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周棄子先生－寫一個文學家的別號

王大智

發表於國立歷史博物館館刊《歷史文物》2009 / 3  No188

大詩人周棄子先生送給父親王壯為的《未埋庵短書》；前面題了「壯公念我」幾個字。「念我」兩個字不俗，並且很有些轉折的深意。因此，本文題目，用了「想到」兩個字，替父親應對棄子先生的感情；也代表我對他的懷念。

關於棄子兩個字

以前家中有一位父執朋友，喚作周棄子。這位先生是湖北人，也是有名的詩人和才子。他最喜好罵人，幾乎無人不罵。不過他很尊敬父親，兩人的關係很好。父親敬重他，主要是認為他有才氣、有感情。棄子先生在大陸家道不弱，因此不脫少爺習氣；對金錢沒有觀念。也因此，每月月末，他便有一點羞澀的窘況。父親也都很願意幫助他；記得大約每次二百元之譜。不過，在五十年前，長年累月，那也是一筆數目。對於棄子先生，我很有點好感。他來，總是親熱的叫他伯伯。因為，他雖然極瘦，但是西裝革履，頭髮也剪得精細；很有點三零年代老上海的瀟灑氣味。不過母親對他有意見，一者因為他喜歡請父親通融，二者因為他喜歡飲酒。而父親飲酒出名，二人在一起，便難免過量。   

年紀漸長以後，我對於棄子先生的興趣，轉移到他的名字。他本名周學藩，棄子是他的號。既然是號，則是他自己所起；代表他對於人生的看法，或者對某種境界的嚮往。然而棄子是什麼意思呢？從字面上講，應該只有兩種說法：一是為人所拋棄的兒子；所謂棄嬰棄兒。一是投降的動作，所謂棄子投降。無論哪一種意思，都極為灰色，不過倒很合於棄子先生的詩人個性。

今年夏天，翻出他的文集－《未埋庵短書》；看起來很有味道！確是才子之作！但是，也確是消極頹廢得不得了。我向來不喜歡這種文體和感觸，但是對他的文章，卻很喜愛！可見描寫對象和描寫本領是兩件事情。有本領的人，可以把無趣寫得有趣；沒本領的人，可以把有趣寫得無趣，並且把好主題、好材料都糟蹋掉。 

稱自己為棄子，到底是什麼想法呢？我始終不知道。但是對於自稱棄子的兩種可能性，都認真想了一下。雖然沒有重大意義，卻也是一種對文人典故的玩好之事。 

如果棄字是指拋棄 

歷史上，周、棄二字連用，讓人想到周朝人祖先；他便叫做棄。（商祖與周祖的名字發音一樣，但是寫法不一樣。一般稱為商契、周棄）棄的母親，是有邰氏女姜原。一天，姜原在野外，踩到了一個巨人腳印；結果懷孕。因為姜原的懷孕過程不正常，所以生下孩子後，就把他丟掉；這便是棄之所以叫做棄的原因。丟了以後，發現野外的動物都不傷害這個孩子；姜原又以為他是神明，而抱了回來。後來棄的子孫，建立了周朝。  

周棄，是歷史故事上的一個名人；也可以稱為是一個「典」。如果棄子先生用的是這個典，那麼，他是自比周棄的身世？還是周棄的事業呢？若是後者，棄子先生這個文學家，看不出有什麼政治上的企圖與理想；若是前者，則棄字可以指主動拋棄，或被動為人拋棄。那麼，這個別號可能牽涉到他個人身世問題；既非我所知，也非我所願意深究。不過，我總覺得棄子先生的號和周棄的關係不大。因為，這種剛好有周、有棄的「典」太明顯，一般不為高級文學家所取。而愛好玩弄文字小把戲，也並不像棄子先生的調調。

除此之外，與周棄有關的典故，還可以有一個附帶的聯想；那便是周的文化特色。周是古代有文化的民族，所謂「夏尚質，殷尚鬼，周尚文」。周是尚文的民族，而周棄是尚文周人的祖先。棄子先生是不是自稱其為周棄的子孫，以表示他崇敬文化與文藝呢？這倒是有可能。（那麼，他就不是周－棄子，而是周棄－子）不過這種崇高理想與遠大志向，又好像與棄子先生的藝術表現不相類。因為棄子先生，並不主張與發揮什麼文以載道的精神；反而頹廢與消極，始終是他的作品主軸。當然了，我們也不能夠因為作品的性格，而斷定棄子先生沒有積極的志向。 

如果棄字是指投降 

棄子二字，非常可能與前述事項都無關聯，而是指投降的意思；因為「棄子投降」也是一個通俗的「典」。（但是，絕少有人願意把「棄子投降」嵌入名號，所以它又不俗了。）如果棄子是投降的意思，那麼，了解棄子先生的投降對象，便是有興味的事。因為，沒有對象，無從投降。 

棄子先生個性強烈，無論現實制度，達官貴人，無所不罵。所以，能夠使之投降的對象，一定是一種精神方面的事物。而精神事物足以令人無法抗拒，以致於投降者，可能有以下幾方面。 

其一，對人生諸多限制與無奈的投降。文人多感，煩惱和痛苦是比一般人多。例如對於時間流逝的敏感、對於舊人舊地的依戀、甚至有志不能伸展等等，都較平常人不能適應。而各種限制與無奈中，愛情可能是一個重點。很多文人都過不了愛情這一關，棄子先生多愁而善感，愛情的魔力可能令他難以抗拒。然而什麼人有那樣的關鍵性，令他對於愛情投降呢？是電影明星阮玲玉嗎？（棄子先生迷阮迷到不可思議地步）不過他和阮並沒有什麼實質接觸，純然是影迷與影星關係。 

其二，對文人性格本身的投降。如前所述，文人對於客觀世界中的很多事情，不能適應，不能釋懷；因此有極大苦痛。但是客觀世界的限制與無奈，多是出於文人主觀心態上的敏感與多慮。以佛家的觀點講，文人非但與佛法無緣，還有一顆遠低於普通眾生層次的脆弱心靈；它容易對微小刺激發生反應，甚至顫動。因此，很多文人的痛苦源頭，是不喜歡自己的性格，甚至痛恨自己。可是基於文人特質，他們又沒有膽量、（包括太少勇氣和太多羞澀）沒有機緣（沒有勇氣，自然對機緣視而不見；過於羞澀，自然對機緣視而不見）去改變自己，苦惱不已；最後選擇投降！  

其三，與前面各種假設正相反；因為棄子先生非常喜愛文藝活動，而對文藝投降；棄子先生的投降對象，正是他所喜愛的工作。他完全投入，以致於甜膩地，投降於他對文藝工作的不可自拔。就好像古代西方人崇拜文藝女神，而拜倒在雅典娜裙下；或是古代中國人對書法喜愛，而自稱書奴一般。（少人知道，棄子先生也是湖北戲專家，迷湖北戲迷得不得了）是耶？非耶？人生可以投降的主題真是太多了。棄子先生想什麼呢？  

後記 

我個人以為，自比周棄的可能性最低；以周棄子孫，譬喻文人身分的可能性其次；最有可能性的，還是投降放棄的意思。而投降放棄的對象，以對文人性格本身的投降、對人生諸多限制與無奈投降為主要。因為這種投降放棄，和他的灰色頹廢文筆，非常相合。至於向文藝投降、對男女感情投降，都有可能；但是不如投降於文人性格與人生限制來得深刻。[1]棄子先生是一個好文學家，他的名字應該有比較深刻的意思。當然，我想的一些事情，棄子先生大概也都想過。所以當他用了這個別號以後，是不是慢慢地，棄子的各種意義逐漸浮現；而他對各種棄子的意義也都持不肯定、不否定的態度呢？

好的藝術，都是離開藝術家後，獨立的漂盪在欣賞者的想像世界裡，而具有多重解釋的可能性。那是好藝術有味道可玩索的部份，也是藝術的價值所在。棄子先生的別號亦復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