眼,低聲的說。
「走!」小胖施發號令,好像他們的頭一樣。
廟口是「十八厝」的地盤,是「十八厝」的發跡地方;那是清朝的事。從村子到廟口,有四個紅綠燈。中間經過小胖學校、憲兵隊、菜市場和夜市。小胖個子大,腳程快,走在最前面;小黑跌跌撞撞,勉強和他走一起。在昏黃的路燈下,好像七爺八爺帶著一群遊魂出巡。經過菜市場,很多人都看小胖,以為他是哪裡來的「少爺」,帶著兄弟逛大街。也許是這種氣勢,一路上沒有出事。如果有事,小胖真是一點辦法沒有。
廟口是老人才講的名詞-其實它就是夜市。所謂廟,是一間烏面將軍小廟。最早,夜市靠它聚人氣;後來,它靠夜市有名氣。廟口,原來應該是指廟和夜市的中間地帶。現在,這個中間地帶越來越小;夜市有把廟「吃掉」的趨勢。看起來,以後,廟可能會跑到夜市裡面去。
「你給我站住!這裡不是你隨便來的!我是這裡的『少保』!」小黑氣喘吁吁的喊。
小胖不知道什麼是『少保』,也不重視什麼『少保』。那群「跑」在後面的傢伙,陸續趕到。這裡是他們的地盤,是老大的家門口。他們圍著小胖,一面強打精神,擺出各種兇狠的樣子;一面咳嗽、拍胸脯,喘著大氣。
小胖望著廟裡面。裡面很小,可以直接看到後進。他看見幾個人在泡茶,大部分人坐在樹樁小凳上。一個精瘦個子,躺在躺椅上;和小黑一樣黑。小黑跟那個人講了半天。那個人好像很不耐煩,一直推小黑,似乎小黑打攪他飲茶。說話當中,「幹」聲不斷。他是「黑馬來」!「十八厝」這一代的真正老大。
「黑馬來」真是黑!所以他叫做「黑馬來」。有人說他根本是馬來人,才會那麼黑。他佔據烏面將軍廟,有人很服他,說他是烏面將軍轉世。所以說,一個人在社會上真是有運氣問題。誰會想到臉長得黑,竟然還會是發跡條件?「黑馬來」靠賭起家。因為他有廟,做事總是要講神明,不能亂來。所以他的賭場,還算正派。當然,拉人來賭,賭輸借錢,不還收帳…這一套還是有啦。更何況,前面就是夜市和菜市,那裡面的人,愛賭的很多。「黑馬來」說他的廟主財庫的方面。所以,夜市和菜市的人在他那裡,賭完了拜,拜完了賭。做角頭不簡單,不要以為他們只是惡勢力;商業算盤打得很精!
「黑馬來」真的很生氣!因為小胖這一攤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小孩子打架,他不會管的!但是,當著客人,他兒子竟然跑來說他的人被打,打人的人還在外面要和他談判!他氣得要命,氣他兒子不懂事。怎麼辦呢?不處理不行唷!客人都是縱貫線來拜碼頭的!
「有問題嗎?我們替你打他!」一個縱貫線的講話很豪氣,但是眼神裡露著心機。
「黑馬來」抬抬眼皮,心裡嘆口氣。難搞!沒有好東西!他把雙手反插著腰,搖搖晃晃的走出去。他看見小胖被大家圍著,看見有賣橘子的,賣花的,賣煮花生的,賣金箔紙的,賣…
「甚麼事情啦!這麼多人,很難看啦。走!走!到廟的後面講話。」
大家都擠過一個小窄門,到廟的後面去。幾個縱貫線的也跟著,準備看熱鬧。小窄門後面有一塊空地。
「什麼事情啦!」「黑馬來」臉皺到一起,伸出一隻手抓頭皮,打了一個呵欠。
「他打我們的人!」小黑搶先講。
「為什麼打人啦。」「黑馬來」繼續打呵欠。
「他們向殘障同學要錢,我是主持正義。他們還派很多人在路上堵我,衝過來打我。我只是還手而已。」
「黑馬來」啊了一聲,把呵欠吞回去,還差點咬到舌頭。心裡想,夭壽!又是殘障,又是要錢,又是正義;你在我的廟裡講這些;還有外人在,我的面子放哪裡?「黑馬來」狠狠瞪了小黑一眼,小黑不知道怎麼回事。
「外省仔!你住哪裡?」
「一村。」小胖大聲的回答。
「喔!一村。一村我有熟啦。有一個王上校,機場的,愛喝酒。住在前面!有熟啦。」「黑馬來」又打了一個呵欠,不過,這次有點假。
「這樣啦。他們跟殘廢同學要錢。錯!但是,要到了嗎?沒有嘛!那你也打他們啦!對不對?平手!」「黑馬來」慢慢的講,剛才那個呵欠,好像給他了一點靈感。
「他們堵你,有打你嗎?有打到嗎?你說他們衝過來?ㄟ!少年ㄟ!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要過來給你「酥一下」?給你kiss一下?啊?」「黑馬來」看了看大家,眉毛抬了兩次。他覺得這個「酥一下」很有神來之筆。一個站在後面的小鬼,「噗哧」的笑出來。
「對不對?沒有打到你嘛!誤會嘛!那你說,你把我們的小朋友打到滿臉血,怎樣講?人家很可憐了咧!家裡沒有錢咧!不像你家「吃頭路」啊。人家家裡都是「賺吃的」啊!你把人家打成那樣,要不要賠醫藥費啊?可憐啊,說不定弄到破相啊,說不定失明啊!啊?」「黑馬來」還是兩手反插著腰,但是把肚子挺起來,顯然對他的一番「講道理」,十分得意!
「我沒有錢。」「黑馬來」是厲害,幾句話就把小胖講得沒話說。小胖一直覺得他有理!現在,他好像才是做錯事的人。「黑馬來」娓娓道來,沒有一點破綻。
「喔。你不兇了喔?你不是要跟我談判嗎?你要不要跟我到派出所,和警察伯伯一起談判啊?還是說,你給我寫一張借據;我先借你,你去陪人家醫藥費,以後再還我啊?」「黑馬來」的本領顯露出來。
小胖低下頭,知道惹錯人了。但是,他並不慌張。
「我沒有辦法賠錢。也不要去派出所。我讓你們打!打到你們高興!」小胖抬起頭,鼓足了勇氣看著「黑馬來」。
「呵呵!這個外省仔趣味!有膽!有看到沒?學一點!否則以後沒飯吃,飯碗都要被他們外省仔捧去!」「黑馬來」笑得很開心。不知道是被小胖逗得開心,還是對「談判」的結果開心。
「好!就是等你這句話。打你不厲害,你讓我打,我才厲害。有聽懂嗎?」
小胖沒有聽懂。但是,他忽然對這個角頭,很有好感。他覺得,這個人處理事情的方式,對他的胃口。接著,小胖想到級任導師,在窗外縮著頭的樣子,…他覺得,那個人,…真是倒胃口極了。
「看你這一型,以後也會走江湖路的啦!沒有錯啦。」「黑馬來」的話又軟又硬,又打又拉。可惜他沒讀書,只是一個角頭。
「這樣!我這裡有…一共九個人。大人不算的啦。每個人打你五拳頭,用力打,他們才會心平起來,氣消下去。九五四十五。你願意嗎?」
小黑開始興奮。他感到在那群狐群狗黨裡,很有面子。他阿爸真有辦法,讓所有人都可以狠揍小胖。他們精力過剩,就是要打人!
「我只打那個人五下,你們打我四十五下,那不可以打頭!」小胖對這個他喜歡的角頭,開始像小孩對長輩一樣講話。
「嘿-。你還要砍價哦。傷腦筋!人家有流血哪。好啦,不打頭。喂!聽到沒有?不要打他的頭啦!」
一個胖子先過來,他比小胖還胖,剛才也跑得最慘!他對準小胖肚子,上去就是一拳。小胖肌肉一緊,橫膈膜一抖動,哼了一聲。這個動作,在中國武術中很神秘,叫做「金鐘罩」「鐵布杉」什麼的。其實,它有科學的原理和解釋。小胖對這些防身招式,已經熟練到像反射動作一樣。胖子繼續又打了四拳,小胖一一承受。「黑馬來」有一點詫異,驚奇的看著小胖。眼睛瞪得很大。
那天晚上,就是這樣過去。小胖肚子上挨了四十五拳。他根本不痛,不過回家發現整個肚子都黑了,一個多月才恢復。小黑他們,當時過足了癮,神氣得不得了。可是想到小胖不怕打,又有點心慌。第二天,他們就買了一包菸給小胖;改口叫他胖哥。
後來,小胖因為其他的事,和柱哥、剛哥又見了面。最後,他還是加入他們;並且,很快有了人馬,有了名號。至於那個角頭「黑馬來」,小胖拜他做了義父。有事情就去請教他。「黑馬來」則常常跟他的朋友說,烏面將軍替他收了一個兒子。那個兒子,有神功護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