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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史學觀點談馬英九之性格
2010/09/18 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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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史學觀點談馬英九性格

王大智

原載於台北《湖南文獻》137 / 2007

 

楔子

 

我 和馬 先生認識,應該是他做法務部長的時候,因為我與他是鄰居;早上他到興隆公園慢跑,我出門遇見他,都會叫他一聲部長好。我有這樣的印象,大約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至於再早,便是他到密西根大學演講,我在那裏做學生,也就是臺上台下的講者與聽眾關係罷了。當然,他是非常有風采的,到那裏都是焦點。  

我與 馬 先生的父親,鶴 淩 先生的交往,比較正式。我主持臺北市孫文學會,有活動就請他支持;他也很願意跟我講講古。後來,便時常到他忠孝東路的辦公室坐坐,也參加他籌辦的一些活動;例如世界華人統一促進會等等。我很尊敬 馬老 先生,看見別人進進出出都喊他馬伯伯;這樣當然容易拉近關係,不過我以為對於尊敬的長者,不應該輕易的拉關係;我都是稱呼他 馬 先生,從第一次見面一直到最後。 馬老 先生跟我幾乎無話不談, 關於馬 先生的瞭解,可以說有相當部分是從他那裏,側面建立的。 

聖人馬英九

馬老先生講兒子,自然要比他人深刻;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說「我要馬英九作聖人,他從小我就教他要作聖人」。對於這個話,我非常震撼。

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裏,聖人難做。非但聖人難作,好人也難作;即便要做好人,好人的定義也難掌握。聖人兩個字,只出現在傳統的歷史或者國文教科書裏。中國歷史上,能夠定位為聖人的只有幾個人;並且那幾個人之所以成為聖人,主要是政治原因的配合而非道德人格的實踐。聖人是一種虛無飄渺的理想,是一種頭銜;背後隱藏著政府施之于人民的文化謀略。至於說,視聖人理想為真實,並且對於自己的後代,發願要教導出一位聖人,是非常特別的一件事情。因此,我認為要瞭 解馬英九 先生,先瞭 解馬老 先生對他的期待,是一個重要關鍵點。老先生故去後,看見 馬 先生難過的說他願意下輩子再做他的兒子。我想,這一段教育過程與教育理想-對於人生價值與意義的肯定與憧憬,應該在兩人間產生過特殊的共鳴。馬氏父子間的關係,大概真正是介於師徒父子之間罷。 

關於馬先生的聖人性格,我有一個奇特的記憶。記得十餘年前,我剛從美國回來。一天晚上,我穿著短褲拖鞋,到巷子裏吃麵。遠遠看見 馬 先生運動完回來,我們彼此看見但是眼神還沒有直接接觸,他忽然掉頭走了;我有很長的時間想不通這個問題。直到幾年前,我對一位天主教的老太太講這件事,那位善良的老太太對我的疑惑反倒不解。她皺著眉頭對我說,「那是因為馬英九怕你不好意思」。是如此麼?一個人能夠如此細緻敏銳而替他人著想,那的確是聖人了。那時已經近五十歲的 馬 先生是這樣想的嗎?這件事又讓我想起,我十四歲時候的一件事情。

我初中時期,是再興中學的籃球代表隊。有一次,在公賣局球場和其他學校賽球。我們輸了,下半場隊長叫我們做各種小動作犯規。我非常的不高興,在場上跟隊長吵起來。我說這種球我不打,我們乾脆輸給人家算了。隊長跟我大吵,說我觀念不正確。我的觀念不正確嗎?現在,當我的心回到那個已經拆掉的球場上,回到那個和人吵架不肯做壞事的十四歲男孩身上時,我還是有一點激動。我的觀念不正確嗎?那麼正確的觀念是什麼呢?我只知道,為了公平正義替別人著想,寧可輸球給別人;那一點點的激動叫做善良,叫做道德。但是,那是我十四歲時候的事。當年近五十歲的 馬 先生替我的衣衫不整著想,是這樣的心理嗎?他今天還是這樣的心理嗎?我還記得 馬老 先生說要 馬 先生作聖人時候的眼神和表情,那樣的自然與自信。事實上,這是馬英九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好像總在他的身上,可以看見自己年輕時候的一些影子。只是回顧這些身影,總難免有一點傷感。也許馬英九真的是聖人罷。 

聖人之路與聖王之路

如果馬英九真的具有聖人性格,我便有一些話要講。說這些話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是要得罪許多人, 包括馬 先生在內的。但是,也沒有辦法;大約這就是另一種性格,一種江湖人的性格吧。 

聖人顯然和聖王不同;雖然都有一個聖字,在意義內涵上卻南轅北轍。聖人是修養上的道德虛幻人物,聖王是事功上的政治神話人物。聖人的出現,是對於聖人這種理想有憧憬;而個人的,始終如一的對道德理想奉獻下的結果。聖王的出現,則是順應現實政治要求,而集體的,絕對謀略的經營造神運動的結果。簡單的講,聖人是道德人物,聖王是政治人物。在西方基督教的系統下,聖人非但是道德人物,還是宗教人物,其性格和統屬範疇問題,就更清楚了。

馬老先生說要把馬英九教養成一個聖人,如果他對於聖人和聖王的定義沒有弄清楚,那是他對於中國歷史的一些名詞有誤解。如果他很明白聖人和聖王不同,而把馬英九教養成聖人,又把他投入聖王事業;那對於馬英九的安排就是很奇特的事情了。因為聖人僅存在于道德與宗教事業中;在政治事業裏,並沒有聖人的地位。

聖王是大家捧出來的,是追隨于聖王周圍的既得利益者捧出來的,其目的是讓聖王的光環可以延續,而使得既得利益者的利益也可以延續。但是,在中國歷史上,當聖王的名號與事蹟由在位者技巧的予以散佈之後,常常令讀書人與老百姓信以為真。錯把聖王當成聖人,錯把謀略的結果當成了道德的成績。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老子 / 第五》)他說的實際上是聖王,而不是聖人。這個道理中國讀書人沒有弄清楚,便使自己的價值觀打了結,弄到痛苦不堪。而這種痛苦不堪有其必然性,因為弄不清楚聖人與聖王,正是聖王之術的一部分。老子又說「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老子 / 第六十五》)他就是要人民弄不清楚;而聖人與聖王的弄不清楚,正是聖王之術的菁華-我作聖王,你們做聖人;我講謀略,你們講道德。這個國王做得多麼容易舒服。 

當聖人遇見大人與小人

因此,顯而易見的,聖王是一種政治人物,聖人是一種道德人物;這兩種人的領域與發揮空間完全不同。聖人出現在政治圈裏,之所以總是有人制肘,其原因可以用社會結構來解釋。孔子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 / 顏淵》)《論語》中的小人並不是今日所謂的壞人,而是社會上的一般民眾。居於上位的人,在道德與行事風格上,都會影響下面的人。這種說法並沒有錯,因為在物理上來講,重(質)量小的物質必然受重(質)量大的物質吸引。但是孔子的話很約略,而忽略了一些技術上的問題。而技術問題常常是成敗的關鍵,就好像軍事行為上,若是只重戰略而輕戰術,那就如同紙上談兵一樣。孔子對於政治的上下關係中,有一部份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 君子與小人之間的官僚系統。 

官僚系統是聖王可以統御,而聖人束手無策的一群社會菁英。如果我們把君子定義為領袖,小人定義為人民,而把官僚體系暫且以大人稱呼之,(雖然並不是非常合轍)這種君子、大人、小人的關係,清楚的說明了聖人之所以難在政治上有所發揮的原因。大人是夾在君子與小人之間的人物,無論君主政體或是民主政體,官僚系統都是執行者;而君子的意志要通過官僚而得以實現。如果官僚的利益與統治者不能一致,政治的運作必定困難。這是權力的分配問題,也是權力相互制衡的必然結果。但是,這種下對上制衡必然是相對的制衡,而不是絕對的制衡。如果這種制衡具決定性,則君主與官僚的分界就沒有了,而形成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因此,在避免與應付這種局面的出現。上位者必須擁有施行法外暴力的魄力。這種魄力的擁有與暴力的施行,便是聖王作得到,而聖人做不到的事情。

回到今日民主體制,政治資源完全由政黨分配的情況下。所謂君子、大人、小人的權宜分類,有了新局面。大人除了官僚系統外,還加上了民代系統。如果還是以歷史的觀念來看,官僚系統是文臣,民代系統是武將。官僚系統仍然是執行者,但是民代系統卻代替了軍人,是為政黨打天下,而得到執政權、維持執政權的封疆大吏。他們也擁有君子、大人、小人概念中的大人身分;並且政黨輪替的戰爭是由他們衝鋒陷陣,是由他們在地方而中央的逐次選舉戰役中獲勝而造成。他們的利益必須顧及,必須對他們施以法外的恩惠。這一點,又是聖王作得到,而聖人做不到的事情。

現代的新式大人-民代系統,與傳統大人極為不同的一點,是他們在組織內因為貢獻大而權利大,他們是完全不必然 屈服于 君子的大人。

民主政治真的是政黨間的戰爭嗎?這是個觀察角度的問題。我認為民主政治是政黨與人民的戰爭,人民是戰爭的真實對象;通過選舉,一塊塊的瓜分選民;人民是獵物,政黨是獵人。誰的獵物最多,便得以執政。這裏面,所謂的封壃大吏,所謂的獵人,就是民代。民代是一種可以與人民直接有對話的大人,他們的權力基礎也就建立在這種直接對話的機會上面。既然可以直接對話,加上媒體的配合,他們就可以操弄輿論。而輿論便是民代的武器,是他們捕獲選民的一張網。輿論幾乎與選票同義,而選票是今日政黨政治下,政治人物的一切。這裏面權力的分配更細緻,更具有相對性了;這就是民主政治的真正運作情形。然而接受這種觀念,而運用這種觀念,又是聖王作得到,而聖人做不到的事情-因為聖王能屈能伸,能屈於人下;而聖人堅持理想,不肯屈服。     

再談新式的大人系統

民主政治,是從民間選出精英份子參與層層政府的施政活動,而不讓首長與官僚體系獨攬行政的一種政治運作模式。[1]民選兩個字,常常被人認為是民主政治的精神所在。然而,民主政治的真正特色與玄機,是在由民選而產生的精英那兩個字上。更準確的說,是在精英那兩個字的定義上。到底什麼是民間精英;誰才是精英。

社會上的精英人物,即是有影響力的人物。然而社會是一個金字塔,除了有上下之分外,它還是一個上小下大的結構。理論上,因為教育普及,這個金字塔會越來越接近菱形,中間突起的部份即是所謂中產階級。但是,無論如何,社會中下層人民在數量上永遠超過上層社會。這個數字問題,使得上層社會的精英,相對的不容易出頭,因為認同他們為精英的選民少;而中下階層的精英容易出頭,因為認同他們為精英的選民;不但多,還是整個人口結構中的絕大多數。

在民主運作中,精英的定義是很明顯的。這也是民意代表中,為什麼以知識份子姿態出現,而贏得選民青睞的人比例那樣少,而越往基層的選舉,其比例更是絕對偏低的原因所在。這不是選民素質問題,這是社會結構與民主制度的遊戲規則問題。所謂的人民,在選舉與民主的數量意義上,當解釋為中下階層老百姓。在選舉定義上,知識份子完全可以被忽視,而不算是人民!(事實上,在專制社會中,他們也同樣可以完全被忽視。)中下階層選出來的精英人數眾多,代表了社會絕大多數人民的意見與欲望,構成所謂新式的大人系統。這一批新式的民代大人,是可以壓制官僚大人,而真正抬頭挺胸的立足 于 君子與小人之間的人物。忽視他們在民主制度中的代表性,忽視他們的利益,忽視他們在政黨戰爭中出生入死的汗馬功勞,忽視他們是政黨得以執政的封壃大吏,他們便會毫不留情的打擊君子;因為現代君子的權力由民代系統鞏固,而非由官僚系統鞏固。

新式的大人系統,在中國歷史上出現不過百年。這個系統是民主政治的權力基礎,也是上位君子的權力基礎;而其特徵是中下層社會力量與價值觀的爆發。我們通常痛駡在上位者有白手套,替之行使權力,而不願意去想像民意代表反向的是地方勢力的白手套,替之行使權力。民主政治在運作上越純熟的國家,可以說便是把這個系統包裝得越完美、越有經驗的國家而已。這個道理,是聖王明白但是不會承認的事情,因為不承認,是政治人物必須具備的基本包裝行為。但是對於「君子遠庖廚」的聖人而言,這種道理恐怕難以被接受。因為,聖人是一種意識形態;一種高貴的、古老的、有點令人傷感的意識型態。

後記

孫中山是我佩服的一個人,我佩服他的勇氣。他敢於向兩千年的帝制觀念挑戰,(自秦代始)敢於向四千年的朝代觀念挑戰。(自夏代始)然而,孫中山挑戰的是一種制度,一種並不有利於大多數人的制度。我也很佩服 馬英九 先生,佩服他的道德勇氣。(堅持便是勇氣)然而,我也必須說, 馬 先生挑戰的不是制度,而是人性;(道德並非人性,孔子在《論語 / 子罕》中感慨的說「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色才是先天人性,好德是後天教化。)他的標準並不是大多數人的標準。因此,在現實的君子、大人、小人互動中,怕是會吃盡大人的苦頭,而根本談不到什麼君子之德下及小人的問題了。[2]    



[1] 實上,我總以為民主政治是地方首長與中央首長,配合議會夾擊官僚體系的一種政治模式;因為首長雖然管理官僚,但是他也是民選。民選的首長與民選的代表,根本是站在同一權力基礎上面。所以,即便議會看來制衡官員,事實上首長是一種兩面倒的人物。他的資源大,也就是這個原因。當然,這種兩面倒也有相當的困難度,也可能造成為難之處。

[2] 至於馬先生的聖人性格可以改變嗎?最近有很多人勸他要改變,我對這個問題持保留態度。第一,如果他是聖人,他不會改變。第二,他如果決定要改變,而沒有與大人系統有良好的溝通,而獲致其瞭解與擁護;這種個性與作風上的輕易改變,在政治上是危險的。君不見,唐朝白居易《放言五首 / 其三》的形容麼?政治是一種險惡的行業,盼馬先生與愛護他的人三思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