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 - 與張隆延先生一席談
王大智
(原載於《中央日報》<文心藝坊>121期/1 994 / 3 / 12 )
旅美名書道 家張隆延 先生返國一月,並於日前離台。先生數十年前曾為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校長,也曾掌教育部國際文教處。英法文造詣一流。但是,他終身醉心中國書道藝術,並且作育英才無數。在他上飛機的前一天,我去看他。雖然先生與父親為數十年老友,我向他當面請益,卻還是第一次。相談之下,有勝讀十年書之感。所談多與藝事有關,回家後便胡亂記下,以為頗值深思玩味。
記得以前父親 常說 先生規矩大,要我見他時需謹言而慎行。父親說這話也有三十年了,但是我始終記得。因此,我去看先生時,便先以電話稟之。沒想到他劈頭便說「我與壯為先生真正如兄弟。二十年前,我赴美定居,他從來不送人,卻來松山機場送我。回家後寫一長信予我,說他從機場回家,不坐車而走路,以去心中鬱悶。走了好幾條街,仍不得平復。因此,你若是來看我,而帶一片茶葉,我就將你推出門外去。」性情竟至如此。
到了張府,先生賜清茶一盃,便開始談論書藝。首先,他說與父親論書道書法名稱之別已數十年。他以為藝進於道,自是道優於法。稱書道,則學書成為一個完整的修習過程。最後,書家可以因書藝而入道境。稱書法,則容易為一法字所執。雖萬法皆備,卻有見樹不見林之憾。父親卻表示不同看法。父親以為說書道空泛,何階段方為入道,標準難定。徒使習書者有飄飄然感,反而不容易長時間的下功夫了。說書法則簡單,一法求完再求一法,該得道自然得道,未得道亦算得法之人。說到這裡,先生喝了一口茶,開了另一個話題。
父親向來講寫字要「與古為新,有己能久」,就是要師法古人並且創新。不過,父親非常重視「能久」這件事。也即是說,創新固重要,但是須為新而美好的,要能被人長久的接受,而不只是新人耳目。這種看法我稱為有理想的保守派。而先生的論點卻更為保守。他只要追求古人的美好處,卻不求新。這種看法大概和前面的道法之爭有關。因為法有新舊,而道卻無所謂新道舊道。先生作了一個很恰當的比喻。他說書法藝術抽象似音樂,他立志做演奏家而非作曲家。歷來已經有那麼多書家創造了不同的書風,都是那樣好,他熟悉每一種美好的形式,並且要將這些不同的美好形式表演給大家看。正如世界上所有偉大的音樂,戲劇值得一再的演奏一樣。這種,不以發揮自我,而以傳承美好形式為職志的藝術態度,堪稱衛道。我不禁為之動容。
茶盡,談話結束。先生命我攜詩四首與碧蘿春一聽回家,外面已是月光滿地。
回家的路上,一些東西在心中縈繞不去。似惑,似解。似是驚異,又似是感慨。先生與父親今日皆堪稱書界大老。他們的半世情誼,建築在亙久的藝術追求上。他們如此不同,又如此的相同。一個人求道,一個人求法,結果二人皆得有法有道之果。一個人講創造,一個人講守成,結果二人皆能創造兼守成。啊,藝術上的事真是殊途而同歸的麼。理論上的如許差異,竟得以半世紀的實踐而統合。或者道即是法罷,我們不是說道可道非常道麼。或者法即是道罷,我們不是說拈花而微笑,一花一世界麼。或者創造必得先守成罷,無在胸之竹何能下筆有神呢。或者守成者終入創造之境罷,我們不是又說求變無變不變而自化麼。
以前總是聽人說 慕古 君子之風,看來古代真是已離我們遠去。在藝術與「追求」二字揮手,而與 「發洩」同義的年代裡,先生與父親的風範和友誼,吾心嚮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