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西方教育的一些零碎觀察
王大智
發表於 國文天地 314期
教育是百年大計,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事實上,教育不但樹個人,而且樹好多人 - 教育可以塑造社會、塑造文化。並且,一旦社會、文化成型定調,便會延續很長的時間。因此,在物質層面而言,有人認為軍事是國家之本,有人認為經濟是國家之本。但是在精神層面上來講,教育起始了社會、文化的一切活動,更是國家之本。只是在今天這個武力與經濟掛帥的全球化時代,少人靜下來談談教育。
中國的傳統教育,是「學而優則仕」的儒家教育。這種教育,基本上是通過科舉考試,培養儲備官員的教育。十年寒窗苦讀,一旦進入官場,便可以飛黃騰達。所謂「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其實不過美色與金錢,想想也替古代讀書人汗顏)民國時代的「五四」運動,對這種傳統教育提出質疑,傳統教育開始有實質變化。中國也慢慢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自小生長於保守的家庭中,傳統教育對我有很大影響。然而,我也總感覺到一種束縛與不合時宜。三十歲去美國讀書,四十歲移民加拿大,看見人家的國家與我們確是不一樣。進而發現,人家的教育與我們也確是不一樣。這種不一樣,讓我對西方教育產生了好奇心。我不是學教育的人,所以對於西方教育的觀察沒有系統。把這種零碎的觀察提出來,有「野人獻曝」的味道。不過,所謂「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這種零碎的觀察,也並不見得完全沒有價值,或許也能歸納出一些有用的理念。
有人說,西方社會是「兒童的天堂,成人的戰場,老人的墳墓」。這句話,把近代西方人的人生流程說得很貼切,但是也說得很表象。更為具象的說法,應該是「兒童的(有規矩的)天堂,成人的(有法律的)戰場,老人的(有保障的)墳墓」。西方社會的守法觀念,不需要多講。西方社會的福利制度,也不需要多講。但是,西方的成人與老人,都是由西方兒童、少年成長而來的。西方社會的觀念與制度,也是從兒童、少年時期就開始建立。所以,研究西方的種種,應該從其教育研究起;尤其他們的家庭教育和國民教育。(事實上,今天研究西方教育的人,多研究其大學教育和研究所教育,那是看見了西方教育的果實,而未見西方教育的根莖。)
法律的灌輸
先講西方家庭教育,特別是他們處罰子女的方式。這些方式跟中國有很根本的不同。我舉兩個例子:
第一,「去牆犄角」。(Go to the corner.)這是西方父母對幼兒最常使用的處罰。這種限制行動的處罰,完全具備有「徒刑」的特色。父母親發出這道命令,小孩子便會如遊戲般的,端個椅子去坐在牆角,面對著牆壁。「去牆犄角」的時間由父母控制。表現良好,還可以「假釋」- 提前離開牆犄角。(小孩子知道做錯事,就要受到行動管制這件事,我認為和他們在幼兒園中受到的待遇有關。幼兒園中的老師,應該也是使用「去牆犄角」這個辦法。在學校與家庭使用同樣的處罰方式,兒童會「理所當然」的接受處罰,而不以為父母嚴厲。)
第二,「禁足」。(You are grounded.)這種說法,在中國根本就是軍事用語,是軍隊裡的處罰方式。但是在西方,「禁足」卻普遍應用於家庭之中,應用在年紀較大的兒童或少年身上。這種處罰也常伴隨著指定地點,例如:「上樓去,禁足。」(Go up stair, you are grounded.)並且時間更長。多半是一個晚上,甚至一個週末。這種處罰的方式,和「去牆犄角」一樣限制子女行動,有「徒刑」的意味在其中。只是比較嚴肅,顯見不是遊戲了。
上述兩種教育方式,都在處罰中顯露出法律的痕跡。通過法律一般的處罰,父母與子女間的衝突,會以較為理智之方式解決。反觀中國的傳統教育,在家庭中,父母多半動輒施以打罵。打罵是非常情緒化的處罰方式。間接的,也使父母子女間的衝突情緒化。(在外國,極少看見小孩蹲在地上撒賴哭鬧的情形。這種撒賴哭鬧,正是孩子以情緒反應父母情緒的表現。所以打罵與撒賴哭鬧,成了中國父母與子女間最常上演的戲碼。)情緒地面對衝突,是一種心理上的反應模式。這種模式一旦形成,就會對子女造成長久的影響,而塑造了不理智的人格特色。更遑論,打人與罵人在成人世界的法律規範中,根本都是非法的作為。以一種非法的方式對待子女,不但不能讓子女信服,並且也使子女對法律的定義與執行,有了模糊甚至偏差的印象和了解。
西方限制子女行動與中國對子女施以打罵的不同教育方式,很可能是形成東西方不同社會、文化的重要因素。前者通過理智而具法律意義的教育(處罰)方式,使西方人成長後較為理智而守法。後者通過情緒而不具法律意義的教育(處罰)方式,使中國成長後較為不理智且不守法。
階段的堅持
除了在家庭教育中灌輸法治觀念外,西方的家庭教育更是有明顯的階段性。也即是說,父母對於子女的管教有階段性,而不是長久甚至延續一生的不停管教。這點和中國人的態度也極為不同。西方的家庭教育,基本上始於子女的出生,而結束於高中畢業;也就是十八歲。一般來講,西方小孩在高中畢業以後就要自立生活,搬離家庭。無論是繼續上學還是工作,都要離開家庭的保護;特別是在經濟上的保護。要就業,則自行依照高中時代出現的興趣「傾向」找工作。(詳後)要繼續讀書,則自己申請助學貸款讀大學。因為在法律的理解上,超過十八歲的人,其言行舉止要受社會法律的規範,而非父母的規範。同時,父母也不會再為子女的行為負責。因為家庭教育的結束,父母子女的關係也進入新階段,像是朋友一樣。這種清楚的責任義務劃分,不也是理智與法律的表現麼?反觀中國家庭,子女在父母眼中永遠是小孩,永遠需要教導與訓示。這種無止盡的家庭教育和長幼階級關係,對父母和子女而言,都是很大的實質負擔和精神壓力。同時,這種訴諸感情而不訴諸理智的家庭關係,也使得中國的成人社會,習於強調人情而不強調法律。(中國現在也流行父母與子女做朋友,但是似乎時間段落弄錯了:在子女小的時候和他們做朋友;使子女不尊重父母。在子女長大以後,出示多餘的關切,使子女對父母厭煩。)
前面說到西方人多十八歲就離家自立。事實上,西方的人口比例中,唸大學的並不多;社會上的人多半完成國民義務教育,唸完高中(十二年級)而已。話雖如此,西方社會卻是整齊地由高中與高中以上學歷的國民構成。這種教育水準,是國家強大的保證與後盾。因此,下面我要說說我看見的西方學校教育,特別是他們的高中教育。
專業的選擇
西方人並不重視學位,也不特別重視學校教育。但是整體而言,西方的社會卻較為「有文明,有文化」,社會機器的運作,也較為有條理有效率。我發現,這裡面有一個教育制度上的秘密;那就是西方的高中(十至十二年級)可以像大學生一般的選課。(有些學校在初中-七至九年級,也可以選課)大多數西方人在高中畢業以後,就進入社會工作。如果他們只具備基礎的自然與社會知識,是不能夠應付社會上各個不同領域工作的。因此,他們既然準備高中畢業即工作,高中的課程設計,便配合他們未來的專業領域,讓他們開始發展自己興趣,和獲得自己有興趣的知識。當然,高中的選課不能讓他們像大學生一般的以某種專業自居;(即所謂的科系)但是卻能夠讓他們的知識有一種「傾向」。這種「傾向」可能是科學的,可能是社會的,也可能是服務性質的。(例如修車、簿記、廚藝、木工等等)這種因為開始選課而形成的知識「傾向」,可以讓他們在高中畢業以後,順利的在各行各業中找到工作,並且還是自己有興趣的工作。這種學習的環境與制度,讓西方國家名義上是十二年的國民義務教育,事實上,他們不是我們觀念中的高中生,他們是具有相當專業知識的高中生,類似我們的「專科生」。如果西方世界中的各行各業,各色人物都是「類專科生」程度,那麼這個社會所呈現出的專業性和「有文明,有文化」,也就不足為奇了。至於因為選課制度,而使西方年輕人提早開始思索人生,規劃人生,那更或許是造成西方人獨立自主性格的重要原因。
人生的理解
西方高中生的選課內容,五花八門。但是其中有一門課程,值得特別提出。那就是戲劇(drama)。戲劇課在高中的課程中出現,絕非為了調劑生活。戲劇課除了是一種專業,讓喜愛戲劇的高中生發展「傾向」外,更是一門進入社會之前的人生「實習課」。記得以前有個老華僑跟我說「西方人多熱情,但是少感情。」確是如此,西方人多熱情而懂得交際(be social)。因此初見面時,總能與對方打成一片。但是這種交際上的熱情,是一種禮貌,是一種接近戲劇的公關行為。中國人常常誤認這種戲劇化的熱情為感情,所以再進一步與之交往時候,就覺得他們沒有感情甚至冷酷虛偽。殊不知西方人認為戲劇化的熱情,是人生的潤滑劑。而戲劇性的人際關係,在他們高中時候便已接觸,並且當成一種正式課程來學習。有人說,「人生如戲」。那麼,西方人在他們的青少年時代,便對人生與戲劇的關係,有極深入的了解。這種了解,是不是使得西方人較中國人更輕鬆、幽默的對待人生?我想答案是肯定的。
古人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接觸不同的社會體系與觀念,常常可以激發想像與創造,而使人的內涵更為豐富。在教育這方面,也是如此。不同的教育體系與觀念,產生不同的社會與文化,產生不同的國家。在中國脫離傳統教育未久之時, 種種西方教育上的「他山之石」,或者都應該受到正視與重視。(2011年是辛亥革命百年。在教育的體系與觀念上,一百年對抗兩千年,實在是過於渺小了。)


